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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常五指 “常六指,记不记得上……

第二日早上,李远山帮着杀好家里肉摊子要卖的猪,便去寻吴大牛了。

刚出门,正好碰见吴大牛从外面回来,他走得有些急,看到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从家里出来,几步走过去道:“远山哥,那孙子跑了!”

“跑了?”李云山跟在大哥身后问。

吴大牛接着说:“嗯,跑了。我刚去打听了,听他邻居说昨日趁着天黑就走了,这些天他与赵家庄的方春来往多,好几次看见方春提着酒肉吃食来寻那常六指!”

李远山心里有了眉目,上次在府城那两人也是在一块儿的,他略一沉吟,道:“去赵家庄!”

那边场院里,正收拾肉摊子预备开张的李达听了他们的话,连忙叮嘱道:“老大!记得分寸!”

李远山答应一声,同吴大牛和二弟一起走了。

昨日常彪跑回家后,后知后觉琢磨过来,虽然一时逞能污蔑方夏,可等李远山回来定是要寻他的,因此回家收拾了东西就跑了。

他也没处去,家里亲戚早就让他得罪完了,因此只能先到赵家庄的方春家里避一避。

方春这个年过得也不好,自上次府城常彪调戏方夏后,他被李远山吓破了胆,好一阵子没出门了。

家里银钱早就花完了,秋天收庄稼的时候,他又懒得动弹,地里粮食有不少都烂了,因而家中现在是要啥没啥。

冬日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连个野菜树皮都挖不到,天寒地冻的,实在没招了,方春就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惹得左邻右舍都恨得他牙痒痒。

幸而他还算聪明,一般不偷附近的人家,只捡着其他村子富裕的人家偷,运气好也能得手。

常彪半夜来时,方春正躺在炕上剔牙,赵桂花骂骂咧咧在灶房里做饭,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平日里也就熬些稀汤寡水的粥,勉强填填肚子。

赵桂花心里后悔不迭,家里没了方夏,日子是一落千丈。

以前穷是穷,至少还能填饱肚子呢,这会儿家里没个进项,只能干熬着,当初就不应该二十两就把方夏嫁了,应该要个三十两、四十两的才够本。

不过李屠户家她可是不敢再去了,那李癞脸凶神恶煞的,发起疯来能将人打死!

待常彪将事情的原委同方春一说,赵桂花坐不住了,李远山是能认得他们家的,万一寻过来,他们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一想,常彪和方春两人掰扯了半天,决定去黑石村找郑屠子。

这郑屠子自打丢了杀猪的生意后,越发游手好闲,反正他也没家室,仗着五大三粗的体格,招揽了本村几个地痞流氓,在村子里耀武扬威逞威风。

也是他们人多,村里都是良善之辈,平头老百姓老老实实过日子,都不去招惹他们,这才让那郑屠子越发放肆。

到了黑石村,郑屠子摆了一桌子酒菜,正吆五喝六地喝大酒,见两人低三下四对着他一通奉承巴结,更高兴了。

立马拍着胸脯道:“你俩且安心待着,以后就跟着我老郑混了,我谅他李赖脸也不敢来我这里!”

桌子上坐着的一堆喽啰自然是溜须拍马,将郑屠子吹嘘得天花乱坠——

李远山几个汉子脚程快,三个人一大早出发,辰时刚过没多久便到了赵桂花家门口。

待嘭嘭敲门后也不见有人出来,三人对视一眼正预备踹门,隔壁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矮胖的妇人。

那妇人抬头一看,三个汉子中,李远山最好认,她一眼就认出来:“可是夏哥儿家的汉子?”

“是我,田婶子。”李远山想起来,这不就是他和方夏去年回乡给阿奶上坟时碰见的妇人,便点头喊人。

田婶子紧走几步过去,问道:“可是来寻方春的?”

她知道方春常常出去偷东西,三不五时就有人寻上门来,而赵桂花在家也是装聋作哑,要不就是撒泼打滚,这回不知怎地竟然招惹来了李远山。

她虽没见过李远山打人的样子,可上次方春和赵桂花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她还是记得的。

“嗯,正是来寻他。”李远山走过去道。

“哎呀!你们来晚了!”田婶子压低声音说:“昨天半夜里,方春同那长着六个手指的汉子就去黑石村了,正赶巧我出门倒炉灰,听他俩说要去寻什么郑屠子。”

“多谢婶子告知!”

李远山拱拱手,回头招呼一声二弟和吴大牛,三人又匆匆走了。

去黑石村要路过柳树村,碰见陈大贵也要同他们一道去,言说方春认识他们三人,不如他去打头阵,免得打草惊蛇,说定后几人大步朝着黑石村赶去。

黑石村郑屠子家里,正预备着摆一桌子宴席,给常彪和方春接风。

郑屠子高兴着呢,自己这的喽啰又多了两个,日后看谁还敢看不起他,就是那李赖脸到了,这么多手下也够他喝一壶的。

一群人正吵嚷着,忽听院门被敲响,郑屠子粗声粗气大声问:“谁啊?”

“郑老弟!是我,陈大贵,有事情寻你!”院门外响起汉子响亮的声音。

郑屠子一听,高兴了,这陈大贵当初找自己杀猪,最后一趟都没给钱,虽说自己没将那疯猪制服,可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竟然后边都不用他杀猪劁猪了,生意还都让那该死的李赖脸抢走,如今再找上门,定要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郑屠子推开殷勤要去开门的方春,自己大摇大摆过去了:“陈大贵!何事找我啊?”

不料院门一开,就看见李远山黑着一张脸杵在门口,铁塔似的拦住了去路。

郑屠子一看情形不对,慌忙要关门落锁,不想被李远山一脚踹过去,差点将门踹下来!

院子里的常彪魂儿都要吓飞了,他咽了口唾沫,使劲缩了缩脖子,拼命想躲在人堆里,院子里郑屠子家里的喽啰们少说也有十来个人,怎么也能将他藏起来。

旁边站着的方春也是害怕极了,他想起来上回在玉河村时,自己被李远山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整个人都腿软得站不住了。

李远山推开郑屠子往里走,见挨着院墙斜靠着一把锄头,过去拎起来,双手握紧,在膝盖上使劲一磕将锄头一扔,抓着手里剩下的锄头柄,一步一步朝着常彪过去了。

院子里十来个汉子都不敢说话了,李远山黑着一张脸就能将他们吓傻了,这会儿见人进来院子,都贴着墙根儿想悄悄挪出去。

不曾想被陈大贵、吴大牛和李云山三个汉子堵住了院门,这下谁也出不去了。

“李远山!我正要去寻你呢!抢了我的营生不说,还敢送上门来!”后边的郑屠子虚张声势地喊。

李远山头也没回一下,径直走到常彪跟前,抬手一棍子狠狠敲到人腿上,常彪当场就哀嚎一声摊在了地上。

见另一侧的方春要跑,李远山回头几步撵上去又是一棍子,将人打倒在地。

方春护着脑袋,也跟着鬼哭狼嚎地叫起来。

在自家院子被李远山接连打了两个喽啰,郑屠子觉得很没有面子,他也是身强力壮,惯使屠刀的杀猪匠,怎能在这当口上吃瘪?

他转身进灶房拿了杀猪用的砍骨刀,指着李远山便喊:“李赖脸!少在你郑爷爷家里逞威风!”

话音刚落便举着砍骨刀劈砍过去。

“大哥小心!”李云山将门口挡路的人一脚踹倒。

李远山站着没动,只一偏头躲过一刀,接着迅速抬手捏住了郑屠子的手腕,他力气大,捏着人的手腕甚至能听见嘎巴嘎巴骨裂的声音。

郑屠子吃痛出声,另一只手握拳向李远山面门挥过去。

李远山反应极快,抬起胳膊格挡的同时,顺势抓着郑屠子的手腕一扭,将人脸朝下按倒在地,顺手夺了他手中的砍骨刀。

“你给谁当爷爷?”李远山声音不高,可满脸的煞气却很吓人。

郑屠子被迫吃了一嘴的土,还不忘骂人:“李赖脸!你个王八羔子!”

说罢又扭头招呼一旁吓傻的喽啰们,“弟兄们,抄家伙上!”

一堆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他们人多,还能打不过那李赖脸?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有拿棍子的,有拿杀猪刀的,甚至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斧子,这群酒囊饭袋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陈大贵几人都是健壮的汉子,见这帮人像疯狗一样扑过来,脾气也都起来了,这帮人为祸乡邻,还当他们如村中的老弱妇孺那般柔弱可欺吗?

一时间院子里混乱不堪,叫喊声不断。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郑屠子嗷的一嗓子,院子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正打架的也不打了,纷纷回头朝郑屠子的方向看去。

只见郑屠子被李远山攥着的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竟是被生生扭断了,他疼得脸色煞白,想挣扎却被李远山死死压着不敢动,脖子上还架着一把砍骨刀。

“都给我住手!否则他这脑袋就保不住了!”李远山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不敢动了。

都说杀猪匠常年杀生,身上自带煞气,这李远山看着就比郑屠子还凶,再加上那半张脸格外骇人,此时此刻郑屠子手底下的喽啰们心里都打起了鼓,有的人被这么一吓,腿都不由自主开始发起抖来。

虽说李远山不可能真杀人,可那戾气深重的模样,看着就吓人。

李云山和吴大牛趁着这帮人愣神儿的功夫,上去连踢带踹,将他们手里的刀和斧子抢了过来。

见郑屠子哼哼唧唧趴在地上不敢动,李远山收起砍骨刀,开口道:“咱们做杀猪生意,各凭本事,你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把生意再抢回去。”

“这孙子,昧着良心做生意!”陈大贵气得上去踢了郑屠子两脚,“让你不好好杀猪!让你再漫天要价!我们一个村的谁没被你坑过?”

李远山当作没看见,拎着砍骨刀朝着地上躺着的方春走过去。

方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摊在地上,这会儿见李远山冷着脸提着刀,心里更害怕了,一个劲往前爬,想逃离这个院子。

李远山没言语,上去狠狠一刀劈砍在方春胳膊上。

瞬间院子里响起杀猪般的嚎叫声。

“闭嘴!”李远山拿着刀抵在方春脖子上道。

方春喘着粗气看自己的胳膊,惊惧之下他以为自己胳膊没了,这会儿才看清自己衣服并没有明显的血迹,而李远山举着的砍骨刀是刀背冲着自己的。

不过,李远山虽是用刀背砍的,可力气却不小,想来胳膊是断了。

“说!”李远山使了点力,眨眼间方春脖子上就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流出来,染红了砍骨刀的刀身。

方春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完整:“说……说……说什么?”

“前些日子我家后院的捕兽夹,是谁放的?”

“是常六指!”

李远山一压刀背,血流得更多了:“再说一遍!”

“是……常六指!还有……还有我……”

李远山眼里怒气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刀了方春。

不远处的李云山也气得要命,若不是他们这两个杀千刀的,小妹何至于受那么大的罪!

李远山绷着脸继续问:“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被李远山拿刀抵着脖子,方春不敢不说,把他俩干的事情一五一十都交代了,什么常彪看上了方夏,什么两人用计想要让李家休了方夏等等。

李远山听完,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在方春胳膊上狠狠一碾,也不管地上躺着的人嚎叫得多凄惨,转身就走,仿佛地上的是一堆无人在意的破烂。

那边的常彪见李远山手里提着刀一步步走过来,早就肝胆俱裂,情急之下趴在那嘭嘭嘭开始磕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哭喊着:“爷爷!李家爷爷!你是我爷爷!”

“常六指,记不记得上次我是如何说的?”李远山慢条斯理薅起常彪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道。

常彪万念俱灰,已经被吓疯了,不停大喊着:“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远山不说话,按着常彪畸形的手掌,手起刀落剁下了那节多出来的指头——

作者有话说:本章我们远山兄战绩表:

郑屠子的手腕,

方春的一条腿加一条胳膊,

常彪的一条腿加一根手指。

其他人战绩:0

PS:终于写到这里了,求大家轻拍

第62章 莜面卷 春夜漫漫,两个人依偎……

玉河村李家,方夏正预备着做午饭。今日夫君去寻那污蔑欺负他的常彪,还带着隔壁的吴大牛一起,一会儿回来定是要请人家吃饭的。

周秀娘在一旁卤猪下水,他在这边卷莜面卷。

昨日的风波已经过去,他也不是那纠结心重的人,早起婆母也劝他不要同那无赖一般见识,就当他是放屁,把方夏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过年大鱼大肉吃得油腻,这顿饭便吃得清淡些,一会儿再配个猪肉臊子蘸着吃就行。

莜面卷费功夫,寻常很少做,也亏得方夏手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卷好了两笼屉莜面。

安顿这两笼屉莜面卷先上锅蒸着,方夏又接着去卷莜面了,李青梅自然帮着看火。

莜面不能一次性和太多,不然晾在灶房里一会儿就干了,方夏都是搓好两笼屉后再接着和面。

和好的面用手掌搓捻成薄薄的卷,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抖,就是一个桶状的莜面卷,这样的莜面卷紧挨着一个一个竖着放在笼屉里,待排满一个笼屉再放下一个。

知道李远山爱吃辣,方夏搓好莜面卷后,又专门给他做了个蒜泥卤子。

等到晌午时候,才等到李远山他们回来。几人身上都是灰扑扑的,方夏忙给他们舀水洗手洗脸。

李远山将手里拎着的酒坛子递给三弟,转身先回了西屋。

“没事吧?”方夏有些担心。

不过李远山是为着他出头,像常彪这种货色,抓住了就该狠狠打一顿,省得以后再去欺侮别人家的媳妇和夫郎。

这样的人,若是人赃并获送到县衙里,是要受杖刑的,那几十板子打下去,受刑的人不死也残了。

不过庄户人家是不愿意走公堂的,若是按着流程来,不说那常彪如何,堂审时要人证物证俱在,那方夏就必须在场。

若是这样,日日县衙里出来进去的,对哥儿的名声有损,看热闹的人可不管谁是谁非,到时候只会传谁家的哥儿上了公堂,定是行为不检点的。因此若是村里碰到这样的事,都是当家的汉子寻了人教训一通了事。

只是,李远山进屋来就换衣服,方才还看见裤子上沾了血迹,便有些担心。

李远山换好衣服,见自家夫郎皱着眉头站在一旁,便伸手抚了抚方夏的头发说道:“没事,不过是常彪和方春投了那郑屠子,他们人多,起了些冲突。”

“你没伤着吧?”听李远山这么一说,方夏忙扒着人查看,见夫君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儿,以后那俩孙子必不敢再来了。”

方夏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眼:“你吓我一跳!”

见李远山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方夏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嗯,那咱们出去吃饭吧。”方夏将李远山换下来的衣服放好,“别让他们等久了。”

两人前后脚出去,正屋里早已摆好了饭食,几个人奔波一上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忙喝酒,先低头吃饭。

方夏做的莜面卷筋道可口,沾着猪肉臊子特别好吃,几个汉子吃得都顾不上说话,待肚子垫了五六分饱,才慢下来。

“弟夫郎真是好手艺!”陈大贵举着大拇指夸。

吴大牛也跟着道:“就是!”

一旁坐着的李远山看一眼身边的方夏,端起酒杯道:“那以后常来!”

一家人自然也跟着附和,他们几个汉子都是熟识的,自然不作假,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周秀娘自然给陈大贵和吴大牛各包了一大包卤肉,让带着回家去吃——

出了正月,日子过得越发快了,河里的冰化了,地里的野草野菜也开始冒尖了。

家里的菜窖里还有些茴子白和萝卜,腌酸菜也还有大半缸子,不过一冬天都吃这些有些受不住,到了春天就要出去寻些新鲜的野菜吃。

这两日土地刚化冻,偶有长出来的青嫩的野菜也不多,还需再等上几天。

不过家里的防虫大计需得安排上了。

开春后地皮软了,沉睡一冬的各种小虫子就出来了,庄户人家日日接触的都是土,免不了要被这些小虫子烦扰。尤其是家里都是土炕,那缝隙里常常有各种虫子爬来爬去。

因此一到春天,家家户户都要往炕席底下洒些药粉驱虫。

这日午后,李远山他们回来的早,早上去镇上摆摊时,周秀娘便嘱咐儿子买些药粉。

这会儿趁着太阳大,也不冷,正好晾晒被褥和炕席,再洒些药粉在土炕上。

“娘,还有包头巾吗?给我一块。”方夏将口鼻捂严实,朝着那边同样在用头巾包脸的周秀娘说。

“有有!你去娘那屋开开靠墙那柜子,最上面就是。”

李远山他们几个汉子将家里的被褥都抱到太阳底下晒着,接着就回屋掀起炕席预备洒药粉,自然他们几个也是要包着口鼻的。

李远山踩着炕沿上去,撩起炕席后抓着药粉一点一点慢慢洒:“小夏,这药粉有些呛人,要不你还是去院儿里吧。”

“没事!”方夏手里撑着一个药粉口袋,给李远山递过去。

正屋里,李青梅也要帮着洒药粉,被周秀娘一把拍开:“头巾也不戴,快离远点儿!”

站在炕上的人药粉撒得很仔细,务必边边角角都撒得严严实实,要不然到了夏天,炕席里藏着的小虫子就都出来作乱,夜里能咬得人睡不着觉。

李远山顺着炕沿边慢慢掀开炕席,大半年不曾清扫过,免不了都是土灰,他抓一把药粉均匀撒在土炕里面,偶然起身时会带起不少土灰和药粉。

“咳咳咳……”方夏忽地咳嗽起来。

李远山慌忙几跨步过去揽着人道:“怎地了?呛到了?”

听见这边方夏咳嗽,周秀娘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忙过来看。

“若是不舒服,夏哥儿还是到院子里先坐着吧。”周秀娘说着又招呼小女儿,“青梅!去给你夏哥哥倒杯水喝。”

李青梅忙过来扶着方夏出去,待到了院子里摘下头巾,透看口气,才缓过来。

李远山在后边跟着,给他拿了个小板凳让坐着晒太阳:“好些了吗?”

方夏喝了些水,没那么难受了才开口:“好多了,不用管我,你们先去忙。”

见方夏没事,李远山他们各自去忙了,趁着这会儿赶紧把药粉撒完,晾晒一下午去去味儿,晚上就能睡了。

几个屋子的炕席都收拾利索,撒好药粉,周秀娘拿起扫把将散落在地上的扫作一堆,才歇了。

晚上做的打卤面,在灶房切猪肉做卤子时,方夏还是觉得头晕晕的,闻着猪肉的腥味甚至都有些恶心,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周秀娘见他还是不大舒服,便让方夏先回屋躺着休息。

那边李远山喂完猪后,就立马进屋里去看自家夫郎,他有些担忧地看着炕上浅浅睡着的人,方夏身体一向不是特别好,别又病了。

春天忽冷忽热的,身体不强健的自然是扛不住。

他们吃猪肉卤子,怕方夏晚上吃着不好消化,周秀娘专门给方夏又做了酸菜素卤子,让李远山给端进屋里吃。见方夏皱着眉头有些不安稳,他将面碗端到灶房温着,又转身回屋了。

方夏是被肚子里一阵咕噜声给吵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天都黑了,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见人醒了立马上来扶他。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李远山担心地问。

方夏揉了揉肚子,慢慢地道:“没有不舒服,现在有些饿了。”

听自己夫郎说饿,李远山立马去灶房端饭,回来也不用方夏动手,动作利索地摆炕桌端碗放筷子。

方夏也是饿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看得李远山在一旁都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让他慢些吃,生怕自家夫郎一不小心噎着了。

待人吃得差不多了,李远山又忙给人把方才晾好的水端过来:“今日这是怎地了?吃这么香?”

方夏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喘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午后闻着药粉就不大舒服,胃里好似顶得慌,不过这会儿反倒是饿得厉害了。”

“不难受就好,我还说若是你身上还不爽利,咱们就找二舅再看看。”

“不用不用!”方夏将手里的碗放在炕桌上,“这黑灯瞎火的,还是别麻烦二舅了,再说我这会儿也不难受了。”

李远山将炕上的东西收拾了,笑着开口:“不难受就好。傍晚那会儿吓我一跳!”

方夏托着腮帮子看他:“你胆子这么小啊?你杀猪的本事呢?”

“到你跟前,什么本事都没了!”李远山凑近了回他。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确认方夏再没不舒服,李远山才张罗着去打水,晚上还是有些凉,给夫郎泡泡脚才好。

盥洗过后,他俩一起躺进新铺好的被褥上,晒了一下午太阳,被子盖在身上蓬松又绵软,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李远山伸手搂着人,大掌在方夏圆鼓鼓的肚子上揉了揉,有些想笑:“你这几日也是奇了,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往常这会儿也没见你这么困。”

“春天了吧。”方夏打个哈欠小声回他。

李远山蹭着人的脸颊道:“春困秋乏么?”

“嗯,又困又乏的……”方夏迷迷瞪瞪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李远山不说话了,看着怀里睡熟了的夫郎,他掖了掖被角,也贴着人闭上了眼睛。

春夜漫漫,两个人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夏咋地啦?

第63章 挖野菜 但是也有人家不敢把家……

这些日子,方夏胃口仍旧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两碗饭都不带停的,不好的时候早起闻见李远山杀猪后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就反胃。

不过终究不是啥大毛病,很多时候方夏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心,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也就没在意。

这天依旧是教柳满他们几个剪纸,前些日子因着常彪闹事,方夏心里也难受,便停了几天,昨日这只有三个学徒的剪纸学堂才又重新开张。

几个人边拉家常边学剪纸,倒也不寂寞。

“夏哥儿,这个口子要怎么剪?”陈家小媳妇凑过来问。

方夏接过她手里剪了一半的窗花,拿剪刀修了一个角后,慢慢说:“这边稍微斜着剪一个角,反过来再顺着线走就成。”

陈家小媳妇高兴地接过去继续剪窗花。

那边坐着的柳满将手里刚剪出来的鸳鸯戏水递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们看,如何?”

“哎呀真好看!和我家窗户上贴的一模一样的。”陈家小媳妇先开口了。

李青梅也跟着说:“柳满哥哥,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说罢,柳满又扭头询问方夏:“夏哥儿,你说我这算不算出徒了?”

“算的算的,这手艺比我都好!”方夏笑着说。

柳满他们两个人已经跟着方夏学了一个多月,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剪一些常用的窗花自是没什么问题。

“不如过几日就教你们用刻刀?”方夏问着。

“好啊!”三人齐齐点头。

不过他们都没有专门的刻刀,学的时候暂时就只用方夏的。

“夏哥儿,我家里有两个堂妹也想来学剪纸呢。”陈家媳妇把剪好的窗花拿过来给方夏看。

方夏帮她简单修了几下,便说:“行的!”

“那好!我回去就同她们说!”

柳满嘴快道:“记得同她们说,后边来的可是八十文啊!”

“那是自然!”陈家媳妇也笑。

这些日子,村里一些人家看着方夏隔几天就要给镇上的剪纸铺子送窗花,虽说年后要买窗花的人不多,不过方夏剪的大多是定制的,一次也有几百文。有人传他挣的比家里的汉子都多,也都动了心思。

家里凡是有些富余钱的,都想攀关系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学一学,若是学成了也是一门手艺,到时候在家就能挣钱,有个手艺傍身,这可就和普通庄户人家又不一样了。

但是也有人家不敢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听说前些日子,那凶神恶煞的李远山追着常彪把人手指都砍下来了,愣生生从常六指变作了常五指,村里人听了都心惊。

万一把自家孩子送去李家学剪纸,日日见着那李屠户,把孩子吓坏了怎么办?

不过这都是人们私下里说的,现在谁也不敢当着李远山的面儿嚼舌头,那常彪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也有人说李远山这是为民除害了,那常彪什么德行,偷鸡摸狗猥琐不堪,剁他一根手指还是便宜他了。

外面的这些言语都传不到方夏耳朵里,他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每天操持家务做做饭,下午再教教剪纸,日子安逸又妥帖。

看天色不早了,柳满他们便收拾着要回了,临走时还约好了明日早起去挖野菜,方夏自然高兴地答应。

他正好想吃口清淡的,野菜凉拌吃最是爽口。

第二天一大早,柳满和陈家小媳妇姜彩云一道来寻方夏,李青梅歇了几个月,今日也得了周秀娘的首肯,跟着他们一起去。

挖野菜也不费什么功夫,周秀娘便也不拘着她,闷了这么久,该是时候让孩子出去放放风了。

临走时,周秀娘还特意叮嘱方夏,别让李青梅路上不听话瞎跑瞎蹦跶,方夏自然点头答应。

天气一暖和,地里的野菜就多起来了,每年到这个时节,总会有村里妇人或夫郎三五成群一起去挖野菜。

一冬天没见过一点儿新鲜的绿叶菜,只要不是那惫懒得不带动弹的人,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挖野菜,大多数人都是先去野地里,沟渠边上挖,然后就是自家地里,一般是不去别人家地里挖的。

有时候为着争那一口新鲜的野菜,偷跑到别家地里被碰见就要挨骂的。

“我从前在家里时,我娘是不许我一个人出门的!”姜彩云边走边说,她年岁最小,看着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柳满笑了笑说:“一看你在娘家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也没有娇生惯养的,就是管的严些。”姜彩云笑着话锋一转,问一旁的方夏,“夏哥儿,我家夫君说要给我做剪纸用刻刀呢,能不能让远山哥帮我捎回来?”

“我也要做两把刻刀的!”一旁的柳满跟着道。

“行!他明日去镇上,让他帮你们带!”

几个人有说有笑,一路上也不寂寞,到了河滩那边野地附近,见有不少冒尖的野菜,他们赶紧快走几步过去挖起来,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

头一茬野菜自然是留着自家吃,等过几天就多攒一些野菜拿去镇上卖,春天的野菜精贵,镇上的有钱人家也是稀罕这一口的,自然价格也贵些,好些勤快些的人家,靠着挖野菜也能挣些钱补贴家用。

村里人家就是这样,土里刨食的只要有心,哪里都能挣些铜板过日子。

这一片的野菜挖得差不多了,都是些刚冒头的嫩嫩的荠菜和苦苣菜,正好中午回去吃。

方夏他们家里人多,便又转悠着去自家田地里挖,田里的刚化冻时候就上了粪肥,要比河滩那边的野菜长得更大些,柳满和姜彩云挖够一顿吃的,便帮着方夏一起挖。

野菜存不住,自然是挖多少吃多少。

“夏哥哥!你看有婆婆丁!”李青梅见地头有一株刚长出来的,连忙小跑着过去摘了。

方夏赶紧在后边喊:“慢些跑!别摔了!”

田间地头都是挖野菜的人,过几天浇了地,就要准备春耕了,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艳阳天里,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日头渐渐高了,方夏看挎着的篮子里足够一家人吃,便停了手:“咱们回吧?”

“夏哥哥,再玩会儿!”

李青梅多日不曾出门,好不容易趁着今天出来,可不得要好好撒撒欢。

方夏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有些无奈地将篮子换一只手:“青梅,不早了,再不回娘该担心了。”

“走吧青梅,得空了咱们再出来!”

“是啊是啊!我也得回去做饭了。”

听了柳满和姜彩云的话,李青梅才不情不愿拿起筐子跟上,方夏摇摇头,哄着人:“回去给你做荠菜蒸面吃,可好?”

“好啊!夏哥哥做的一定好吃!”

回到家后,方夏和李青梅便开始洗菜择菜,今日挖回来的荠菜多,除了蒸面,还能做个荠菜炒鸡蛋吃。

方夏将洗好的荠菜从陶盆里掏出来,控一控水,李青梅已经迫不及待去挖了黄豆面来。

“这傻丫头!荠菜要干一干才能拌呢。”周秀娘蹲在灶膛口添一根柴火,大声说。

“哦,知道了娘,那我去洗苦苣菜。”李青梅答应着,又去找另外的盆。

方夏将洗干净的荠菜摊在盖帘上,用手轻轻翻动,荠菜鲜嫩也小,不用另外再切,正是最好吃的时候,一会儿用白面拌了上锅蒸,定是春天里最鲜活的一口。

苦苣菜在盆里泡一泡,仔细搓洗掉根部的泥沙就行,苦苣菜的口味略微有些苦,根部却是甜的,焯水加葱末、醋和盐拌匀就行,无需别的调味料,吃的就是这股自然的味道。

荠菜这会儿也晾得差不多了,方夏抓起来抖一抖洒进面盆里,用手翻拌均匀后,就能上锅蒸了。

“夏哥儿,水开了。”周秀娘说着掀开锅盖,将湿笼布快速铺到笼屉上,“青梅来看着火,娘去炒个豆腐。”

“哎!来啦!”

方夏将拌好的荠菜面倒在笼布上,又用笊篱摊均匀,接着用手在荠菜面上戳了几个眼儿,这才盖上锅盖。

“夏哥哥,你方才在荠菜面上戳的几个洞洞是干啥用的?”李青梅歪着头问。

方夏想了下,回她:“不知道呢,反正就是这么做的。”

荠菜蒸面上锅了,方夏又去将苦苣菜凉拌了,拌好后自己先忍不住尝一口,苦苣菜的叶子吸满了汤汁,入口酸酸的,让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荠菜炒鸡蛋自有周秀娘一会儿做,方夏便站着吃了好几口苦苣菜。

“夏哥哥你不嫌酸吗?”见方夏又往苦苣菜里倒了些醋,李青梅吸溜着舌头问。

“不酸呀,”方夏抬头笑一笑,又拿筷子夹一口苦苣菜,“好吃的!”

周秀娘在那边炒菜,看见儿夫郎这样忍不住也跟着笑,方夏胃口时好时坏的,有些日子了,今日可算碰着一道顺口的菜。

那边荠菜面蒸好了,方夏掀开锅盖先让白气走一走,白气散尽后笼屉上的荠菜面露了出来,蒸过的荠菜颜色偏深,配上黄色的面,一看就暄腾腾的,香气扑满了灶房。

一整个冬天没吃见一口绿叶的菜,一家人闻着灶房里的香味都觉得馋。

饭菜上桌了,一家人吃得香,光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就一人吃了两大碗,方夏也没少吃,不过炒豆腐里放了肉沫,他没吃,只盯着凉拌苦苣菜吃得欢。

李远山见方夏不吃荤腥,便夹了鸡蛋放到他碗里:“吃口鸡蛋。”

方夏就着荠菜面吃了,可鸡蛋一到嘴里便有些犯恶心,他又不好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儿吐出来,只好忍着那股不适的感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求点评论啊啊啊

第64章 春耕(收藏破千加更) 他们的……

一大早,李远山就忙着套牛车,三弟李晓山吃过早饭也出来帮忙,今日要去镇上买耕地用的种子,不去摆摊子,他俩人正好。

何况今日家里好几亩地要浇,需得有个壮劳力在家,因此李云山便留着帮忙。

“大哥我吃好了,剩下的我来吧,你快去吃饭!”李晓山接过他大哥手里的缰绳道。

李远山点点头,家里的牛李晓山喂惯了,与他最亲近,李远山叮嘱完要带的东西,大步走进灶房。

方夏正收拾着洗碗,家里除了李青梅,吃过早饭就都去了地里,见李远山进来,忙给他从锅里舀疙瘩汤。

“你爱吃的疙瘩汤,放了些野菜,你尝尝香不香?”

李远山接过碗,还没喝便开口道:“香!特别好吃!”

方夏憋着笑看他一眼,便去忙着烧水煮猪食了,李远山也不说话,站着呼噜噜喝了一大碗才停下,见自家夫郎忙着顾不上理他,他也不言语,自己又去舀了一碗疙瘩汤就着咸菜慢慢喝。

一会儿要去地里送水,李青梅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放心,因此只能先两头跑着。

玉河村浇地全靠河水,靠河近的能快些浇,若是远了便只能等着,河水快慢水流大小都影响浇地的速度,因此每年到春耕时候,家里的壮劳力都要去地头等着。

有时候中午河水刚好到了地头,人们就不回家吃饭,什么时候浇完什么时候才回,甚至有的人家等到天黑了也轮不上,可对庄户人家来说,土地就是天,谁也不愿意耽误春耕。

再说,浇地时万一碰上不讲理的,看家里只有妇人或是夫郎,便要欺负人,偷偷给自家地先开口子,因此还是地头上站个汉子更压得住场子。

等李远山和李晓山走后,方夏将煮好的猪食舀进桶里,提着去后院喂猪。家里的猪圈还剩下三头猪,过些日子他们还要去陈大贵家里抓两窝小猪仔养,他们家是不养母猪的,照顾怀崽的母猪费事,他们家忙,不如直接抓小猪仔养。

日头渐渐升高,半上午时方夏将家里的活计干完,嘱咐李青梅看家,便将装水的陶罐放到篮子里出门了。

春耕时节最是忙碌,要给地里施肥、浇水,过几日还要犁地、下种、除草,家里人少都不够使唤的。

不过庄户人家就指着地里的粮食过活,再苦再累也要伺候好自家的地。

到了地头,方夏挎着篮子喊:“爹娘、云山,先歇一歇喝口水吧!”

“夏哥哥!”

“夏哥儿来啦?”周秀娘手里扶着铁锹说。

水已经离他们家地不远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轮到他们浇地,这会儿地里不敢离人,耽误了浇地那日后的收成就难说了。

因此家家户户的地里都站着人,只等水来了,用铁锹将地里的田垄挖开个口子就成,水大了水小了都能控制。

“估摸着得中午才能轮到咱家,”李达端着碗边喝水边说,“咱家这片四亩地呢,浇完不定啥时候。”

“是呢,今年这水不算大,走得有些慢了。”周秀娘也说。

趁着这会儿功夫,李云山正给地里撒肥料,前些日子拉过来时都是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只等着浇地这天提前过来撒开就好。

他们用的都是粪肥,味道重了些,若是凑近些闻能将人熏个倒仰。

“老婆子,不如你和夏哥儿先回去做饭吧,不必在这等着了。”李达说完,转头和二儿子一同去撒粪肥了。

周秀娘摇摇头,对方夏说:“夏哥儿,娘还是在地里吧,咱们这块地大,那爷俩忙不过来的。”

方夏收拾好篮子和喝水的碗,点点头回去了。

吃过午饭,方夏先留出来李远山他们的份量,将饭菜用篮子装好,提着又去了地里。

晌午这会儿,地里人不算多,只有还没轮到浇地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田间,在自家地里或撒粪肥或拔草。

远远的,方夏看见孙青青挺着大肚子在忙着浇地,她肚子挺得老高,把衣服都撑得圆鼓鼓的,可人却消瘦得可怜,好似风一吹就倒了。

“青青,你吃饭了吗?”方夏忙过去问。

孙青青听见是方夏喊他,停下手里的活计,一手撑着铁锹,一手扶着后腰喘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道:“还没呢,夏哥儿去送饭呀?”

方夏看她这样子有些心酸又有些气愤,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还要来地里浇地,家里面一个人都不来帮忙,简直是黑心到家了!

可这也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也没法说什么,只伸手到篮子取了一张热乎乎的饼子,裹了些拌菜递过去道:“青青,你先垫一垫肚子,歇一歇,一会儿我送饭回来帮你浇地!”

“不用不用!我不饿的!”

“哎呀你同我客气什么?我公婆还在地里等,我先去送饭。”

孙青青点点头,待方夏转身匆匆走了,才红着眼角坐在田垄上大口大口咬着卷饼吃,卷饼里包了豆皮、鸡蛋和肉丝,都是炒过的,夹着爽口的芥菜丝很是下饭。

虽然地里有风,有时卷着尘土落到了卷饼上,可她还是觉得这是两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孙青青吃完最后一口卷饼,擦干净脸上的泪,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接着干活。

嫁过来两年,她早已看清徐宝一家的嘴脸,哪怕她挺着大肚子来浇地,也不会有人给她来送一口饭一口水,一会儿回去,说不准还要怪怨她回家晚没按时做饭。

这两年的磋磨,她的心早就死了,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孙青青又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还有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她就有盼头了。

大历朝是准许和离的,可她若是和离便没有了去处,家中父母年迈,还有哥嫂和侄子,再过些年小弟也要娶亲了,若是她和离后回去,再带着个孩子,想来家人也是嫌弃她的。

以前她在家中就是极乖顺的性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如今自己这个样子,定是不能再拖累父母兄弟了。

方夏提着篮子匆匆到了自家地头后,忙招呼着周秀娘他们吃饭,今日做的卷饼薄,将配菜夹上一卷就能吃,方便又好吃,李达和周秀娘坐在田垄上都吃得很香。

李云山还在忙着浇地,他们家这块地终于浇完了,这会儿他正将田垄上的土铲起来扔到放水的口子上,待将口子堵严实了才走过来擦擦手吃饭。

“夏哥,你做的卷饼真好吃!”李云山一口咬下去半个饼,含糊不清地说着。

方夏笑着给他又卷了一个,配菜塞的满满的递过去。

他也是饿了,又干了大半天的活,自然吃得猛些。

李云山过完年就十七了,他年后窜个子,这会儿隐隐都快赶上他大哥了,再加上人长得俊朗,笑起来更是带着蓬勃的朝气,年后来来回回要给他说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不过李云山始终不松口,要么是找各种借口推脱,要么就是躲着不回家,至今周秀娘也拿他没办法。

三人吃完饭,坐着歇了会儿,这才拍拍身上的土起身往回走,他们还要去村东头的地里看看,方夏收拾好碗筷一起走。

回去的路上,方夏便同周秀娘说了声,一会儿先去帮着孙青青浇地,忙完再回家。

周秀娘叹了口气道:“那孩子也是可怜,眼看着都要生了,还要来地里忙活,那徐老太婆也真是黑心……”

话没说完,忽听前面一阵吵闹的声音传来,几人循声望去,见是孙青青同几个妇人夫郎起了争执,忙快走几步过去。

那掐着腰骂人的正是张家的老夫郎并他两个儿媳妇,还没近前,就听张老夫郎扯着嗓子骂道:“你这小媳妇,怎地这么不要脸!明明这水该先过我家地里。”

张家两个年轻些的媳妇也推搡着人,直将孙青青推着往后倒去。

方夏一看,也顾不上说话,将手里的篮子一转手给周秀娘拿着,赶紧跑过去从后边揽着孙青青,才不至于让她摔倒。

“你们干什么?”李云山挡在两人身前,同那张家的三人对峙着。

原本张家的人还想胡搅蛮缠一番,见李达和周秀娘也跟着过来,便歇了心思,翻着白眼走了,再说他们李家还有个煞神李远山呢!可不能随便招惹。

周秀娘和方夏把孙青青扶着坐下,开口问:“青青你没事吧?那张家夫郎怎么回事?”

孙青青擦了把脸,这才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原委说了。

那张家老夫郎向来是个小肚鸡肠,喜好占点小便宜,平常村里也没人同他们一家子计较。

今日见孙青青一个人来浇地,仗着自家人多,偏生要越过孙青青家,先浇自家的地,这才起来冲突。

李云山听完有些生气,只恨自己方才让人走了,没按着他们打一顿。

“青青嫂子你和夏哥先坐会,我帮你浇地!”

周秀娘叹口气说:“夏哥儿你也留着吧,我同你爹先走了。”

方夏点点头应了,孙青青不好意思让李云山一个人浇地,便要站起来去帮忙,她月份大了,这些日子弯腰蹲起都有些艰难,还是方夏劝道:“二弟一个人就能浇完,你放心吧,先歇一歇。”

“你们都坐着吧,这点儿活不费事!”李云山听见方夏的话,在地头那边喊。

本来也是,浇地是庄户人家最轻松的活计了,只要看着水将田垄挖开口子,让水顺着挖开的田垄进到地里就成,时不时看着些,若是水大了将口子垫些土就成。

孙青青也不再勉强,腰塌下来,坐在地头不动了。

“青青,你这快到月份了吧?”方夏见她行动多有不便,就开口问道。

孙青青揉一揉酸疼的后腰说:“快了,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吧。”

“那你可要当心些!”

“嗯!”

孙青青点头,心里有些后怕,今日多亏了方夏他们,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自己被那蛮横的张老夫郎推倒摔到肚子可就完了。

他俩又坐了一会儿,那边李云山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孙青青家的地浇完了,他招呼一声便匆匆走了。

方夏扶着孙青青慢慢起身,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孙青青是累到没力气说话,而方夏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想开些?还是劝她忍耐着?

这样的世道,女子和双儿大多不易,没个依靠的,旁人随随便便就能欺负,若是再遇人不淑,一辈子就磋磨着过了。

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会给青青的结局一个交代了

第65章 剖白 “小夏,我并不是比你懂……

今日孙青青的事让方夏心情有些低落,晚饭没吃几口便早早收拾着去睡了。

等李远山盥洗完躺到炕上后,方夏托着腮帮子问他:“你说人们为什么对双儿和女子恶意这么大呢?”

“怎地了?”李远山还不知道今日的事,只轻轻抚着夫郎的头发。

方夏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同他说了。

李远山挨过去,让方夏靠着自己,轻轻拍了拍自家夫郎的背,声音无比地认真:“咱们庄户人家本就不易,如今世道太平,只要有傍身的一技之长,再勤快些的,日子必然不会太差。”

“不过总的来说,女子和双儿要比男子活得更艰难些。”李远山见方夏颇为依恋地靠着自己,便躺平了将人带到怀里搂紧,慢慢同他说,“远的不说,就咱们这庄户人家,也是有穷有富的,若是等到嫁人了,碰到那好吃懒做不讲理的汉子,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方夏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幼时坎坷,不也是这样?命也运也?真是半点不由人。他抬头往李远山的颈窝蹭蹭,幸亏遇见的是他,不然自己也好似无根的浮萍,没有依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远山,你说我们小哥儿和姑娘,真的要一辈子像那浮萍一般吗?没有根也没有依靠,飘到哪儿算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吗?”

李远山知道方夏心情不佳,心思还钻进胡同里,便贴着人的额头道:“浮萍怎能和人比?咱们有手有脚,有心思有脑子。”

方夏没吱声,只定定看着李远山的脸。

“你看我娘——”李远山接着说,“她这辈子拉扯大我们兄妹四个,又和爹挣下这份家业,靠的什么?靠她卤肉的好手艺,这手艺就是她的根,是她的本钱。”

李远山顿了顿又说:“你不是也有顶好的手艺?这方圆几十里,谁家夫郎能比得上你?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李远山的夫郎,是个能剪出福寿剪纸的小哥儿!况且你不是还教柳满他们剪纸?”

方夏有些呆,不知道这话怎么说着说着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我不是说女子或小哥儿活着不难,”李远山声音低低的,凑到方夏耳边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知道难,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攥在手里,手艺也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把这东西攥住了,就不会被风吹走了,就能在这世间立住脚跟。”

方夏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闪动着:“你这是……在教导我?”

李远山忽地噗嗤一声笑了:“我教导你?我自个儿还没活明白呢,拿什么教导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着道,“我到底还是比你要年长三四岁的,自然比你多吃了几碗饭,怎么样?是不是有资格教导教导你?”

方夏憋着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方才那股子难受的劲儿也过去了。

“远山,你比我懂得多呢。”

李远山微微叹口气,拉着方夏的手覆在自己有伤疤的那一侧脸上,认真专注的眼神里带着久远的伤痕,他闭了闭眼睛,声音都是沉甸甸的:“你知道我这伤疤怎么来的吧?”

方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也轻轻地摩挲着李远山左脸上的伤疤。

“那时村里人看见我就躲,背地里还要说我是‘李赖脸’,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当着面就这么喊。”李远摇摇头,示意方夏让他说完。

“开始我也反抗,谁骂我我就揍谁,我也不是天生就这个样子,可后来……”李远山深吸一口气,“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本村的、隔壁村的,人人都去打一顿吗?我只能忍着不去理会,就当听不见罢了,渐渐地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方夏有些愣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成亲时的李远山与现在比确实是不一样的,那时候自己胆子小见谁都怕,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却没注意到那时的李远山也是话少沉默的。

“小夏,我并不是比你懂得多,我和你一样,也面对过这世间最磨人的恶意。”

方夏一瞬不瞬看着李远山的眼睛,屋里油灯光线暗,看不清楚,可他还是看到了李远山眼睛里酝着的水光。

虽然李远山没再说话,可方夏却知道他的意思,幸亏遇见了他。是啊,方夏也很庆幸,世间的女子和小哥儿大多不易,而他碰见的是李远山。

此时此刻,看着对面躺着只露出半张没伤疤的脸的人,方夏心里想,其实李远山长得并不难看,眉眼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似山脊一般。

若是没有脸上的疤,他该是和二弟李云山一样俊朗,来说媒的人定然少不了。也是因着这伤疤,才让他这么多年遭了许多谩骂,不敢想这些年李远山心里该多难受。

想着想着,方夏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搂着李远山的脖颈亲了上去。

李远山是这世间难得的有情有义、有本事有担当的汉子,更幸运的是两人还心意相通,方夏想:自己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吗?

自家夫郎难得主动一次,李远山怎么会错过?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搂到怀里,低头就亲。

两个人亲着亲着就开始冒火,李远山更是憋得难受,一手捧着人的脸颊亲吻,一手伸进方夏里衣在人腰间点火。

等吹熄了油灯后,李远山就更放开了,大手将方夏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还钻到被子里,亲着人的腰窝和脚背,直将方夏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亲着亲着李远山就觉出不对来,他摸着怀里人圆圆的肚子有些困惑,遂爬出来又将油灯点亮了。

方夏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先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远山……你点灯做什么?”

李远山不仅点了灯,还将油灯托着端了过来,方夏更是羞涩得恨不能用被子将整个人都蒙起来。

“小夏,你先别躲。”李远山一手端着油灯,一手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我看看,你怎地有小肚子了?”

方夏听后也不躲了,自己主动撩起里衣,用手摩挲着奇道:“是有些圆啊!许是过年吃太多胖了……”

春夜到底寒凉,李远山怕方夏着凉,将他抱着塞到被子里,还不忘将人方才撩起的里衣放下。

“也许吧……”李远山有些魂不守舍,自家夫郎什么样子他最是清楚,哪里胖了哪里多了些肉,他每日里搂着人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从前方夏哪怕胖起来,腰身也是纤细轻盈的。

他心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可这会儿却不敢说了,还是明日找二舅去看看才行。

旖旎的气氛不再,李远山搂着人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方夏见身边的人不再动作,便也乖乖挨着人躺好。

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到李远山这里,方夏小声问他:“你从前话也不多,怎地现在同我说起来就没个完,话这么多?”

李远山低沉的笑声响起,把人又搂紧了些,才贴着方夏的耳朵开口:“我想每日都贴着你,我想与你一起说很多很多话,做很多很多事。”

深冬的冷意早已散去,遥遥的春意也渐行渐近,窗外忽地下起了雨,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日,原本李远山想着先带方夏去找他二舅周兴旺看看,不想他二舅去别的村给人诊病不在家,没法子只好作罢。

赶巧镇上章老板早上遣人来,说让方夏得空去一趟剪纸铺子,正好今日不杀猪买肉,李远山便陪着他一起去趟镇上。

昨日夜里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潮湿,怕不好走,两人也不打算赶车,走着去就行。

说起来,自从过了年,方夏还没怎么走过远路,幸好去镇上路不远,可方夏还是走得有些气喘。

李远山有些懊恼,后悔方才没赶着牛车出来。

方夏安慰他:“我没事,歇一歇,歇一歇就行。”

不过他俩运气也好,正好碰见别的村赶着骡车要去镇上的人,李远山花了两文钱让方夏去坐车,自己则在一旁跟着。

到了镇上后,两人直奔章老板的剪纸铺子,铺子里几位老师傅都在,他们有些日子没见,自然围着方夏和李远山不住问询。

等章老板进来后,几人才渐渐息了声音。

“李家兄弟,夏哥儿。”章老板冲着两人拱拱手,对面的李远山和方夏也跟着回礼。

寒暄几句后,章老板招手让屋里的人都坐下。

“此番招各位师傅来,是有件极重要的事,”章老板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一口茶,“咱们剪纸坊的几位都是身怀技艺的老师傅了,这些日子啊,我琢磨了下,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提高剪纸的产量呢?”

“有些简单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常常拿到咱们铺子里买,倒还好,不过质量也是好坏不一的。可有些略微复杂的样式,做一个出来,师傅们就要费半天功夫,若是哪天定制的人要的多,时间也紧,怎么办呢?”

听完章老板的话,几个坐着的老师傅也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这样的场合,方夏不善言辞,只乖乖坐着听老师傅们说话,时不时还要看一眼一旁站着等他的李远山。

几个人探讨了一会儿,坐在章老板旁边的许师傅开口道:“不如还是做模子吧?”

“方才章老板也说了,复杂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做不出来,就得看咱们几个,可咱们人少,不如每位师傅将自己擅长的花样子刻出来,做成样稿模子,等有客户预订时,再按照已有的模子成批刻出来就行。”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嗯,许师傅说的有道理!”

章老板拱拱手道:“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这段时日要辛苦各位了!模子刻好后章某定不会亏待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