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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人坐在一起商议分工,这个活儿量大耗时长,章老板便同方夏说,不必日日过来,只需今日定好自己负责部分的花样子,做好一份后让李远山给送过来就成。

方夏点头应了,制作样稿模子的纸要质量最好的,也不必他们掏钱买,一应用具都是章老板出,等刻好后拿来店里再熏样,做成模板就成——

作者有话说:这样,两个人才算真正的心灵相通了吧?

第66章 怀孕 原本中午也没吃太多,胃……

几个老师傅商议过后,都说方夏刻出来的花鸟图样最为精巧生动,便由他负责做花鸟图案的剪纸样稿,其余人则负责其他的动物类、植物类或者画本人物类。

众人分工完毕,章老板又给每位老师傅拿了三两银子的定金,方夏自然也不例外。

年后剪纸铺子生意没那么火,大家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认真做剪纸样稿,众人心里都很高兴。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章老板早早就在镇上有名的食肆预订了餐食,正好赶着饭点给送过来。

众人也不怎么挑剔,本来今日就预备着要商讨很久才能结束,这会儿饭来了便正好摆在剪纸坊里一同吃。

章老板还让拿来一壶好酒,喊着几位老师傅和李远山一同饮几杯,方夏不能喝便仍旧坐在一边喝茶水。

“远山兄弟,前几日你托我打听的铺子有眉目了。”章老板边喝茶边同李远山闲聊。

李远山忙拱拱手道:“多谢章老板帮忙!不知是哪里的铺子?”

章老板按下李远山的手说:“远山兄弟客气什么?是东街那边的,离我这儿也不远。”

“只是那铺子原先的老板更愿意卖铺子,不想出租。”

李远山沉思一会儿道:“章老板,还得麻烦你给帮着问问,那铺子最低多少钱能出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吃了饭我就去问。”

剪纸坊的另一边,趁着来送饭食的店小二摆饭的空档,许师傅仔细端详了会儿方夏道:“夏哥儿,你这眉间的红痣越发鲜红了,没去瞧瞧?”

“瞧什么?”方夏有些懵。

旁边坐着的两位老师傅闻言也扭头看他,纷纷附和:“这颜色确实是鲜亮了啊!”

李远山原本正同章老板说话,听见这边的动静忙看过来,其中一个家中娶过夫郎的老师傅开口道:“说起来,我夫郎怀了孩子那会儿,眉间的红痣便是这般鲜红的。”

双儿毕竟和女子不同,不像姑娘家会来月信,小哥儿都是额间有一点红痣,平常都是浅红色的一点,若是怀孕了,就会颜色加深,月份越大颜色越鲜红。

不过方夏没成亲时,每日只知道辛苦劳作,很少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化,再说赵桂花也从不会关心他,更不会给他讲这些小哥儿身体上的事情,这会儿听了几个老师傅的话,让他有些困惑地看向了李远山。

李远山声音不高,不确定地说:“可是,我与我家夫郎成亲还不到一年……”

“还不到一年呀?”许师傅叹道,“那也许是我想多了。”

一般双儿不易受孕,成亲一两年就怀上的已经是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到三年头上才有,还有些小哥儿甚至要等个四五年,而且一辈子不生养的也不是没有。

那边饭食摆上桌了,章老板招呼众人过去吃饭,李远山打定主意,吃过饭后回去定要让二舅给方夏好好诊一诊脉。

饭桌上荤素搭配摆了不少菜,汉子们说说笑笑正喝着酒,方夏端着碗却有些犯恶心。

不知是受方才许师傅话的影响,还是自己身体真的有些不一样了,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各色菜肴,方夏却一口也吃不进去,甚至还有些反胃。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吃完饭,拿了做剪纸样稿的纸张从铺子里出来,方夏才松了一口气。

吃饭时候李远山就察觉自家夫郎脸色不对,这会儿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李远山忙扶着人的胳膊问:“怎地了?不舒服吗?”

李远山不问还好,一问方夏又开始觉得恶心了,闻着街上飘散着的各种气味,他只觉得有股热气从胃里往上翻,直顶到喉咙口压都压不下去。

方夏顾不得说话,用衣袖掩住嘴匆匆跑到街边角落里,弯下腰吐了。

原本中午也没吃太多,胃里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那阵恶心劲儿上来了,憋得方夏眼睛都红了。

身后的李远山听着动静有些着急,忙拍着方夏的后背给人顺气,他弯下腰,也不嫌弃,拿自己的袖口擦擦人的口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吓到方夏似的,挨着人问:“还难受吗?是不是方才吃得太油了……”

方夏朝着一旁的李远山摆摆手,这会儿他还说不出来话,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咱们找个医馆看看吧!”李远山当机立断,扶着人就要走。

方夏抓着李远山的胳膊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要不,还是回村找二舅再看吧?”

“不等了,咱们现在就去看!”

街上人来人往,李远山也不避讳,扶着自家夫郎避开人群朝着最近的医馆走去,若不是有人,他甚至都想将方夏抱起来。

进了医馆,坐堂的老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见方夏脸色不好,忙招呼着让人坐下后,才开始问询。

待李远山将方夏的症状同老大夫说明后,那老大夫点点头,让方夏将手腕搭在脉枕上,开始细细诊脉。

“这样的症状多久了?”老大夫问。

“今日我……”

老大夫另一只手摆了摆,打断方夏的话:“我是说不思饮食的症状。”

李远山赶紧回话:“有些日子了,前段时间是吃饭不香,今日都吐了!”

老大夫点点头没说话。

医馆里没几个病人,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小火炉上熬药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大街上偶尔有路过的马车,那骡马打个响鼻也哒哒哒走远了。

终于,老大夫把诊脉的手指抬了起来,他没急着说话,只来回打量着李远山和方夏两人,慢悠悠问:“成亲多久了?”

李远山一愣,忙回道:“去年七月成的亲,大半年了。”

老大夫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李远山一眼,又换了只手搭脉。

李远山站在方夏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攥起来,一会儿又松开,他盯着老大夫的脸一动不动,好似那老大夫的脸上一会儿就能开出一朵花儿来。

终于,老大夫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开口问:“真的才成亲不到一年?”

方夏不知道怎么了,带着些许不安回头去看李远山,两人对视一眼后,都轻轻点头。

李远山道:“确实是不到一年,大夫您看是有什么问题吗?”

到了这会儿,老大夫才眯着眼睛露出颇为慈祥的笑来:“那恭喜你们小两口了。”

“是喜脉,”老大夫顿了顿接着道,“约莫有两个月了。”

李远山没动。

他好像变成了个呆子,老大夫的话明明没多复杂,可他却好似听不懂一般,任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滚过好几圈,四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喜脉”两个字在耳边翻涌,嗡嗡作响。

李远山缓了缓,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他低下头,看方夏的后脑勺,看他头上插的那根银簪子,簪头上的小兔子在阳光下闪动着圆润可爱的光泽。

方夏也没动。

他垂着头眨巴眨巴眼睛,显然还没从诊出喜脉的好消息中反应过来,忽地胃里一阵恶心,方夏忙用手捂着嘴干呕起来。

刚才来的路上,方夏早就将胃里的东西吐空了,此时也不过是呕出来一些酸水罢了。

见方夏又开始恶心干呕,李远山这才反应过来,忙蹲下来要给他拍背。

他蹲得太猛,膝盖差点磕到地上,给方夏拍背也不敢使劲儿,生怕自己力气大了将自家夫郎拍疼了,又怕力气太小不顶用。正左右为难之际,一旁坐着的老大夫递过来一个小罐子,道:

“来!将这青梅取一粒压在舌头底下,或许能缓解一二。”

李远山忙用手捏了一粒喂给方夏,他张张嘴,好似不会说话了,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夏,你好些了没?”

方夏点点头,抬起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柔软得不像话,好似玉带河三月里刚化冻的河水,里头有水光在晃动。

“小夏,方才……”李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方才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方夏声音很低,带着一抹清浅的笑又点了点头。

李远山忽地笑了,他难得在外人面前笑成这个不值钱的样子,露出了两排大白牙,眼睛都眯缝着快看不见了。李远山伸出手,想要握一握自家夫郎的手,可却激动得找不到北,只好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好几遍才稳住心神,带着潮意的手掌小心翼翼伸过去握住了方夏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这一刻却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老大夫敲了敲桌子,两人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

李远山忙站起来,朝着老大夫拱拱手道:“多谢您!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还请您一并告知。”

坐着的老大夫摸着胡须慢悠悠开口:“胎像挺稳当的,只是小哥儿的气血略有些虚,回去别干重活,别累着就成。”

“不用抓些药喝一喝?”李远山抓抓头发问道。

“好端端的吃什么药?”老大夫眼睛一瞪,被气笑了,“虽说小哥儿普遍不易受孕,像你们这成亲还不到一年的,更是少之又少了,可这没病没灾的还是少吃药的好。”

李远山忙不迭点头,又问:“最近我夫郎吃什么都不香,大夫可有什么法子让他多吃些?”

“害喜呢,都是这样的,这会儿想吃什么就吃些什么,等过了这阵子就吃什么都香了。”老大夫话音一转,又叮嘱道:“不过也不可贪多,若是吃得太好了,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太大,难免生养时候要遭罪。”

李远山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要再细细询问几句,待付完诊金两人出了门,都还恍惚着。

老大夫看着夫夫二人相携出门,笑着摇摇头,到底年轻啊,高兴成这样!

李远山扶着方夏从医馆出来,碰到台阶都要提醒人小心些,方夏由他扶着,可街上人不少,时不时就有人要扭头看看他们,让方夏有些不自在,没走出多远,便忍不住小声道:“远山,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的。”李远山轻声回应他,可扶着人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我们远山兄和小夏终于开花结果啦!!!

第67章 怀孕2 一切还是老样子,可又……

回去的路上,李远山依旧是让方夏坐的骡车,原先不知道自家夫郎怀着孕还好,这会儿知道了,更不敢让他累着了。

本来方夏还说要走着回去,可李远山死活不同意,最后只好听他的了。

想起方夏在医馆吃了腌渍的青梅不犯恶心,在等车的时候,李远山还特意跑到铺子里买了两罐回来。

一路上两个人都高兴得不行,可奈何骡车上坐着的不止他俩,还有别的搭车的人,因而李远山也不怎么说话,只隔着袖口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着方夏的手。

方夏也没有害羞挣开,而是回握住李远山的手,紧紧握了一路。

不大一会儿功夫,骡车就到了玉河村的村口。李远山付过车钱,扶着方夏小心谨慎地从骡车上下来,生怕人摔了。

“远山,我真没事!”方夏看着李远山紧张无措的神色,忍不住笑着说。

“那不一样,”李远山扶着人的手依旧没松开,“这会儿你可是两个人了!”

方夏抿着嘴笑,拽了拽他的衣角道:“两个人怎么了?两个人我就不会走路了?”

李远山这才松开了扶着人的手。

绕过玉带河上的状元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灶房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

李青梅看见他俩,扔下手里正清洗着的野菜,跑过来笑嘻嘻道:“大哥!夏哥哥!你们回来了呀?那镇上的章老板找你说什么呀?”

方夏摸摸小妹的头发,还不等他开口,周秀娘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回来啦?”

周秀娘在襜衣上擦干净手上的水,从灶房里走出来接着道:“今日上午啊,娘和青梅又去地里挖野菜去了,一会儿再给你凉拌个苦苣菜吃?”

她说着说着忽地顿住了,目光在大儿子脸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儿夫郎脸上。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远山这会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夏,嘴角压都压不住,手还揽着人,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生怕别人抢了去。

周秀娘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可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远山,这是……”

李远山这才扭过头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激动:“娘,小夏……有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周秀娘手里握着的锅铲“哐当”掉到了地上,李远山忙弯腰去捡。

“有……有了?”周秀娘抖着嗓子问,“什么有了?有什么了?”

李远山笑着说:“有孩子了!方才在镇上,找医馆里的老大夫给看的。”

周秀娘愣愣地看着方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方夏跟前,拉着人的手边往屋里走边问道:“夏哥儿,可有哪里不舒服的?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哎呀远山怎地还愣着呢?赶紧扶人去屋里躺着去!”

婆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方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同周秀娘道:“娘,我这会儿没有不舒服的。”

“真的?”

“真的,”方夏坐到炕上,顿了顿又说,“就是有时候会恶心,想吐。”

“恶心想吐?”周秀娘急了,“娘这就去找你二舅来给看看!”

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锅铲就匆匆出了院门,李远山想拦都拦不住,站在堂屋门口都傻眼了。

后边跟着的李青梅早就惊呆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兴冲冲跑到她大哥屋里,见方夏在炕上坐着笑眯眯看着她,忙挨过去道:“夏哥哥,你真的有小娃娃了?”

对着小妹妹,方夏有些害羞,不过还是点点头说:“嗯,有了。”

“那……”李青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我能不能摸摸你肚子里的小娃娃?”

方夏噗嗤一声笑了:“青梅,这小娃娃还没长大呢!你摸不到的。”

李青梅有些沮丧地噘着嘴道:“那行吧,那等小娃娃长大了我再摸。”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喊,“夏哥哥我去洗野菜,一会儿给你凉拌苦苣菜吃!”

西屋里,这会儿只剩下李远山和方夏,两人脸上都是遮不住的笑意。

忽地李远山蹲下来要给方夏脱鞋,在炕上坐着的方夏吓了一跳,忙缩着脚躲他:“远山,你干嘛?”

“给你脱鞋啊!”李远山理直气壮地说,“大夫说过的,你不能累着!”

“脱鞋又不会累!”

“那也不行。”

方夏哭笑不得,只能红着耳根由他去了。李远山给人脱了鞋,又将枕头拍得松软了立着靠在墙边,让方夏靠过去坐着,这才在炕沿边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你笑什么?”方夏问。

“不晓得,就是想笑。”李远山咧着嘴,黑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你呢?你笑什么?”

“我也不晓得。”

两人又对着笑了一阵,方夏忽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李远山左脸上的伤疤。

李远山一愣,抓着人的手挨着自己的脸贴紧了:“怎地了?”

方夏抿着嘴笑着摇摇头,眼里透着温柔又明亮的光彩:“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李远山把自家夫郎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声音低低的也跟着说:“嗯,真好啊!”

窗外忽地响起周兴旺的声音:“我说秀娘啊,你二哥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可禁不起折腾,你拽着我跑这一遭,总得让我喘口气吧?”

“喘什么气?我的好二哥,你这一路可没少喘气了,快些走吧!”

周秀娘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拽着周兴旺进了门,后边还跟着原本去地里拔草的李达父子三人。

李远山忙起身去开门,一时间西屋里挤满了人,李远山都差点被挤出去。

“二舅。”方夏忙起身要迎。

周秀娘却拍拍他的手让他坐着,嘴里嗔怪道:“又不是外人,你坐着就成,再说了,怀了身子的,可要小心着些。”

周兴旺笑着摆摆手,将背着的药箱放下后说:“夏哥儿坐着吧,手伸出来些,二舅给你把把脉。”

方夏乖顺地伸出手,周兴旺拿出脉枕头垫到方夏手腕下边,伸出三指搭着脉诊了一会儿,和镇上医馆的大夫说的一样,不外乎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干重活儿之类的。

周秀娘又问:“二哥,用不用开些补药给夏哥儿补一补?”

“这可不能瞎吃啊!”周兴旺瞪一眼周秀娘道,“妹子啊,是药三分毒,夏哥儿好好的,吃药干什么?”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吗?”

周兴旺收起脉枕,笑着说:“我看你是粗心!夏哥儿额间的红痣这么明显,怎地没注意到?”

“哎呀怨我,家里一堆小子,也没个小哥儿呀!这么些年我也没留心过小哥儿们的孕痣变化,哪里反应得过来?”说着周秀娘一拍大腿,笑眯眯地道,“想来前些日子我们夏哥儿胃口不好,就该是有反应了,看我这糊涂的都没想到这一茬!我们夏哥儿红痣鲜红鲜红的,原是怀上了!”

一旁站着的李达从进门就没插上话,这会儿听完周兴旺的话,高兴地见牙不见眼,声音都开始发飘了:“二哥,我家老大夫郎这是真怀上了?”

“真的不能再真了。”周兴旺回,“不过也确实少见,一般都是成亲两三年才怀上,像夏哥儿这样还不到一年就有了的,我行医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

李达听了不住地点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他爹你干啥去?”周秀娘忙喊他。

“我去后院杀只老母鸡,给夏哥儿补补!”李达头也不回地答。

后边站着的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嘻嘻笑着,朝着李远山和方夏作揖:“恭喜恭喜!”说罢还齐齐冲着李远山竖大拇指。

难得李远山今日高兴,面对两个弟弟的调侃也不生气,只拿眼瞪着人不说话。

方夏都被两个弟弟逗笑了,还没开口,周秀娘便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让你们夏哥哥赶紧歇着吧。”

“那我去后院帮爹杀鸡!”李云山道。

李晓山跟着也跑出去:“我也去!”

周兴旺笑得直拍手:“我说妹子啊,你家这鸡可真难杀,得三个人去杀啊?”

“可不?”周秀娘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我可得去给我们夏哥儿做饭了,二哥,晚上就在我们家吃,一会儿吃过饭了再让你大外甥送你啊!”

周兴旺点点头应了,这会儿见屋里也没别的人,才又对着李远山嘱咐道:“远山呐,这前三个月胎还没坐稳,千万记着不能同房啊!兴头上来了,可不许胡来知道吗?”

一句话说完,李远山和方夏都闹了个大红脸,两人闷着不说话只不住地点头。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赶紧来找二舅啊。”周兴旺说完便拎着药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远山和方夏,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李远山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开口道:“小夏你先坐着,我去买坛酒回来。”

“嗯。”方夏声如蚊蚋。

窗外,李达已经提着拔过毛的老母鸡从后院回来了,周秀娘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李青梅跑来跑去地帮忙,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在院子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商量什么。

一切还是老样子,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玉河村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可方夏知道,他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鸡:???喂我花生!没人喂我花生吗???!!!

第68章 日常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听东……

晚饭过后,李远山将周兴旺送回家,便匆匆忙忙回来了,他进门时正看见方夏蹲在堂屋喂狗。

“怎地没回屋歇着?”李远山走过去问,说着还将凑过来的狗子推远了。

那狗崽子这两个多月好吃好喝的,已经褪去了奶膘,长成半大的小狗了。这狗子身上的毛也是越发油光水滑,黄亮亮的,因而家里人都喜欢喊它“阿黄”。

阿黄很会看眼色,见李远山不搭理它,便又凑到方夏跟前讨吃食,不过它也很机灵,好似知道方夏已经怀了孕,并不似从前那般喜欢死命往人的怀里钻,只两只前爪搭在方夏的膝盖上。

方夏边喂阿黄边抬头看李远山:“将二舅送回去了?”

“嗯。”

喂完了阿黄,方夏才起身回屋,李远山在后边亦步亦趋跟着,殷勤地帮自家夫郎推门。

方夏眨巴着眼睛同身侧的人说:“远山,我这肚子还没大到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呢。”

李远山摸摸鼻子,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啊?哦,那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两人回屋盥洗时,李远山也是事事亲力亲为,一点儿活儿都不许自家夫郎动手。

方夏只好无奈道:“远山,你忘了方才吃饭时,二舅还说虽是不能干重活儿,可也不能不动弹的呀,一直坐着不动,日后也不好生呢。”

李远山这才松了手,让方夏同他一起展褥子铺被。

待两人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李远山不放心道:“小夏,日后家里的重活儿你不许碰,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就成,其他的一概有我。”

方夏点点头:“嗯,我知道的,我也就是剪剪窗花样稿模子,再教柳满他们几个。”

“说起来这个,”李远山翻身将人搂着,商量着,“日后再有人来寻你教剪纸,咱们先拒了吧?我怕你累着。”

“行,我听你的。”

两人依偎着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方夏忽地问:“远山,你说我肚子里的,会是个小汉子还是小哥儿?”

李远山自然而然将大掌抚上自家夫郎的肚子:“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稀罕。”

方夏抬眼看他:“真的?”

“真的。”李远山低下头,蹭了蹭自家夫郎的额头,“不过要是能像你,就更好了。”

方夏红着耳朵轻拍李远山一下,没搭话。

李远山接着说:“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若是个小哥儿,你就教他剪纸。若是个小汉子,我就教他……算了还是不教了,杀猪太血腥了,煞气也重。”

“怎么会?”方夏急道,“我觉得你很厉害!”

“真的?”李远山眼睛亮亮地问。

“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笑起来。停了一瞬,李远山想了想又认真道:“不过我想着头一个还是汉子好,汉子力气大些,长大了能护着后头的小哥儿弟弟。”

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话,看方夏有些困了,李远山将人搂紧了,又给他后背肩膀处的被子掖紧,才跟着睡着了。

半夜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气息,不紧不慢飘洒着,送来一夜好梦。

第二日,柳满来串门子,听说方夏怀孕了,忙回家将准备卖钱的野菜给拎过来了。

方夏推拒着不要:“满哥儿,你快拿去卖钱吧,挖这么多得不少功夫呢!”

这几日好几场春雨下着,地里的野菜发得旺,正是最好吃价格也最贵的时候,村里头不少夫人夫郎都会挖了野菜拿去镇上卖,一斤野菜能卖五文钱呢!

“哎呀!你怎地同我这么见外?”柳满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篮子野菜放到地上,“你这几日正害喜,想吃些清淡的,不过等过些日子,可得吃得有营养些啊!”

方夏拗不过他,点点头应了,两人坐在炕上又说了会儿话,周秀娘从院子里进来,抓着柳满便问:“满哥儿啊,你快和婶子说说,你那时候怀孕时候吃什么呀?我们夏哥儿现在是闻见荤腥就犯恶心,昨日熬的鸡汤也没喝几口。”

“婶子啊,你别担心”柳满挪一挪,让周秀娘也坐着,“我那时候也是这样,过阵子就好了,若是见不了荤腥,不如家里吃的猪油换成素油?”

“对对,”周秀娘恍然大悟,朝着方夏说道,“咱家日后就用素油做菜试试,我这就去买!”

院子里,李达正领着小儿子李晓山挖地松土,春天来了,他们家的前院要开垦出来,种些日常吃的瓜果菜蔬。不过这几天夜里还是有些冷的,怕种下去不好出苗,还需等到谷雨前后才行。

柳满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孙青青快生了,到时候她坐月子了,咱们一起去送月子礼。”

方夏笑着点点头:“行,咱俩一块儿去!”

虽然徐老太是个不好相处的老太太,但孙青青性子好,若是到了她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他们自然要过去看一看的。

“你别出来了,我午后还来找你学剪纸呢。”柳满说着便走了。

吃过午饭,方夏照旧在西屋教剪纸,如今坐着的除了李青梅、柳满和姜彩云,又多了姜彩云的两个堂妹。

屋里炕上坐的满满当当,很是热闹,不过后边再有人寻来想要学剪纸,方夏就不收了,他如今怀着身孕,自然要多注意一些。

这两日,周秀娘连灶房都不许他进了,一来怕他累着,二来又担心他闻到荤腥犯恶心,方夏没什么做的,便在屋子里刻一会儿窗花样稿,再出去溜达溜达。

今日正要教柳满和姜彩云用刻刀,正好他自己在刻章老板要的窗花样稿,一屋子的人看得都很认真,期盼着有一日能靠着卖窗花挣些体己钱。

院子里,周秀娘正指使着李远山去地里挖土,她预备弄个盆种些新鲜的绿叶菜给儿夫郎吃,这两日眼看着方夏吐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她这心里就不舒坦。

院子里的土不如地里的肥沃,待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挖回来一大麻袋的土,种菜的时候还要施上些粪肥,这样菜能长得快些。

一下午的功夫,几个人鼓捣出来两个盆种菜,收拾妥当后,周秀娘又让儿子们将那两个盆抬到屋里的炕上去。

这两日他们还烧炕,屋里比院子里暖和多了,盆里种下去的菜种子应当能发芽快些。

“远山,抬到娘那屋里去。”周秀娘拍拍手上沾着的土,“这粪肥上的足,味道不好,别让夏哥儿闻到了难受。”

原本李远山还想着放到他们屋里,他们屋里炕上宽大,这会儿听周秀娘说完,端着盆拐个弯进了他爹娘住着的正屋。

“娘!我们不怕臭,剩下那个盆放我们屋吧!”后边和二哥一起抬着盆的李晓山说。

屋里坐着的人都跟着笑,李晓山红着脸挠挠头跑开了。

入夜后,一家人收拾着预备回屋睡了,李远山依旧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抢着做,扫炕铺床这些都不放过。

“哎呀!你怎地又不让我干活?”方夏急得都要跳脚了。

李远山忙搂着人的腰哄:“可不能跳!明日你来铺炕好不好?”

方夏瞪着眼睛嗔怪道:“自从嫁给你后,我啥重活儿也没干过,水都没挑过一桶!我闲不住呢!”

“嫁给我就是让你享福的。”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娇俏的模样,也逗趣着问,“怎地还嫁错了?”

方夏双手圈着李远山的脖子,靠在人的肩膀处,声音里都是柔情蜜意:“嫁对了!”

日子平淡如水,好似每一天都差不多,然而时序的变化也在悄然进行着。

谷雨一过,地里陆陆续续都种上了,家里的活儿也渐渐轻松了些,这一个多月李远山他们忙着种地,都没怎么杀猪,只隔三差五地杀一头拉去镇上卖。

这一日,李远山他三舅周兴盛来寻他,说他在镇上的主家要办喜事,家里席面铺场大,需得杀十多头猪,让李远山空出来一天。

“远山呐,主家催得急,你看明日就去吧?”周兴盛说。

李远山点点头,道:“三舅,明日我同二弟一起,这十多头猪呢,一天的功夫我一个人料理不了。”

“知道!”周兴盛拍拍李远山的肩膀,“你看着安排,反正这单生意三舅是给你招揽的。”

李远山他们兄弟二人在镇上摆摊子,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因而周兴盛一同主家说“李一刀”是他外甥,主家立刻就同意将这杀猪的买卖交给他。

一旁坐着的方夏心里也高兴,他正坐在炕上给李远山纳鞋底,预备多做两双单鞋,夫君平日里奔波辛苦,自然费鞋,多做两双备着也好有个替换的不是。

他知道李远山想要去镇上开铺子,原先以为是要租一个铺子,不想夫君却同他说,租的铺子不稳定,年年付租金不说,万一房东不乐意自家铺面里干杀猪的营生,到时候还要再寻地方,不如自己买一个铺面更合适。

打定主意后,两个人合计着算了算手头的钱,年前他俩就攒了十五两银子了,年后李远山杀猪生意一般,除去家里吃喝花用的钱,算下来只挣了二两多。

不过前些日子方夏做剪纸样稿,从章老板那里得了三两,满打满算两人手里已经有二十两银子了。

但这些银子想买个铺面儿还差得远呢,因而听见三舅帮着招揽生意,方夏自然高兴得不行。

周兴盛与李远山商量好明日杀猪的事后,便转头看着方夏这边道:“夏哥儿平日里多注意着些啊,家里的活儿找远山干。”

“哎!知道的三舅。”方夏也不扭捏,从容地点头应着。

看着方夏同李远山默契地对视,周兴盛欣慰地笑了,自己这个媒人没白费功夫,如今小两口都有了孩子,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事情说完,周兴盛也不多留,主家事情多,他还要赶回镇上忙着采买东西。

李远山和方夏将周兴盛送出门去,正好碰见吴大牛和柳满从地里回来,赶着今日天气好,几人便站在院门口说话。

“夏哥儿,今日胃口好点了吗?”柳满轻声询问。

方夏点点头:“好多了,今日倒是不那么恶心了。”

这几日方夏胃口明显好多了,吃饭也香,肚子也略微凸出来,有些显怀了。

“那就好啊!”柳满笑眯眯看着他的小肚子,眼里都是揶揄,“夏哥儿,我瞅着你这肚子尖尖的,估摸着是个小汉子!”

方夏不自在地红了脸,没等他开头,一旁的李远山便道:“汉子小哥儿都好。”

“哎吆吆,远山哥这是高兴坏了?”吴大牛双手撑着锄头,凑过去说,“心里是不是早就乐开花了?”

李远山斜着看他一眼,没搭理他,不过嘴角却翘得老高。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听东边徐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就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孙青青虚弱但尖利的叫喊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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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恶意 一旁的徐老太想拦,被柳……

春日的晌午,日光不冷不热地照着。村东头徐家东屋里,徐宝耷拉着脑袋刚起身,昨日他又喝多了,回家后倒头就睡,这会儿才刚醒。

他脚上趿拉着鞋从屋里摇摇晃晃出来,一张脸因常年酗酒浮肿得厉害,见孙青青在堂屋收拾东西,一摇三晃地过去道:“钱呢?哪里还有钱?”

孙青青听见声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攥紧了方才收拾好的小布包,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这布包里放着二钱银子是她预备请接生婆用的。

见孙青青不说话,徐宝伸着手又向前几步:“把钱给我!”

“这是……这是我生孩子留的钱……”

“多精贵呢生孩子要这么多钱?”徐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夺孙青青手里的小布包,“老子都没钱喝酒了!”

孙青青挺着大肚子没躲开,被他拽住了袖子,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徐宝!你不能这样!我就这些钱了……”

徐宝唾了一口唾沫,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你这贱人!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老子拿你几个钱怎么了?”

贱人!?

孙青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怀着你的孩子啊……”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正常,“你……你怎么能这样?”

徐宝根本不想听她说话,趁着人愣神儿的功夫,一把将装钱的小布包从她手里抢了过来。徐宝把钱倒出来数了数,将小布包随手往孙青青身上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就这几个钱?藏什么藏?”

孙青青想要伸手去夺回那二钱银子,这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钱了,徐家母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若是没了这点儿钱,到了生产之日,她要怎么办?

两人争抢间撞倒了家里装黄豆的坛子,砰的一声坛子落地,黄豆咕噜噜撒了一地。

“闹什么?不就是几个钱吗?你给他就是了!”屋里传来徐老太的声音。

徐宝被孙青青拽着袖子有些不耐烦,一抬胳膊将人甩到一边,拿着钱急急忙忙跑出门去。

孙青青被大力甩开,后腰撞上柜子的棱角,疼得她尖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孩子……我的孩子……”孙青青躺在地上,疼得眼前都是黑红一片,肚子上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拿刀要剖开她的肚子,她忍着剧烈的疼痛喘着气低头看去,只见身下的灰褐色裤子上一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一点点渗出。

徐老太这才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乱糟糟的场景,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嘴里还要骂骂咧咧:“哎呦你这丧门星!莫不是要了我乖孙的命啊!”

孙青青想挪动下身体,可一动肚子就下坠得更厉害,疼得她只能僵在那里,泪水流了满脸……——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玉河村的宁静,站在李家场院门口的几个人瞬时止了声,大家齐齐扭头朝着东边看去,只见徐宝昏头昏脑跑了出来。

“是青青!”柳满第一个反应过来,抬脚就往徐家跑过去。

“满哥儿!等等我!”吴大牛在后头喊一声,将手里的锄头扔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方夏下意识也要跟过去,被李远山一把拉住,他声音不高,足以让方夏听清:“你别动,我去看看。”

方夏有些急:“可是……”

“你还怀着身孕呢!”李远山拍拍自家夫郎的手,扭头朝着听到声音出来的周秀娘和李青梅说,“青梅,你先陪你夏哥哥回家去!”

“夏哥儿,你先回去,娘去看看!”周秀娘也跟着道。

李青梅都被这阵仗吓得呆住了,听她娘和大哥这么一说,忙过来挽着方夏的胳膊道:“夏哥哥,咱们走吧,先回屋去。”

方夏还想说什么,那边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隐约听着还有李云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点点头,和李青梅两人先回自家院里去了。

李远山这才大步朝东边走去。

柳满跑得快,已经先一步进了徐家的院子,一进门就被地上的孙青青吓得倒退一步,撞到后边匆匆过来的吴大牛身上。

不过有人却比他更快,刚从地里回来的李云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跑了进来,他好像被吓傻了,呆愣地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原本李云山今日同他爹和三弟一起去地里拔草,回来的路上听见徐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叫喊声,拔腿便冲了进来。

此刻徐家堂屋门敞开着,孙青青躺在堂屋地上,裤子上的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洇,她的脸惨白着没有一点儿血色,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徐老太蹲坐在一旁,还在拍着大腿念叨着:“哎呦!哎呦!我的乖孙儿啊!”

柳满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几步跑过去跪在孙青青身侧,伸手想要把人扶起来:“快!先把青青抱到炕上去!”

他本意是想让吴大牛来帮忙,不料李云山速度更快,只见他几步跨过来,一只手从孙青青脖颈后穿过,另一只手托着人的腿弯猛一使劲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孙青青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觉,可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一旁的徐老太想拦,被柳满挡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人命要紧!”

孙青青的身体软得好似一团棉花,毫无知觉地靠在李云山的怀里。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露出苍白又瘦弱的脖子,几缕头发乱七八糟地沾在脸上,都被冷汗打湿了。

李云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人攥着狠狠捏了一下。

他咬着牙,收紧手臂匆匆往里屋走,孙青青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得多,好像不是个怀着身孕即将临盆的妇人,就这几步路,孙青青的血顺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滴下来,让他的心也跟着越发沉重。

柳满托扶着孙青青的头,跟着一起进了里屋。

后边进来的周秀娘眼皮一抽,心里咯噔一下,不过眼下这场景也顾不得多想,只好赶紧指使呆愣着的吴大牛和后边的李远山:

“你俩快去找接生婆来!”说罢顿了一下,“远山先去将你二舅请过来。”

徐老太大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里又跑进来几个人,都是听见动静来看看怎么回事的,乡里乡亲的,若是有个什么谁也不会放着不管。

院子里乱作一团,不过到底还是有懂事理的妇人,依着周秀娘的吩咐去烧水预备干草的。

庄户人家仅有的被褥都要拿来铺盖,生孩子常都是血腥脏污的,家里往往早早就要预备下不少干草,收拾干净利索了待妇人或是哥儿生产时垫着。

幸亏村里的接生婆今日没别的活儿,不大一会儿功夫,吴大牛就将她请来了。

孙青青还昏迷着,接生婆来了同早先一步到的周兴旺商量后,一致认为这情况得下催产的药,一时间又是忙乱成一团……

妇人生产,家里的汉子都要规避的,因而见接生婆进了里屋,李远山几个就被周秀娘撵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李云山还是呆愣着,整个人脸色煞白,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没经历过这场面,被吓到也是正常的。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方夏给他舀水洗手,李云山还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地了?”方夏有些诧异。

李远山拍拍二弟的肩膀,高声道:“洗手!”

“啊?哦!”李云山猛地一抬头,见方夏正端着葫芦瓢在跟前站着,忙说,“夏哥哥,我来吧!”

方才将孙青青抱到屋里,他手上沾了不少血迹,衣服上也有,方夏嘱咐他洗过手就先回屋换衣裳,一会儿赶紧拿出来洗了,若是久了怕洗不干净。

李云山点点头,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子回屋去了。

“远山,青青怎么样了?”方夏小声问。

李远山见二弟回屋听不见了,才将方才徐家院子里的事一点一点说给方夏。

当听说孙青青摔倒见红后,方夏脸都白了,急得问:“后来呢?”

“徐宝跑了,我过去的时候,云山也在,还是云山将孙青青抱到屋里的。”李远山握着自家夫郎的手,安抚地拍拍,“别担心,我去请了二舅,吴大牛将接生婆也找来了,再说这附近的婶子阿嬷都在,娘也在那边帮忙呢!”

方夏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这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一半,又见李云山端着沾满血迹的衣服出去洗,他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李远山见状也顾不得这是在外面,忙将方夏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小夏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遭这样的罪!”

“嗯,我信你!”方夏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只希望青青不要有事。”

无论是妇人还是哥儿,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家里照顾得好,产妇怀胎也正,自然好生些,可若是碰上命不好的,一尸两命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一时间都没说话。

等到天都快黑了,柳满才从徐家出来,他中午连饭也没吃上,下午的剪纸课自然也没赶上。

这会儿过来,正赶上方夏他们学完了要收工,不过这一下午他们几个人也是心不在焉的,学不在心上,没刻几幅剪纸。

方夏见柳满饿得都没什么力气了,忙进灶房取了下午烤的馒头片,夹了肉酱拿给他吃。

姜彩云坐在一旁问:“满哥儿,青青姐如何了?”

柳满咬一口馒头,来不及咽下去就含糊着道:“亏得胎位正,虽费了些功夫,总算是生下来了。”

“那就好!”方夏在一旁附和着。

“好什么呀?”柳满叹一口气,接着道,“青青生了个闺女,你们是没见着,一听是个丫头片子,徐家老太那脸黑的呀,都快赶上锅底了!人家接生婆忙了一下午,出来楞是一口茶也没给喝!”

炕上坐着的李青梅问:“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不好吗?”

其余坐着的人都沉默了,屋子里沉闷,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心在滴血

第70章 救命 孙青青凄然一笑,跌跌撞……

半夜里,徐家偏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时隐时现,好似随时都有可能灭了似的。

孙青青躺在炕上,整个身子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快要散架了。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现在她连抬起手摸一摸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偏过头,看着身侧勉强算是襁褓中瘦小的孩子。

再坚持坚持,孙青青勉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明日等她的阿娘来了就好了,她生了孩子,按规矩自然是要夫家去娘家报喜,她阿娘要过来伺候她坐月子的。

想到孩子,她再一次扭头看过去,那小小的一团乖乖躺着,不哭也不闹,小嘴巴偶尔还要动一动,让孙青青看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孩子生出来这大半天了,也不见徐老太和徐宝进来,让她心里一阵阵地难受,想来因着是个闺女,徐老太在孩子刚生出来时看了一眼便不管了,而徐宝更是不见踪影。

孙青青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睛一点一点滑下来,洇湿了枕头。

没关系,总归是她生的,她有孩子了。

正迷糊着,忽地房门吱呀一声响,炕上躺着的孙青青费劲地睁开眼睛,见是徐老太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也不说话,进来后眼睛只直愣愣盯着炕上的孩子看。

孙青青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着道:“娘……”

徐老太没说话,几步走过来一把将炕上的襁褓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孙青青挣扎着撑起来半边身子,想伸手抓住被徐老太抱着的襁褓:“娘……抱孩子做什么?”

徐老太一脸嫌弃,撇着嘴道:“你这身子太弱,还没奶,我抱着出去喂些米汤,这孩子饿了,半夜里哭闹起来,不是扰得四邻不得安生?”

孙青青心里一紧,还想说什么,徐老太早已关上门出去了。她趴在炕上,身体虚弱地喘着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孙青青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她的嘴唇干裂着,嗓子也因为许久没喝水嘶哑地难受。

孙青青艰难地眨眨眼,下意识去抚自己的肚子,可曾经滚圆的肚子此刻只剩下平平的一片,她猛地坐起来,伤口疼得她两眼一黑又摔回了炕上。

是了,昨日她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万幸郎中和接生婆来得及时,她才捡回一条命顺利生下了孩子。

想到孩子,孙青青猛然睁开眼睛,急忙去摸身边——空的。

孩子没有,襁褓也没有,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掀开身上有些破旧的被子就要下地去,奈何她刚生产完,昨日失血过多,还没站稳,就腿软得摔倒在地。

孙青青咬着牙死命爬起来,她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走,嘴里嘶哑地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她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好似昨日闹哄哄的场景不曾发生。听见斜对面的灶房有烧火的声音,她踉踉跄跄朝着灶房走过去。

灶房里,徐老太正面无表情地坐着烧火。

“娘!”孙青青扑过去,一把抓住徐老太的胳膊,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灶膛前坐着的徐老太头也不抬,巴拉开孙青青的手,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孙青青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憋红了一双眼睛,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疼,只拽着徐老太不住地喊:“娘!我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吧!我以后做什么都行,做牛做马都听你的!求求你……”

徐老太终于抬起头看了孙青青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孩子?什么孩子?”

孙青青彻底愣住了。

“昨天半夜,我就扔了。”徐老太拍拍手上的烟灰,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一个丫头片子,养着有什么用?就是浪费粮食。”

徐老太接着道:“娘这不是给你熬着米粥呢,你好好养着身子,日后好再给我们徐家生个儿子!”

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孙青青的心脏,她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着,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徐老太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青青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上拼命爬起来,发疯一般扑向灶台边的徐老太:“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

可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被徐老太一把推开道:“闹什么闹?别鬼哭狼嚎的!快些养好身子,趁早给我生个大胖孙子要紧!”

“闹腾啥?”徐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进来了,看见孙青青和他娘揪扯成一团,立马上去一脚踢在孙青青身上,“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闹?”

踢完尤不解气似的,几步上前又朝着孙青青的后背踢了几脚,一旁的徐老太冷眼看着,呸了一声。

孙青青蜷缩着身子,任由徐宝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一声也没吭。

她听见徐老太在冷笑,听见徐宝在骂,还听见院子里鸡的叫声,可是她的孩子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两人端着饭碗回屋吃饭了,孙青青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院门走去。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只知道绝对不能待在这里,在这个院子的每一刻,都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剜她的心。

她跌跌撞撞一路漫无目地走着,路上碰见村中的人也不搭理,只闷头走。

不知怎地竟然走到了河滩地,太阳很大,已过了午时,孙青青揉揉红肿着的眼睛,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李云山青涩俊朗的脸。在这块河滩地,李云山第一次救了她,昨日她摔倒后,李云山又救了她一次。

孙青青凄然一笑,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她本就身子虚,接连两顿饭没吃,这会儿更是浑身无力,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摔倒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破了,手掌也磨得不成样子。

可她早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心口那个洞,空得让人绝望。

走了许久,她停在山脚下一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看天,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孙青青解下腰间的布带子,爬上靠近地面的树杈,艰难地将布带子挂在更高一些的粗壮树枝上,系了一个死扣。

她费力地将脑袋伸过去,双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蹬,整个身体晃晃悠悠悬了空……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喊——

“孙青青!”——

李云山今日没同大哥一起去镇上杀猪,原本同三舅约好了他们兄弟俩一起去,可自昨日救了孙青青后,他一直心思恍惚。

李达怕二儿子杀猪时候分心,便不让他去,只赶着牛车同大儿子去了镇上。

吃过午饭,李云山借口砍柴,自己一个人背着麻绳柴刀上山来,周秀娘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只摇摇头随他去了。

李云山沿着惯常走的路一路上山,遇到熟识的人也是匆匆点头而过,他心里毛毛躁躁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闷头一路走,快走到临上山那条路上时,小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云山停下脚步出了一口气。

前面就要上山了,他也不必急着赶路,只慢慢寻摸些枯枝砍些回家就成。

李云山四处张望着寻找枯树,不想竟然看到一个人吊在了一棵歪脖树上!

“孙青青——”

李云山扔掉手上的麻绳柴刀,几步冲过去,一把抱着孙青青的腰将人救了下来:“你干什么呢?”

孙青青被紧紧揽着腰身,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嘴唇颤抖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见孙青青这副模样,李云山也不敢贸然松手,只紧紧拽着人,生怕一松手她又要寻死。

孙青青被李云山拽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似的,软着身子往下滑,李云山赶紧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的孩子……”孙青青终于嚎啕大哭,声音断断续续好似要哭尽她所受的苦楚,“我的孩子……没了!”

李云山懵了,好好的孩子怎地就没了?昨日他听他娘回来说,孙青青生了个闺女,可那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青青嫂……”李云山咬着牙,梗着脖子道,“青青姐,你别这样……你不能这样……”

孙青青哭着摇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云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把人扶着靠在树干边上。

“你拦着我干什么啊?”孙青情虚弱道,“我孩子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云山看着她脸上的淤青,知道肯定是徐宝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人,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树干上:“你得活着!凭什么徐宝那个王八羔子活得好好的,你却要上吊?”

不等孙青青张口,李云山接着道:“你死都不怕!怎地还怕活着?”

靠坐在树干上的孙青青,泪眼朦胧地看着李云山坚毅的脸,虚弱地问:“可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你的父母兄弟呢?你若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李云山憋了半天道。

孙青青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然,是啊,她还有父母兄弟,可是自己已然是嫁出去的闺女,这么久没见父母过来,不知他们还管不管她?

不等孙青青回答,李云山又问:“他们是哪个村的?我替你去寻他们!”

“寻到他们呢?”

“和离!”

孙青青瞪大眼睛看着李云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李云山打定主意,将人扶起来道:“青青姐,你先回家去,我这就去帮你寻你的家人。”

“好……”孙青青擦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哽咽着说,“我家在落霞村,需得翻过这座山,路有些远……”

“无妨,青青姐你先回去,我这就出发!”

孙青青点点头,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来时路走回去,而李云山则将地上的麻绳柴刀一背,向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边哭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