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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唔。”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吻热切地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一次,沈怀章明显比刚才熟练了许多。宋楹下意识张开唇,舌尖不大熟练地与他纠缠在一起,笨拙地回应着。一旦意识到沈怀章不是gay,她的心跳也莫名快了起来。

细密的吻从嘴唇缓慢移动到下巴,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向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宋楹轻呼一声,膝盖不自觉地抬起,正好撞上他。

只听沈怀章闷哼一声,宋楹心里一惊,刚要缩腿,却见他已先一步分开了膝盖,将她稳稳地卡在中间,以免再被撞到。

低哑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别动。”

宋楹立刻乖乖地停止了动作,一动也不动。

沈怀章似乎对她的听话很满意,奖励似的在她鼻尖轻轻吻了一下。

他吻得很深,动作也比之前轻了不少,宋楹被他吻得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后背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揽住,沈怀章肩背宽阔,将光亮挡得严严实实,呼吸间,胸膛起伏,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压下来。

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只想沉沉地睡在里面。意识模糊之间,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琢知……”

沈怀章的动作骤然停了。

他的声线有些僵硬:“你叫我什么?”

宋楹困得快要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回答:“那不是你的小字吗?”

她竟然觉得有些委屈:“你上次还让我这样唤你……”

“我……”

沈怀章话还没说出口,只听一声细碎的声响,一个小铃铛在宋楹耳边幻化成型,里头传来了任端玉的声音:“阿楹,我已到门口,出来吧。”

“啊?”宋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什么——”

沈怀章忍无可忍地低头将她吻住,细碎的话音尽数被吞了回去。那只大手在她身上游走,在腰际顿了一顿,随即抽开腰带,有些不熟练地探了进去。

“等一下!”宋楹弯腰就要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传音铃那头顿了顿,任端玉的声线显而易见地变得紧绷:“阿楹?你在做什么?”

“唔,我……”

宋楹推着沈怀章的胸膛,却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和师兄,你更心悦谁?”

宋楹一怔:“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脚踹开,天光霎时间漏了满屋。

宋楹下意识要起来,却被人一把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视线,只来得及看见门边一道逆光的黑影。

任端玉站在门口,逆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淡的白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亮得瘆人。

冷风与碎雪尽数滚入屋内。

门口的光亮斜斜切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到榻前戛然而止。

屋内落了满地的水渍,狼狈不堪。一道身影半跪着,他俯身撑在榻上,呼吸低缓,一只手环着身下的人,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像条护食的犬,寸步不让。

听见动静,他戒备地停下了动作,将人轻轻按向自己胸前,这才缓缓转过头去。

青丝如水般从他指缝间垂落。

沈怀章衣衫齐整,连褶皱都不多,只是领口微微敞开,发髻也有些松散了。

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沾了一点薄汗,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望见来人,他的眼神这才有所松动。

沈怀章缓慢地松开手,将人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不顾自己还未合拢的衣衫,迎着任端玉的目光,声音平淡:“师兄。”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我们来了()每次写到这种时刻都好激动谁懂

大师兄好可怜啊以为自己被阿楹讨厌了情急之下借了师弟的名义和阿楹酱酱酿酿结果把自己带坑里了。

小任:我没有被讨厌为什么送走了徐狗又来一个沈狗。

小沈:师兄栽树师弟乘凉^^

第36章 第 36 章 下山。

“你们在做什么?”

漫长的死寂后, 任端玉终于开口。

沈怀章这才缓慢地合拢了衣襟,神色坦然:“如师兄所见。”

任端玉青筋暴起,一双眼睛里尽是怒色, 低声道:“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沈怀章淡淡道,“我为宋娘子治病疗伤,已不是第一次,师兄不是最清楚明白不过的么?现在如此又是何意?”

任端玉满腔怒火被他这一句话轻轻松松堵了回去,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目光沉沉地从沈怀章身上移开, “你跟我出来。”

沈怀章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怀里还揽着宋楹,她半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遮住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没有松手,也没有应声。

任端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宋楹终于有了动静。她像是刚被吵醒似的, 缓慢地动了动,清瘦的脸逐渐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倦, 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缱绻:“吵什么?”

她从沈怀章怀里直起身, 头发披散着,衣服倒是已经穿戴整齐,只是领口还有些凌乱,眼角的红痕尚未消退,瞳孔中水光潋滟,像是刚刚哭过。

半张露在光里的侧脸上还有未散的绯色, 嘴唇微微红肿,那是他熟悉的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都不曾忘记的样子。

任端玉只觉喉头发紧,恨不得把沈怀章千刀万剐才能泄愤。

半晌听不见回答,宋楹抬手推开沈怀章,有些疲惫地顺了一把头发,抬眼看向门口的人:“怎么了?”

沈怀章低头,伸手将她垂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上头新鲜又鲜艳的痕迹,“没什么——”

尾音还未落下,门口骤然冲来一股劲风,无形之中锁住他的咽喉,那股力道毫无怜惜之意,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沈怀章猝不及防,踉跄着冲了好几步,毫无防备地被拉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紧。

下一秒,一声巨大的撞击从门外传来。刚关上的门又瞬间弹开,沈怀章像是被谁一脚踹进了屋内,整个人直直地撞在桌子上,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地晃了一通。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眉目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宋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她皱眉看去,只见任端玉脸青一阵白一阵地站在屋外,手还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没有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沈怀章分明是被他一脚踹进屋内的,一点余力都没留。

他前阵子刚挨过任端玉一掌,旧伤还未好全,如今又添新伤,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连宋楹看着都觉得疼。沈怀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缓缓抬起头,又垂下了眼睛。

任端玉愤而向前一步:“你还在演戏!”

眼看着他又要给沈怀章来上一掌,宋楹忍无可忍道:“够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任端玉又发什么疯,沈怀章为她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这副像是被全天下抛弃的样子做什么?

任端玉闻言,深深看了宋楹一眼,他非但没止住步子,反而更快地冲到沈怀章身边,一手高高抬起,就在宋楹以为他要一掌劈死沈怀章之时,任端玉竟突然“啊”地痛呼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随后,他整个人往后疾退好几步,像是被什么力道狠狠弹开似的,踉踉跄跄地撞上了门框,猛地摔在了地上,衣袍散了一地。

宋楹:“……”

未脱口的“住手”卡在了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沈怀章的神色也凝固了一瞬。他在任端玉倒下的那一刻与他视线相撞,亲眼看见他的大师兄对他眨了眨眼,笑得一派好人模样。

“师弟,我再三劝你要节制,不可借着疗伤之名接近宋娘子,你总是不听……”任端玉撑着地面,凄凄惨惨地开口,“你非但不听我的劝,还几次三番对我大打出手……”

他顿了顿,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宋楹,随后又垂下眼去:“为兄实在是不能再替你遮掩了。”

沈怀章:“……………………”

他眉毛蹙起,“师兄……”

你怎么这样的不要脸?

任端玉仰面朝天地往地上一躺,手指缩在袖内一掐,轻轻松松地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是师兄先动的手,宋娘子也看见了,”沈怀章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话,立马截了话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是我不好,没来得及告诉师兄,临时换了时间……咳。”

他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嘴,再拿开时,唇角隐约渗出了血丝。

宋楹此时也不好再坐在榻上置身事外了,她胡乱裹了一件外袍站起来,试图扶起沈怀章,可后者似乎被任端玉这一掌打伤了,借着她的力站了半天都没站起来,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呜呼一声去也,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转身去扶任端玉。

没想到这货比沈怀章还虚弱,她刚伸出手,他便顺势靠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整个人斜斜地挂在她身上,竟是赖着不肯起来了。

二人各执一词,她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每次沈怀章为她治病,任端玉都要吃一次飞醋,两个人都要大打出手一次,那沈怀章还有几条命可活?

她思索再三,只能架着任端玉,朝着另一边的沈怀章小声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我下山那个提议吧?不然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沈怀章:“……”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宋楹一眼,身后的任端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方才那副凄惨模样一扫而空。

宋楹一眼斜过去,他立刻止住笑,学着沈怀章咳了两声:“那个,阿楹……”

“大师兄——小师兄——”

一声急促的叫喊打断了他的话。

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就见茯苓正御剑飞速地向地面俯冲。她满脸惊恐,双手不断挥动着,拼命想要稳住剑身,可那剑就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左摇右晃,根本不听使唤。

眼见着就要连人带剑撞上地面,任端玉不动声色地一翻手指,一道灵力瞬间朝着剑身绕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剑尾。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淡淡的光线也跟着绕了过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不期而遇,缠在一起,又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一拽。茯苓那柄本就摇摇欲坠的剑被这两股力道同时拉扯,彻底失了平衡,剑身猛地一歪。

茯苓毫无准备,惊叫一声,整个人直直地从剑上栽了下来,摔在宋楹面前。

宋楹:“……你还好吗?”

“宋娘子!”

茯苓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着喊疼,急急忙忙去找她两位师兄,一转头,就见两位都捂着胸口扮演西施,小师兄眉骨上还见了青:“……这是怎么了?”

“无妨,”任端玉别开脸,“发生了何事?你说便是。”

“掌门——掌门师父提前出关啦!”茯苓磕磕巴巴地说,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说有要事要和大家商议,就差两位师兄了!”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两人依旧不忘演戏,磨磨蹭蹭地捂着胸口站起来,一个扶着腰,一个按着肋骨,动作迟缓得像两个佝偻老头。

刚要转身离开,茯苓又补充道:“对了——让宋娘子也去呢!”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带宋娘子过去吧。”

“……不必了,”宋楹凉飕飕地看了眼三人,“我还不如自己走过去。”

两个重伤在身,一个御剑不稳,她怕是刚站上那剑就会没命。

结果话音刚落,任端玉对沈怀章拱了拱手:“好在伤势不重,今日之事,为兄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拂袖,袖口落下的时候,唇边的血迹已然消失不见,又回到了那副仙风道骨光风霁月的样子,不等沈怀章开口,他已召来佩剑,剑身流光,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宋娘子。”他微微侧身,伸出手。

宋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怀章——后者大概是没想到师兄一套一套来得如此顺手,只别过脸去,眉骨的青紫还没消,嘴角的血倒是擦干净了,衣襟还散着,依旧狼狈得很。

既然有要事相商,自然推脱不得,宋楹只好硬着头皮站上了任端玉的剑。

正殿距离她的居所不远,顷刻就到,沈怀章跟在两人身后正要走进,就被任端玉虚虚一抬手挡住:“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沈怀章沉默地退后一步,宋楹看他一眼,他只微微摇了摇头。

走进去的时候,严掌门已然在殿中等了。里头单单只有他一个人,连宗门长老都未请,任端玉环视一圈,眉目微动,就听严掌门说:“来了。”

沈怀章跟着走进来,站到了宋楹身旁。

严掌门闭关不足一月,面色却比之前苍老了许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老树。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不复从前的清朗: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一抬手,一道卷轴自角落缓缓浮现,漂浮至他手中。枯瘦的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点,那画卷便徐徐展开,墨色线条缓慢地显露出来。

宋楹瞳孔骤然一缩。

画像中的男子身形清癯,眉目间似有常年萦绕不散的疲倦与哀愁,分明是她之前在梦中藏经阁里见过的人。

“你们的师祖,魂魄已在我派安置百年。如今,他将历经最后一道劫数,投生在云来镇一位早逝的青年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扫过座下二人。

“照理说,再入轮回,本该重投胎做人。也不知当中出了何等差错,竟让他借尸还魂。”

严掌门轻叹一声,缓缓道:“那青年本是一介散修,修道多年,根基尚可。师父他承继了那青年全部记忆,如今已浑然不辨己身,只当自己便是那青年,真真切切地活在世上。”

“我自魂灯中窥见他此世的命数——二十五岁这年,他将有一场死劫,过不去,便是魂飞魄散。”

他收起画卷,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我需你二人前去云来镇,暗中护持,助他度过此劫。若师父能平安归来,想必也能找到能将徐白彻底灰飞烟灭的办法。”

宋楹正纳闷此事与自己有何关联,却见严掌门那双混沌的双眼缓慢地转向她,心中一紧。

“宋娘子也同去。”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嗯这章简单过渡一下,徐狗就要上场惹

然而和徐狗一同出现的还有我们的四号男嘉宾——病弱清冷古板(?)师祖!

我明天一定双更请相信。

第37章 第 37 章 四号男嘉宾

“这绝对不行。”

沈怀章眉头紧锁:“如今徐白还有一缕残魂寄居在她体内。在流云峰上, 好歹还有掌门庇护着,若是下了山——”

“徐白是师父的师兄,在流云峰上尚且来去自如, ”任端玉语气凉飕飕的,“况且,若你我二人离开,留下谁替她疗伤?”

沈怀章一时语塞。

宋楹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本就打算早日离开流云峰,离开这些男同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既然已经知道了如何祛除鬼修留下的阴气,那往后定期采补便是, 既不用欠谁人情,也不用在流云峰上继续待下去。

“不必劳烦师弟费心,我独自一人带着宋娘子下山即刻。”

“师兄这又是何意?”沈怀章沉下脸, “师父特地派我二人同去——”

“你若走了, 谁看家?”

沈怀章脱口道:“茯苓不是还在?”

此话一出, 几人俱是沉默。

茯苓虽是他俩的小师妹,可辈分摆在那里,其余弟子见了她, 还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姐”。可这位师姐平日里骄纵惯了,剑术功法早不知丢到了哪个山头。若他们真去个三五年, 留下茯苓一人带着满门师弟师妹修习练功……

怕是流云峰可以提前关门了。

“众弟子、道童皆可看家, 你们师父我还没死呢。”

严掌门这才幽幽开口。

他老人家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徒弟。这才发现这俩人一人脸上顶着几块乌青,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新添的,另一个向来整洁讲究的,衣袍上却净是水痕与灰尘, 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

老掌门沉默了片刻,到底没绷住,叹了口气:“多大人了,还打架?”

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低下头去。

严掌门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又像是通过他们二人看到某些遥远的影子,殿门未关,他望了望阶下翻涌的云海,语气里也不由得带了几分沉重:

“即便我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流云峰早已日渐式微。自从出了徐白这个魔头,少有门生愿拜入我派,流云峰数千年的基业,总不能让一派天资卓越的弟子断送在我手上。除你们大师兄前阵子去过一趟南河镇,其余人每日在这山上坐井观天,把天看得再仔细,也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空有一身本事,没见过真正的妖魔和人心,算什么修炼?”

严掌门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宋楹,又落到沈怀章脸上,意味深长道:“少年人,不下山看看真正的人间,就一辈子困在这井底了。”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宋娘子,近日休息得可好?”

在旁边当了透明人多时的宋楹猝不及防被点名,一下子回想起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忙不迭点头:“挺好的,多谢掌门关心。”

严掌门“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徐白可有入梦?”

宋楹心里“咯噔”一下。

——春梦……应当不算吧?

她面不改色,含糊道:“没有。”

“过来我看。”

宋楹下意识看向任端玉。对方垂低着头,察觉到她的目光,只微微侧过脸来,极小幅度地朝她点了点头。宋楹心里有了底,这才吸了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

她卷起袖子,严掌门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上,宋楹心里正七上八下,想开口问一句,话还没到嘴边,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了。

她骇然抬头,严掌门那双方才还浑浊困倦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枚钉子,直直钉进她的眼底。

“宋娘子,”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师兄他死不瞑目啊。”

宋楹心神一颤,下一秒,严掌门却递给了她什么东西,借着宽大的袖袍一掩,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了她掌心。

她下意识攥紧了,心跳擂鼓一般。

严掌门面色如常地松开她,从容地坐正,摆了摆手:“徐白渡入的真气只剩些微末痕迹,看来治疗起了作用,只需稳固便可。”

宋楹还未开口,任端玉倒是比她还紧张:“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严掌门轻笑一声,挥挥手:“你们回去吧。这几日收拾好行装,师兄弟之间吵架拌嘴常有,只是切莫再随意动手了。”

收拾行装倒是简单,宋楹本身也没带多少东西,拢共不过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并一些零碎物件,随手一卷便算齐活了,只是如何下山成了难题。任端玉和沈怀章自然是能御剑的,可宋楹连修道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别说御剑了,便是被捎带着飞久了,高空的罡风刮骨,灵气震荡不休,时间一长身子必然受不住。

三人商议一番,最终拍了板:坐马车走。

当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沈怀章再次敲响了宋楹的门。

宋楹折腾了一个白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回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迷迷糊糊间听见叩门声,她翻了个身没理,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响了好几轮,她这才挣扎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一开,便看见沈怀章杵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宋楹低头看去,里头有一些碎银和灵石,零零碎碎地码在一起,看得出是仔细归拢过的。

她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纳闷道:“这是何意?”

“若是要坐马车下山,租车的银子怕是少不了,”沈怀章说着,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我这里只有这些,不知能帮上多少……”

宋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片迷茫的神色。

她没有接那个盒子,而是抬起手,越过沈怀章的肩头,朝他身后指了指。

沈怀章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

方才他匆匆走来时没有留意,门廊外的那片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辆大车。

一辆是装货的,车板上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口大箱子,每口箱子上都端端正正挂着一个“任”字牌,还按照衣物、佩饰、金银、药材等标签一一分好,透着一股无可指摘的妥帖。

另一辆车则是用来载人的,车厢宽敞,帘幕低垂,里头隐约铺着厚厚的软垫,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布置过的。

两匹驾车的马正安静地立在月下,马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上的辔头与鞍具在月光下散着点点银光,奢侈又骚包得无与伦比。

恰在此时,载物的那匹马一抬头,正正撞上沈怀章的目光,俩鼻孔一缩,冲他响亮地“嗤”了一声。

沈怀章:“……”

他盯着那匹马倨傲的眼神和微微后仰的脑袋,嘴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大师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寒酸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两辆气派得不像话的马车,耳根的那点微红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宋楹显然也有些尴尬:“那个……”

“师弟。”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出,任端玉踏进庭院,他换了一身天青色长袍,似笑非笑道:“这么巧。”

沈怀章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常年的劳苦清修让他忘了大师兄是个土豪富二代的事实,单单只叫了两大车已然是有所收敛,他还不知所谓地来给银子。

“明日我与宋娘子坐车下山,师弟可先御剑前去云来镇探访一番,替我们打个前站。”

沈怀章:“我与你们同去。”

任端玉笑道:“马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沈怀章看着那宽敞到挤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马车冷笑一声,“啪”地把那个小盒子打开,亮出里头的银钱:“我付钱。”

任端玉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一展,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当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上停了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煞有介事的赞许:“嗯,够坐半个时辰的。”

沈怀章:“……”

宋楹忍无可忍道:“你们有完没完?”

任端玉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正色道:“宋娘子莫急,我来是为了送师祖转世而生的青年画像。”

他收敛了笑意,“师弟也一同看看吧。”

三人出了屋子,走到庭院中。

任端玉手掌一翻,一缕青烟自他掌心袅袅升起,转眼间凝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画面悬在半空,边缘微微波动着,像水面上的倒影。紧接着,一座小小的庙宇缓慢显露出来。

这庙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里头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最大的那尊脑袋都被砍了一刀,歪歪斜斜地吊在脖子上,倒比寻常的鬼怪更添几分凄凉。

正中间的蒲团上,一个青年正在打坐,面前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凌乱,将灭未灭。

他穿了一身灰旧长衫,衣裳显然不合身,松松垮垮地堆着,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头发也只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挽起,看上去不像修道之人,倒更像个落魄的平凡书生。

他瘦得有些出奇,大概是长时间营养不良导致的,打坐的姿态却异常专注,仿佛周围的破败与荒凉都与他毫无关系。偶有微风穿堂而过,吹得那盏油灯晃了晃,也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

那画面有些过分模糊,宋楹看不真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凑近些看个分明。

那青年却蓦地睁开了眼。

墨色的眼瞳直直地穿透夜色看向她,眼神里隐隐暗藏着刀气。

宋楹心头剧震,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任端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低声问:“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摇了摇头:“没事。”

再抬眼,那人已然闭上眼睛,神态安详,似乎从未动过。

沈怀章喉结微动,压低声音道:“这位便是……”

“是他,”任端玉的语气难得郑重,“此人名叫卫鹤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宋楹垂下眼,望着自己脚边的月光,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就方才那么一瞬,她有一种那人的眼神穿过千里,直直地洞穿她的错觉。

那感觉很熟悉,她一时不记得在哪里曾经见过。

见宋楹神色不对,任端玉收了画卷,轻声道:“今夜好好休息,我在门外守着,不必担忧。”

宋楹心烦意乱地点点头,终是没说什么。

*

另一边,卫鹤生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已是清晨,油灯早已燃尽,灰蒙蒙的晨光从破损的庙顶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满地碎影斑驳。

他人还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只是身上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身子已经大好,以打坐入定替代睡眠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不知怎的,自从那场病后,每每打完坐,人反倒比之前更加疲惫,无论如何调息都起不了作用。

而最让他捉摸不清的是,这种感觉,只有夜里才会有。

就像是,谁在夜里操控了他的身子一般。

但这日子并不固定。有时连着一两天,有时隔上七八日,从未有过规律。

卫鹤生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佛像。

那尊歪脖子佛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残破阴冷的笑,投落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住。

想必,它是恨极了他的。

镇子里的人向来信奉这庙里供奉的神明,晨昏三叩首,年节奉香火,虔诚得近乎愚昧。

可那些野神——恶鬼,需要镇上的人每月供奉一堆年轻人,它们用幻术让二人动情,却又逼着他们不得亲近。一旦欲念压不住了,便押进庙中,当着那佛像的面行那事,演到它们看尽兴了,再于最畅快之时夺人性命。若哪个月交不出人来,它们便随机点名,杀到有人肯补上为止。

若是及时供奉了,则可保全镇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可镇上的人提起这些事,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觉得那些人该死。死了便是他们不检点的报应,是他们克制不住欲念,死了便是神明在替天行道。

也不知这样的观念,是怎么生出那么许多人来的。

他不过一介散修,修为到底有限,只得暗中观察,又谋划了许久,终于在一月前动了手,将壁画刮尽,佛像砸毁,一尊都没留。

结果转头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

想来,是这野神仙的报复才是。

不过好在,在他病中的这一个月,暂时还无人伤亡。

卫鹤生漠然地收回视线。

刚要踏出庙门,便见不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那人跑得踉跄,几次险些栽倒,见了他的面更是浑身一颤,嘴里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镇子上客栈里的掌柜。

卫鹤生一皱眉,想扶起他,刚一伸手,那掌柜就牢牢抓住他的袖子,瞠目欲裂:“卫、卫道长——”

“何事?莫急,慢慢说。”

“店、店里又死人了!”

话音刚落,那掌柜一把推开卫鹤生的手,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不要命地往地上磕,连哭带嚎地扯起了嗓子:“卫道长,我求求你——我替父老乡亲给你赔不是!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求你把神仙菩萨请回来吧,不要再让镇上死人了,求求你!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说好有加更的我必然能做到,只是可能要晚一点了T T

第38章 第 38 章 卫师兄!

宋楹和任端玉乘着马车, 在路上颠簸了足足好几日,终于抵达了云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 两旁屋舍低矮,炊烟与晨雾搅在一处,倒也透出几分俗世烟火的安稳来。

小镇上很安静,往来行人行色匆匆,连个正眼瞧他们的都少见。

马车缓缓行进,沈怀章早已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宋楹只当他是御剑先行, 又被任端玉嘲讽了几句心情不畅,正准备上前宽慰两句,却见他抬起头来, 脸色铁青地抬手拦住了她, 低声道:“别进去。”

“怎么?”宋楹脚步一顿, 疑惑地看了看他,“我们不住这里么?”

任端玉打点好了帮忙看车马的小厮,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往客栈门脸上扫了一眼:“我打听过了,云来镇不大, 整个镇子就这么一家客栈。若是不住这儿, 我们还能去哪?”

他转回头,对上沈怀章的目光,弯起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师弟放心,师兄手头充足,这点房费就无需你挂心了。”

这话搁在平时, 沈怀章定然要冷笑一声怼回去。

但眼下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只是欲言又止地看了宋楹一眼,压低声音道:“并非如此——”

话还没说完,客栈内骤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哭嚎。

那声音像是被活生生折磨到了极致发出的哀嚎,在安静的街上轰然炸开。

三人神色俱是一变。

任端玉二话不说,掀了门帘便闯了进去,宋楹刚要跟上去,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她回头,对上沈怀章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极低:“跟在我身后,不要四处乱看。”

宋楹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沈怀章松开她的手臂,改牵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这才抬步往前走去。

一进去,便见任端玉的身影僵在门口,手已然握上了剑柄。

大堂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圈人,根本没人把他们几个外乡人当回事。后头还不断有人挤进来,任端玉顿时转身,宽阔的肩背遮挡住宋楹的视线,同沈怀章一起护着她站到了角落。

宋楹被夹在两人中间,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人群中央传来一阵拖拽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咒骂,心里又急又毛,忍不住小声问:“到底怎么了呀……”

她踮起脚尖,双手扒住任端玉的肩膀,从他肩头眯着眼往人缝里看去。这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大堂中央,跪着两个人。

那两人未着寸缕,下半身只用一条黑布遮盖,左边那人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另一人长发披散下来,糊了满脸,看不清面目,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嘴巴又被麻绳死死勒住,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只漏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她心一横,干脆往前迈了一步,想从任端玉肩侧探出身子看个分明。

哪知刚一动,便被任端玉一把揽住了腰,不由分说地按了回去。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不让她再乱动分毫,声线都微微发紧:“别看。”

宋楹一怔。

下一刻,一个豪迈粗犷的声音响起:“时辰已到,抬走!”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走出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二话不说,一人一个将地上那两人钳制住,粗鲁地抬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那个毫无反应,像一袋米似的被架起来,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另一个却猛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爆发出含混的哭喊,刚挣了一下,脸上便挨了狠狠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盖过了满堂喧哗。

他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浑身抖得愈发厉害,最后只能绝望地俯下身,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求饶,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人各有命,这是神仙的指示,谁也推脱不得!”

在喧嚣的声浪里,唯有宋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子始终没有开口。他穿得十分朴素,灰扑扑的短褐洗得发白,身形微微佝偻,整个人缩在人群边缘,嘴唇紧抿,一直埋着头,不敢朝台上看一眼。

宋楹悄悄扯了扯任端玉的袖子,朝那男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任端玉会意,侧过身,凑近那人低声问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外乡来的,刚到此地想找间客栈落脚——请问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像受惊一般猛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三人对视一眼,任端玉掐了一个诀,正要出手留人,身后的门却猛地开了。

众人齐齐回过头去,嘈杂声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只见一人顶着寒风迈进门槛。他一身灰粗布衫,身形清癯,眉目淡然,手中只提着一把剑,剑鞘老旧,斑驳的剑身泛着细微的冷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粗犷汉子走近,冷笑一声:“卫道长。”

卫鹤生抬眼,淡淡道:“放人。”

汉子眯起眼,下巴微扬:“若我说不放呢?”

卫鹤生的目光掠过那还不停地磕头的人,定定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那目光不怒不厉,却像一瓢冷水顺着人的脊梁骨浇下去,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空气霎时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现在放人,”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似乎在掂量什么。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壮汉已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那两人的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有了退缩的意思。

可当着满镇乡亲的面,那汉子显然不愿就这么认了怂。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卫鹤生,你毁了菩萨金身,害死乡亲,以为拿把剑就能——”

话没说完。

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从他耳侧掠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跪着那人身上的麻绳已被尽数斩断,身体失去了支撑力,“砰”地一身倒在了地上。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解决,”他说,“你放了他们。”

那汉子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在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注视下,只得狠狠骂了一声,退到一旁。他身后那几个壮汉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丢开手里的人,退回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人群中有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却再没有人敢站出来。那些方才骂得最凶的,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和卫鹤生对视。人群像退潮一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瞬时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被暴露在中间,还在原地当夹心饼干的宋楹:“……”

她戳戳任端玉,狂使眼色时,却见旁边那位一直瑟缩躲避的男子突然往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手,给了卫鹤生一耳光!

卫鹤生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白净的脸上霎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微怔,随即又恢复成了死水一般的平静:“父亲。”

“你究竟要害乡亲们到何时?”卫父声音颤得厉害,手还僵在半空中,“你要修你的道,你便自己去,何苦要拉上那么多人给你当垫背?你可知就这两日镇子上死了多少人?你到底要怎样才罢休——”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起起伏伏的哭声。

但卫鹤生到底是下了手,众人忌惮他的实力,也没有人再敢去抬人。

“卫师兄——卫鹤生!”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被唤了名的人一怔,侧目望去,只见一个面生的少女朝他挥了挥手。

她一身素净的衣裙,笑得一派明媚,像是与他相熟多年。身边那两人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各自握着剑柄,一左一右,将那少女护得严严实实,活像两尊守护神。

卫鹤生微微皱眉:“你是何人?”

宋楹微笑着掰开任端玉还紧紧攥着她的手,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又自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师父命我下山游历,特来投奔师兄。不过一年不见,怎的就不认识我了?”

她向他使了两个眼色,后者一皱眉,什么也没说。

卫父向前一步隔开两人,目光里满是戒备:“这又是何人?”

“伯父,我和卫师兄乃同门所出,此番下山,特来寻他,”宋楹笑着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卫父冷眼看向那三人。

那少女已表明身份,想必定是修仙之人。再看她身旁那两位男子,皆佩长剑,风骨卓然,一望便知不是凡俗之辈。这样的人物竟甘愿一左一右将她护在当中,半步不离,足见这少女生来头不小,修为只怕更是深不可测。

一时间,围观众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人群中蔓延开来,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气势竟隐隐松动了几分。

见老子也劝不动儿子,那汉子只能松了口,一抬手,阴郁道:“先把人送回去。”

在旁边围观多久的掌柜这才搓着手上来圆场:“卫道长,有话好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乡亲们好,来,坐,坐。给卫道长上好酒好菜!”

他笑容谄媚:“卫道长,二楼请。”

卫鹤生抿唇不语,站在原地,亲眼看着那几个壮汉将地上两人抬回了后院,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不必了,多谢张掌柜。”

那汉子见状,阴冷的眼神自他身上扫过:“卫鹤生,你得罪了神仙菩萨还不算完,今日又毁了祭祀,你且等着看,等着神明降你的罪。”

卫鹤生置若罔闻,转身便走。

脚还没迈出两步,袖口却被人一把拽住了。

卫鹤生微怔,回过头来。

那少女竟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放,脸上笑吟吟的:“卫师兄,好不容易找到你,就别走了,一块儿用个饭吧。”

随后,她转头喊了声:“掌柜的,劳驾,开两间厢房。”

掌柜的一愣,随即连声应好。

她身后那两位唇角齐齐抽动了一下,显然心情不怎么美妙。

卫鹤生推拒:“不必了……”

“若此刻离去,你怎知这群人不会趁你不在,再将那两人绑走?”

宋楹突然凑到他身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卫鹤生垂下眼。

少女的眼睛漆黑圆润,两点明亮在她瞳孔里微微跃动,亮得惊人。可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尖却在几不可见地微微发颤。

她在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望着她纤细白净的指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都给我去庙里酱酱酿酿

第39章 第 39 章 那座庙在哪

卫鹤生坐在桌前, 脊背笔直,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眉头微拧。

屋内门窗紧闭, 帘子尽数拉下,只点了一盏小灯照明,昏暗的光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桌上的饭菜已经摆了一阵,热气散了大半,几个人都没怎么动筷。

只有宋楹一个人吃得很是高兴。

卫鹤生看着她吃了好一会儿,斟酌再三,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位姑娘——”

“怎么了卫道长?”

宋楹从碗沿上抬起眼, 笑眯眯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有话等吃完了慢慢说。”

她在流云峰上住了这些时日,嘴里都快淡出只鸟来了。修道之人多半辟谷, 流云峰上既不种菜也不养鸡鸭, 整日清汤寡水, 连点油星都少见,此刻好不容易能吃点人吃的食物,她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坐在她两侧的两人见她兴致如此之高, 便也跟着夹了两筷。

卫鹤生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 转而看向她身旁的任端玉。

“几位到底是从何而来, 又怎么认得我?”

任端玉微微一笑:“我与师弟师妹奉家师之命下山游历,恰巧途经此地。方才在楼下,恰好站在令尊旁边,闲聊了几句,这才知晓了卫兄的名讳。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鹤生没有立刻回答。

灯影绰绰,昏黄的光从他瘦削的脸上掠过, 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和紧抿的唇角,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卫鹤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既然几位只是路过,那便尽早动身,不必在此地耽搁。”

“卫兄这是哪儿的话。”

任端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师父命我们下山游历,本就是让我们降妖除魔、历练本事的。今日既然撞见了,若就此拍拍手走人,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一旁的宋楹点头如捣蒜。

她面上不显,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没停,心里却明镜似的。严掌门在流云峰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卫鹤生于二十五岁这一年会有一道死劫,按八字推算,应期正在当下。若是他们当真拍拍手走了,怕就再也见不着这位师祖转世了。

卫鹤生见拗不过,轻叹了一口气,才肯将这镇上的事情一一道来。

“此物名为合欢煞,本是情欲与窥私之念凝成的精怪,专喜窥伺男女情事取乐。虽属邪祟,却非大凶之物,无人理会便自行消散——偏生云来镇将它供了起来。一旦受了香火,凡人供奉敬畏、向它祈求,无异于亲手喂养。年复一年,胃口愈养愈大,终成如今这般。”卫鹤生沉声道。

几人面色凝重地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楹想起大堂里那两具赤裸的身影,心里一阵发毛。

“此物我曾在图鉴上见过。”

沉默许久的沈怀章终于开口,语气凝重:“人有欲念,或邪或正。欲念聚集之处,极易催生灵物——或为神灵,或为恶鬼。善念可生庇佑,恶念滋生不息,亦能养出极邪之物。”

“正是,”卫鹤生苦笑一声,“我自幼在这镇中长大,小时候只觉得那佛像瘆人,大人们却说那是庇佑一方的菩萨。年岁渐长,才慢慢察觉不对。直到去岁在外游历,偶然从旧籍中查到这邪祟的来历,才知这镇子上世代供奉的,竟是这等下作东西。”

听了这话,宋楹下意识地看向卫鹤生。

他眉宇间缭绕着淡淡的病气未散,脸色也是苍白的,眼神却如水一般平静温和,竟无端透出一点慈悲的意味来,与她梦中曾见过的那位悄然重叠。

“既是流传了几代人的信仰,想要彻底根除也并非易事,”宋楹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好。”

“来不及了,”卫鹤生摇摇头,“每月供奉的日子,是十五。”

宋楹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十五……那不就是今晚?!”

“正是。”

卫鹤生一抱拳,“几位既然是恰巧路过,还是趁早离开,不要多作逗留了。在下先告辞。”

他说完便站起身。谁知刚一离座,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晃了一晃,仓促间伸手去撑桌面,堪堪站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卫道长?”

宋楹见他神色不对,霍然站起,刚想伸手去扶,手腕却被任端玉按住了。后者眉头紧锁,额头已然渗出了冷汗:“这饭菜不对劲。”

“哪里不……”

宋楹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只听见沈怀章急促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一切都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一阵阴冷的风细细拂过脸颊,宋楹猛地从昏睡中惊醒,冷汗已浸透了后背。

她大口喘着气,身上衣物尚且完好,屋里的油灯却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窗纸破洞中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抬眼望去,已是亥时,四下安静得可怕,只余她急促又短暂的呼吸声。

“任端玉!”

没有回应。

“卫道长?沈道长?”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打了个转,落下去便没了踪影。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却软得像灌了铅,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

宋楹好不容易爬起来,踉跄着摸到桌边,抖着手点亮了油灯。桌上碗筷未收,几碟剩菜还搁在原处,椅子歪歪斜斜地散着。可厢房里只剩她一人,另外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某种未知的恐惧顷刻间席卷了她,宋楹强行镇定住心绪,将耳朵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依旧安静得出奇,整个客栈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廊外连盏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一缕月光,照得走廊像个狭长的墓道。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回屋内,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间,又将佩剑背上。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严掌门曾偷偷塞给她一个东西,一路和任端玉同行,她始终没机会翻看,此时慌忙回身去包袱里翻找,指尖触到一个锦囊,连忙抽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个小瓶子。

她眯起眼,凑到油灯下细细看去。瓶身是寻常的青瓷,没什么特别,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销魂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宋楹:“……………………”

这死老不正经!!

宋楹好悬没气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咬了咬牙,将那销魂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放回盒子里,捏紧了匕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极其小心,连个火折子都没敢点,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匕首,凭着记忆中上楼时的方位,一步一步摸下了楼梯。好不容易摸到一楼大堂,果然如她所料——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大门倒是紧紧锁着,却没有一个人看守。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人,被拖去了后院。

她心里有了计较,重新摸回二楼厢房,翻窗而出。窗台不高,夜风灌进来,冷得渗人,为了行路方便,她只穿了一件薄衫,此刻冻得直哆嗦,牙关都在打颤。

宋楹咬紧后槽牙,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用力一点——一缕极其缥缈的青烟自指尖泄出,飘摇了一瞬,在空中“嘭”地炸开,迸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火花,短暂地将前路照亮了一瞬。

后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浓浓的黑暗。

宋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她抬手掐诀,再次唤出传音铃。那点灵力凝成的小小铃铛在她掌心无声地晃了几下,对面依旧没有一点回应。这一路上她不知试了多少次,嗓子都快憋哑了,传去的音讯全数石沉大海。

她刚踏进那后院一步,耳边突然听到了极细的声音,像衣料摩挲之声,顷刻间便到了身后。

宋楹心中猛地一紧,霍然回头,一道寒冷的剑光已然抵在了她颈侧。

“宋娘子?”

是卫鹤生。

他看清了她,手中长剑利落地撤回,剑尖垂下,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你怎会在此处?”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音量很小,夹在连绵不断的夜风里飘飘忽忽的,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宋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卫道长?”

“是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一面之缘的少女只穿了一件薄衫,冻得嘴唇发白,紧张的神态不像伪装。卫鹤生眉头一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清楚,”宋楹嘴唇紧抿,将握着匕首的手背到身后,“我一醒来,师兄他们便不见了踪影,正准备去寻人,就遇到了你。”

卫鹤生的脸色沉了下去:“那饭菜不对劲,想必是被人下了药。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那座庙宇之中,只觉得大事不妙,本想赶在入夜之前先将人救出,却先遇到了你。”

他说完,将长剑归鞘,转而从怀中取出一道符纸,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一圈淡金色的微光从他脚边扩散开去,在两人四周划出一个无形的圆环,随即隐入地面。

“你在此处不要走动,等他们回来,”卫鹤生收了手,语气不容置喙,“我已设下结界,寻常鬼怪不敢来犯。”

宋楹:“我与你同去。”

卫鹤生:“不……”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神色突然一凛,一把攥住宋楹的手腕,将她护到身后。

方才后院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分明。而此刻结界残余的淡金色微光尚未完全消散,贴着地面缓缓铺开,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

后院正中央,躺着白天跪在大堂中的那两人。

他们身上未着寸缕,只堪堪用几缕乱发覆着面孔,辨不清面目。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口,横七竖八,血从那些伤口里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汇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洼地。

卫鹤生立刻抬手去捂宋楹的眼睛,可身后的人已经自己转了过去。

宋楹背对着那两具尸体,神色麻木。

那是两个男人。

这合欢煞的口味还挺独特。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卫鹤生开口,嗓音干涩:“你师兄他们……”

宋楹闭了闭眼:“那座庙在哪里?带我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只能下章再酱酱酿酿了

晚点看看能不能写完,如果两点前没来得及发就明天白天发!T T(磕头)

第40章 第 40 章 “我想亲你

“那庙中凶险, 宋娘子还是在原地等你师兄的好。”

夜幕中,卫鹤生脚程飞快,声线夹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刮得她耳朵生疼。宋楹虽练了几日功,可那点底子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只要稍有松懈,便会被他甩开十万八千里。

卫鹤生几次回头,见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张小脸累得煞白,那句“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地咽了回去, 只默默赶路。

宋楹追他追得喉咙里泛满了腥甜的血气,好不容易勉强跟上,迎面就听见卫鹤生这句委婉的劝退, 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可问题是, 徐凭砚那缕残魂还在她体内, 虽说如今暂且被压制,可一旦任端玉和沈怀章有什么好歹,她身旁这位师祖转世恐怕也得跟着死翘翘——到时候天底下再无人能管住徐凭砚, 她怎么办?跟着陪葬吗?

“不、不碍事,卫道长,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眼见着卫鹤生在一根树干上停下, 宋楹终于得以歇口气。她浑身卸了力地靠在树干上,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抬起头想和卫鹤生说句话,却见他忽然抬手一挡,神情骤然凝重。

“到了。”他压低声音。

宋楹眯起眼睛向下方望去,只见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破庙前微微晃动着,乍看像一盏引路的灯。庙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四周荒草丛伏,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更不见一个人影。

“你的两位师兄多半就在这庙里。”卫鹤生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下方那点幽暗的火光,“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查探一番。若有什么情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楹疑惑地抬头望去,就见他眉头紧蹙,扶在树干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整条小臂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卫道长?”她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宋楹下意识想扶住他,刚伸出手去,便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她心里一惊,又不敢有大动作,可那力道重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紧接着,她感觉胸口有一股无形的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像是有千百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血肉里,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你松手!”

卫鹤生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低着头,双肩紧绷,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握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松开。

就在宋楹疼得几乎想一口咬上去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展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冽,在看清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忡,卫鹤生轻轻眨了眨眼,眼底那一点茫然迅速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松开了手:“失礼了。”

“抱歉,”卫鹤生哑声道,“自我大病初愈,就时常恍惚失神……可是伤着你了?”

宋楹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垂下眼睛没说什么。

卫鹤生自知失礼,也不再多言,只低声道了一句“小心”,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无声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宋楹自知以她这点本事,跟上去也是添乱,不如先藏匿起来,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至少还能传音回流云峰搬救兵。她环顾四周,寻了一处枝叶浓密的树冠,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刚把身子缩进阴影里藏好,耳边便响起一阵清脆细弱的铃铛声。

紧接着,任端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有几分压抑着的虚弱:“阿楹?”

“我在,”宋楹压低了嗓子,飞快地应道,“你人在哪?发生了什么?”

“我在卫道长说过的那座庙里,”任端玉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怀章和我正在一处,他昏过去了,一直没醒。”

“能看出具体方位么?”宋楹低声道,“我救你出去。”

“卫道长在哪里?我到现在也没见到他,”任端玉语气有些急促,“你先去找他,起码他还能护你周全,我们……”

“废话少说!”宋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漆漆的,很难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那合欢煞既然选在每月十五动手,说明只要过了今晚,任端玉和沈怀章便再无活路。她必须抓紧时间把人救出来。

“卫道长已经先一步进了庙里,我联系不上他。那合欢煞爱看男子欢爱,我一介女子,他兴许对我没什么兴趣。这庙不大,你先看看你们被困在什么地方。”

那边沉默了几息,才道:“我面前就有一尊大佛,应离庙的正门不远。”

“好。”

宋楹掐断了传音,纵身跃下。好在这庙外也无人看守,四下一片安静,她悄咪咪地一路摸过去,连个结界也没有,畅通无阻。

偶尔能看到脚底下有淡淡的金光闪过,是卫鹤生留下的印记,想必就算有什么阻碍,也已经被他清除干净了才是。

庙门敞开,门槛像是被利器劈砍过,凹下去一大块缺角,碎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宋楹小心翼翼地扶着门框跨进去,脚刚落地,头顶悬着的那盏油灯忽地一闪,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昏黄泛红的光像水波一样荡开,周围瞬间亮堂起来。

宋楹的眼睛长期处在黑暗中,一时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瞬间闭上了眼,被激出酸痛的眼泪。

等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待看清四周景象之时,呼吸一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庙内佛像环立,金漆剥落后露出的泥胎在灯影里显得面目模糊,不是断头歪脖就是缺胳膊少腿,个个都残缺得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地将她围在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宋楹下意识后退,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只见那些佛像后头是满满当当的壁画,上面刀痕纵横交错,画面被刮得支离破碎,在油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却还依稀能辨认出层层交叠的人影——他们或跪或立,或举臂交缠,或俯首低伏,具体情态已然看不真切,只剩那些扭曲的轮廓在墙上无声地纠缠。

宋楹到底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孩子了,只一眼便看出画中所绘为何。她麻木地垂下眼,不再多看。

这些壁画倒不像是之前看过的那本小簧书一般让人口干舌燥,她看了只觉得浑身发麻,一种阴冷的感觉自脊骨蔓延开,恶心得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极细的呼吸声。

宋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那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高高的蒲团后头,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蒲团倒也不像是平常跪拜使用的,它的弧度极不规则,前头高高凸起,中间又深深凹下去一块,像某种畸形的鞍座。整个蒲团被斜斜地搁在供台前,带着一个倾斜的角度,上头还挂着两个圆环,似乎是固定身体用的。

绝没有人会跪在这种东西上磕头参拜。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刚走到近前,那人的面孔在油灯下渐渐清晰,宋楹只看了一眼,瞬间大惊失色。

“任端玉!”

只见任端玉仰面朝天平躺着,面色红得不正常,鬓发却早已被热汗浸透,一缕缕地贴在额角。分明是寒冬腊月,这破庙里四面漏风,他身上却烫得像起了高烧,双眼紧闭,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压抑的低吟,像是正被梦魇死死缠住。

宋楹压低声音唤他的名字,连唤了好几声,他这才勉强撑开一只眼。视线涣散了一瞬,刚聚拢到她脸上,表情便骤然凝重。

他抬手像是要一掌劈过去,可不知怎的,那条手臂软得像抽了骨头,掌风绵软无力,只在她肩头不痛不痒地拍了一下,便沉沉地垂落下去。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开。”

宋楹:“……”

她只当他是中了那合欢煞的道,抬手便要将他架起来:“我扶你起来。”

“我说了别碰我!”

任端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她,自己也跟着滚落在地,扭头猛地吐了一口血。

有几滴溅到了宋楹袖口上,瞬间洇开了触目惊心的红。

“你发什么疯!”宋楹心头火起,又急又气,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任端玉还要挣扎,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膝盖用力顶住他的小腹,整个人的重量往前一压,将他牢牢钳制在地上。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我!”

任端玉呼吸急促,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此刻被血腥气所覆盖,低吟声听起来反而更像是痛苦的呜咽。宋楹这才发现,他眼角竟然有了泪水:“别碰我……”

宋楹:“……”

复读机么你?

她耐心耗尽,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睁开眼,看清楚。”

任端玉的睫毛颤了几颤,这才缓缓撑开眼皮。那双素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朦胧的水雾,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到她脸上。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喉结滚了滚,迟疑道:“……阿楹?”

“是我,”宋楹终于舒出一口气,“还能动吗?起来,跟我走。”

任端玉还在磨磨唧唧:“你怎会在此处?”

“不是你传音唤我来的吗?”宋楹忍无可忍道。

“我何时传音给你?”

“我——”

宋楹见他不信邪,手一掐召唤出那小铃铛,结果那铃铛刚一浮起就瞬间湮灭,连半点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瞪大了眼睛,就见任端玉正深深地看着她:“这里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将一切法术都隔绝了,不然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那么久。”

“那会是谁……”

“我也不知。”任端玉摇了摇头。

“沈道长和你在一处么?”

宋楹问道,任端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人家的小腹,立刻抬腿挪开,却见任端玉道:“我自醒来后便没有再看见他。”

宋楹皱眉:“怎会如此……”

话音刚落,任端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滚烫,面色痛苦不堪,汗水凝在鼻尖,唇色殷红,看起来倒真像是发起了高烧,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宋楹抬手想探一探他的额温,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抽不出来。她只好凑过去,刘海蹭过他被汗浸湿的碎发,额头贴了上去。

“好烫……”她倒抽一口凉气,急切道,“你还能走吗?这下该怎么办?”

任端玉抬眸看她。

少女急切的神色不似作伪。她长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明亮如星,像是一切光芒都悉数收敛其中,浓密的睫毛微微发颤,任端玉的视线顺着她的五官慢慢下移,停在她翕动的嘴唇上。

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任端玉清楚地感受到了身体内部的变化,在流云峰上那些疯狂又旖旎的画面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涌现,那人纤细的手掌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他忍不住去幻想这双手搂住自己的触感,想到那次在山泉边上那双腿紧紧绞着他的脖颈,想起那次初尝到的甘甜。

他突然感觉好渴,希望有清泉可以淹没他的口鼻,就算溺死在那里面也在所不惜。

“能忍一下吗,或者我先去找找沈怀章……”

“阿楹。”任端玉突然开口。

宋楹正焦急着,听他骤然平静下来,“嗯?”了一声。

急促的呼吸不断纠缠在鼻端,烫得她下意识想后退,任端玉却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

宋楹心慌张地一跳。

“我想亲你,”他说,“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