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中钰:快了,正下山呢。】
【言子青:带灯没,我去接你。】
【杨中钰:不用,再有十分钟我就到山脚了。】
那行吧。
他推出聊天界面,点进了何希的资料。
她家里称不上穷,爸妈在外打工攒下了不少钱,一开始他们在镇上看到的红砖房就是前两年才盖的,一直是外婆一个人住。
何希爸妈想要个男孩,对她便不怎么上心,不仅把头发给她剃了,还不想浪费钱送她去幼稚园。
考虑到她明年到了年龄要上小学,便把她送回了老家,学杂费比外面的便宜很多。
难怪她头发是那个样子。
言子青想起何希潦草的发型,和今早她白白净净的脸蛋对比起来,便又觉得何外婆慈善了几分。
竟然能把假小子养成只白天鹅。
旁边正吃饭的左游注意到他软和下来的神情,没缘由地跟着开心起来。
“你笑什么?”言子青偏过脑袋问。
他平时不怎么笑,之前为了入户帮扶而学的微笑练习也搁置了许久,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左游习惯了他的高冷,突然发现他也有着能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不免愣住了。
“说话。”膝盖被人轻轻顶了一下。
眼见言少爷心情不错,左游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又冒出头。
“没笑,”他大言不惭开口,单手扶额撑在桌上,大拇指慢悠悠捻着太阳穴,“我脑袋有点晕,应该是早上吹着了。”
言子青注意力成功被带偏。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学着之前左游的样子,伸手探了探他脖/颈间的温度。
“还行,没发烧。”言医生淡淡给出诊断结果。
“那就好。”左游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心里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贺起来——
装可怜这招好像很管用?!
第27章 第 27 章 言子青是什么时候知道?……
左游食味知髓, 此后接连数天都故技重施,往自己身上搞点不轻不重的小伤。
运气好的话,言子青会亲自给他贴个创口贴, 运气不好也能捞到句冷冰冰的“下次小心”。
他一时得意忘形,全然忘记言子青内里是副铁石心肠,根本不会因为区区几道伤口就动容。
有的人不是因为你受伤才关心你,而是因为关心你, 才会注意到这些伤口。
奈何左游不懂这句道理, 在本末倒置的路上一路狂奔, 今天下地扭了脚,明天烤火烧了手, 挂彩次数呈指数增加。
言子青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初他刚“流放”到这里时,也总是在一些没接触过的农家小事上栽跟头。
但次数多了,他也渐渐品出了不对劲——左游容易栽跟头就算了,重要的是他完全不长记性,跟故意的一样。
于是趁着这次进山拍摄素材, 言子青收起那点泛滥的善意, 打算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次的拍摄地点是乡南村里的南山湖泊。
前段时间他剪辑的记录类视频反响不错,评论区有不少人都注意到视频里的蓝天白云很是好看, 问这是哪个地方,言子青便想剪段乡南美景的视频试试水。
他一开始只打算拍拍山脚那片树林子, 杨中钰知道后,极力推荐他去看看南山湖泊。
“你人到了那里, 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真的特别治愈。”
杨中钰如是说。
旁边被工作磋磨的云漾跟余正央也频频点头, 发誓月底忙完就去那里净化掉满身的班味。
南山湖就在山顶上,村民们平时不怎么去,便没有路。
越往山上面走,杂草灌木也会越多,有时候需要手动扒开树枝才能过人。
临出门前,言子青特意提醒左游要带手套,避免划伤手,结果那人嘴上应声,转头就把他专门放在桌上的手套丢到了床底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透过窗户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人愣了下,在左游出门前赶忙把头扭了回去。
“走吧,”左游关上门,笑吟吟地看向他,“今天刚好是晴天呢。”
他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笑得轻快。
盯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言子青心里隐隐闪过一个猜测:左游故意不带手套,到时候手一划伤,就可以回家偷懒了啊!
这些天他总是莫名其妙受伤,难道都是为了这?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抬眼看了下天空,随即淡淡开口:“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左游不假思索点点头,“支架、相机、充电宝……吃的跟水也都带了。”
言子青了然地“哦”了一声,然后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皮手套。
他将手套一点点套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边戴边问:“你确定吗?”
左游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默默偏开视线:“手套没找到,其他的都带齐了……刚好我也不喜欢戴手套,咱们赶紧走吧。”
看来是不打算交代了。
言子青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出了门。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顶头的大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言子青那样怕冷的人,走到山脚下时都感到身上微微有些发热,把系得严丝合缝的围巾稍微松了松,露出点脖子透气。
两人一路上并肩而行,山腰再往上走,枝条便繁茂起来,嶙峋的枝杈和灌木随处可见。
言子青故意放缓脚步,让左游走在前头开路。
左游还不知道今早的小动作被别人看在眼底,喜滋滋扎进树林里,琢磨着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受点小伤。
终于,当一根带着细刺的荆条横亘在眼前时,他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用巧劲拨开,反而像没看见那些刺似的,径直张开手抓了过去。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他手心如愿多了道细长的伤口。
他满心期待地看向言子青。
言子青早有预料他会受伤,连关心的话都不想多说,平静地看他一眼后,拨开荆条走了。
怎么回事,不打算关心一下伤员吗?
左游愣怔在原地。
他预想中的关切落空,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悄灭了。
他默不作声擦掉手心的血,赶忙迈步去追那道冷漠的背影,结果一时心急没留意到脚下的石块,猛然打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呃!”
短促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比之前的抽气声要真实得多。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言子青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没完了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只见左游单膝跪在灌木丛旁边,一手捂着脚踝,眉头紧锁。
“没注意到石头,滑了一跤。”左游抢先一步开口,期待他能来拉自己一把。
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他,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下面一双漠然清冷的眼眸。
“我脚好像扭到了。”左游声音有些痛苦。
不愿意来就直说,演来演去有什么意思呢?
言子青说话直白,从来不管别人死活,此刻他心里有些生气,但看着左游的样子,莫名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沉静地走到他身前:“那你下山回去吧。”
“什么?”左游有些不解。
他伸出手:“把包给我,我自己拍摄就行。”
左游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彻底愣住了。
他立马站直身子,忍痛在原地打了个转:“没事,就扭了一下,不疼不影响……”
言子青没耐心看他磕磕绊绊的表演,打断道:“装够了没?”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冰锥,扎得左游心口一凉。
左游心跳漏了一拍。
“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些天小心翼翼,只为博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难道一早都被发现了?
“嗯。”言子青点点头。
左游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言子青是什么时候知道?
以后会怎么看待他?
变态还是缺爱?
这些天潜藏许久的羞耻感在此刻迸发出来,激荡着涌进左游的每根血管。他本能地想道歉,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看着眼前人这副沉默的姿态,言子青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又气又无奈,觉得不想来直说就是了,何必费尽心机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小动作呢?
左游耷拉着脑袋,身上满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子,模样颇为可怜。
言子青正要发作,心里又软和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次你不想来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他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虽然依旧算不上温和。
“我没有,我想来的。”左游固执地摇摇头。
这反应让言子青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
都这样了,还嘴硬?
“那你故意把手套扔床底下干嘛?不就是想着不带手套受了伤,到时候好回去偷懒吗?”
他语气变得不耐烦。
左游提心吊胆地接受审判,听到这话,被难过和慌乱淹没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他受伤是故意的,但偷懒是……?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他低声确认。
“不然呢?”言子青听到这种废话的问题,狠狠白了他一眼。
左游双眼闪烁,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根本没露馅啊!
他心情简直跟坐了躺过山车一样,刚刚跌落谷底,现在又冲到了最高点。
他一改沮丧模样,信誓旦旦握住言子青的手:“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偷懒!”
言子青被他这一出变脸搞得不知所措,人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被牵着走了。
自那天以后,言子青发现左游确实痛改前非,家里的跌打药膏都没再出场过。
左游也决定放弃这套失败的装可怜计划,发誓不再人为地给言子青添麻烦。
然后就真的出意外了。
那天刚好冬至,队里其他人都收到了家里人寄来的饺子,思乡之情一时泛滥成灾。
四位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有志青年预感到自己要变成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赶忙端着饺子钻回了自个儿的宿舍,留下言子青跟左游在村委会面面厮觑。
上次言子青抓住左游妈妈说的“我跟你妈咪早就认识了”那句话,想着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同一辈的祝叔叔祝阿姨兴许会知道些什么,便让祝庭照去打听。
结果那两口子跟他们嘴巴漏风的儿子大不相同,非说不认识那女的,祝庭照期末复习也不管了,死缠烂打才套出个女人已经出国的消息。
言子青知道后,对左游同病相怜的意味更深切了。
两人吃过饭后小酌了几杯,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带着微妙的慰藉。
何希来送饺子时,他俩正准备收拾残局。
要洗的碗筷不多,左游一个人全揽走了,言子青闲来无事便要送何希回家。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端着碗摇摇脑袋。
言子青一点头:“我去看看外婆。”
他从上江带过来的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打算有空去市里买些,顺带把何外婆要吃的肺心病的药一起买回来。
“外婆她睡啦。”何希眨巴眨巴眼睛。
“骗我呢,”言子青难得想逗逗她,“你还没回家,外婆怎么能安心睡觉。”
他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小姑娘愣住了,结结巴巴说了句“她就是睡了”,转身就要溜。
他直觉情况不对,一路跟了过去,到家就看到何外婆端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睑和面部都有些虚肿。
上次从诊所回来后他专门查过肺心病,眼前这位老太太的症状实在是再标准不过了。
他既心疼又疑惑,心想:“是我买的药没有用吗?怎么感觉病症还严重了?”
见他进门,外婆一声招呼还没讲出来,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何希蹭一下抓紧了言子青的衣角。
第28章 第 28 章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怎么了?”他蹲下身子, 安抚地拍了拍何希的背,却发现掌下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
言子青一时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说句不好听的, 胆子比牛大。
当初偷了他的药还能理直气壮吼他,隔天又独自给陌生男人带路一个多小时,随便一个都是能进法治栏目的存在。
她未经世事也好,没安全意识也罢, 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是实打实的。
但现在一声门响都把人吓成这样, 言子青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酒意上头, 出现了幻觉。
“别害怕,”他轻声开口, 缓缓把人带到外婆身边,“我去看看。”
何外婆眼里满是担忧,枯瘦的手伸出来想拦他,被他轻轻拂到一边。
“没事。”言子青直起身子,神色变得清明。
肯定是她那个混蛋儿子来了。
他想起上次何希担惊受怕的样子,反手带上了屋门。
院里很黑, 只有门楼底下一盏吊灯亮着, 勉强勾勒出院门的轮廓。
言子青抬眼扫视一圈,只见院门大剌剌敞开, 没有人。
难道是风刮开的?
他蹙起眉头,正准备过去关门, 一道身影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言子青脚步顿住。
怎么还玩阴的?
一股冷意窜上脊背,他在心里冷笑, 顺手从抄墙边起根柴火往大门去。
门外人似乎察觉到他在靠近,那片阴影也跟着微微一动。
就在他握紧木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刹那——
“言子青, ”熟悉的声音先于人影从门外传来,“要回家吗?”
像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言子青高悬的心猛地落回实处。
左游从门侧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怎么是你?”他语气疑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木棍。
“我洗完碗就过来了,看你这边结束没,想着一起回去。”左游走到他身前,笑着解释。
“你来时有看到别人吗?”
“刚刚有个小孩子踹门,看到我后跑了。”
言子青:“确定是个小孩子吗?”
“嗯,”左游想了下 ,又补充道,“跟何希差不多高。”
“哦。”言子青闻言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这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武器”。
他自然地把木棍丢给左游:“把这个放回柴垛。”
何希被吓得不轻,两人锁了院门进屋时,她又一抖,整个人缩在外婆身后。
这都快应激了。
言子青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虚惊一场而松下的情绪,又悄然沉重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她,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说软话,最终只是沉默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
小小的八仙桌上铺了张淡蓝色的格子桌布,正中间摆着个同色系的书立,里面插着各种儿童故事书和科普读物。
这是前段时间他以匿名资助人的身份送给何希的。
还有她身上穿的羽绒服、小皮鞋,以后上学要用到的书包文具、生活用品……
总之这房间里打眼看过去,凡是新的、好的东西,全是言子青资助添置的。
在这连地板都还是水泥地的破房子里相当显眼。
他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杨中钰限制了他的捐款金额,他就在选物资时敞开了手脚。
书包上千、衣服上万,说得夸张些,随便一个价格说出来,都能把这祖孙俩吓死。
这也让言子青固执地相信,自己百分之一百有能力庇护她们,她们也应该相信他、依靠他,有事情向他求助,不能瞒着他。
可就眼前这情况来看,那畜生肯定来骚扰过很多次。
而她们一次都没有向他开过口。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这个念头闪过一闪而过,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旁边的左游欲言又止,伸手从书立里抽出本童话书,在言子青边上坐下。
“别怕,刚刚只是刮风。”他温柔地看向何希,翻开书,从里面选了个安徒生故事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遇到可能难懂的词句,会自然地放得更缓。
渐渐地,何希埋在老人身后的小脸露了出来。
言子青也被那温和的声线牵引,逐渐冷静。
或许是怕打扰到自己工作吧。
他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分开,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
“上次买的药您这里还有吗,”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给我看看。”
外婆摆摆手:“不用买药。”
“怎么,还剩很多吗?”他粗略估计了下时间,差不多买来一个月了,兴许会剩两三天的量。
“不能再花你的钱了呀。”外婆轻声细语。
言子青心里一下子泄气了。
他看着老人枯瘦却挺直的脊背,一种混合着无力、挫败和些许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不是我的,是国家给的钱,不信您问中钰姐。”
他移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撒了个谎。
左游百无聊赖地翻着故事书,闻言抬了下眼睫,目光极快地掠过言子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外婆:“国家的我也不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个样子,总要生病的。钱应该留给有需要的人……”
听见这话,他便知道这老太太接下来又要讲一大堆看病浪费钱的废话,心里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他从来都跟贫穷毫不沾边,指甲缝里扣点钱就能帮她治病,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这人偏偏不要。
他难得无理一次,打算起身直接走人。
结果脚上还没用劲,腿上就传来一股温热、不容忽视的压力。
左游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手掌隔着薄薄的裤料,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他偏过头看向言子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你有事?”言子青用眼神骂他。
左游微微摇头,手在他腿上摩挲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跟杨书记,你们都是好人啊,”外婆叹了口气,两只手捂住何希的耳朵搓了搓:“我总有一天要走的嘛,不浪费国家资源。”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点头,心想外婆您读过几本圣贤书,胸怀竟如此宽广!
他想走走不掉,听她讲话又难受,索性盯着窗户神游,希望这些话能识趣地从他右耳朵滚出去。
然而何外婆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每个字都直往他心上砸。
这种烦闷让他感觉耳边都出现幻听了,总觉得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何外婆什么时候讲完的,左游怎么安慰的何外婆,怎么拉着他离开何家,言子青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他走到岔路口,一阵夜风吹过,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勾腿用脚背踢了左游一脚。
“你刚刚拦我干嘛?”他失灵的反射弧重新开始运作。
左游笑笑:“老人家没讲完你就要走,不礼貌。”
“少来。”他又踢了一脚。
左游垂眼看他:“就想让你听听她的心里话,很多事情…嗯……不能强求。”
言子青被他这话搞无语了。
“那你要我看着她病死?”
“不是,”左游不想再火上浇油,只能斟酌着开口,“我们慢慢来,凡事不能急,扶贫也一样。”
言子青被他这话堵得慌,却也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人是救不完的,今天帮了何外婆,明天还有李奶奶陈外公。
这次帮他们治好了,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
这种事情单凭他一个人是解决不完的,人家不想拖累他,所以才不领情。
这道理杨中钰之前也跟他强调过,扶贫不是有钱捐款就能做好的,要把这个地方建设起来才行。
但,人就在你眼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左游知道他不开心,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腕。
一触即分,带着无声的安抚。
“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言子青别开脸:“我没那么中二。”
“……”
夜风卷起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言子青最后那点微薄的酒意散尽,感觉四周的凉风全都化成沉甸甸的铁砂,无情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走得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当初他是为什么来的乡南呢?
事情为什么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休学跑到这里不过是想逃避言峰。
在这里,他随便拿点钱就能换个大善人的美名,填补他在言峰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和虚荣心。
然而人心非石,相处久了,那点最初的幻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真实与无力面前,被磨得面目全非。
言子青木然地走到家门口,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手机找杨中钰聊聊,发现手机忘在何希家里了。
他做事向来仔细,很少丢三落四,此刻失魂落魄,竟犯了这种错。
左游立刻开口:“我去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言子青烦躁地揉揉额角,“我自己去,正好再看看何希。”
他刚才在何家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估计会吓着那小姑娘。
左游忽然上前半步,大着胆子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
“你脸已经冻红了,”他目光落在言子青的耳廓上,“让我去,行吗?”
言子青被他推得微微一晃,站稳后,依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都一片冰凉,几乎分不出温差。
左游说得对,他确实冻得有些僵了。
他没再坚持,摆摆手让人走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旷而安静。
言子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机械地挪到卫生间,拧开热水洗了把脸。
墙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何希惊恐的眼神,一会儿是外婆无奈的叹息,一会儿又是左游那句“不能强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拖着麻木的身体,言子青外套都没脱,直接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没了手机,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看时间的设备。
孤独的寂静便无限拉长放大。
他浑浑噩噩,感觉左游像是刚离开,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乡南村这么小,从这里到何希家,连十分钟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僵硬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不是左游那种从容的步调。
言子青强打精神警觉起来:“谁?”
“言子青!快开门!”门外传来云漾的呼喊声。
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云漾脸色煞白,一路跑来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怎么了?”言子青声音不自觉绷紧。
云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医药箱拿来!左游…左游他……”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半句话:“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
后面的话,言子青已经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得不够好,总是修修改改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29章 第 29 章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言子青跟着云漾过去时, 原本清冷的何家小院已是一片混乱。
院门口,一个凶神恶煞的方脸男人被村民扭着胳膊,脸上涨红。
旁边长得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 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转着圈地骂脏话。
见到言子青来,男人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盯过来,不屑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操蛋的玩意儿, 你这老东西到底巴结上了几个傻帽?”
“我说怎么我姐不想要的闺女, 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养, 原来是让这群城里来的人掏钱养啊?”
“留个长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变态是不是睡过那小妞了才对你俩这么阔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畜生!”何外婆气得浑身发抖,踉跄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掴了他一巴掌。
枯瘦的手掌拍在油腻的脸上,声音不响,却带着绝望的愤怒。
男人的怒骂、小孩的尖叫,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声混在一起, 尖锐地刺入言子青的耳膜。
他刚踏进院子就血压飙升,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而院中央, 左游正平躺在地上,左侧腰腹处洇开团红色的献血, 中间插了把水果刀
颜竞跪在他身侧,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小腿向上微抬, 试图缓解昏迷。
言子青这辈子没少来医院,小时候基本都是在病房里养着的。
然而陪别人来还是头一次。
他整个人属于蒙圈的状态,不知道事情是怎么闹到这一步的。
他茫然地帮左游包扎止血, 茫然地上了救护车,又梦呓似的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左游聊天,帮人保持清醒,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直到代表着“手术中”的红光亮起,他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左游这一刀算是替他挡的。
言子青腿一软,兀自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如果他没有忘记手机,没有爱心泛滥要去帮何外婆买药,没有一意孤行跑到乡南扶贫……
不,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言峰,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他细数遍自己的罪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言子青艰难地抿了下嘴唇,脸色惨白地转过头询问杨中钰,想随便索取点安慰或者答案。
而杨中钰在楼下缴费,并没有跟上来。
寂静的走廊被灯光笼罩,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映在地上。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乡南医疗条件有限,最近的医院在县城。
左游从中刀到进手术室拖了很长时间,情况很危险。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最终被赶来的杨中钰扶起,安置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
他没再提起那个问题,嘴巴紧抿,目光呆滞地定在手术室大门上。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所有情绪都被封冻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杨中钰原本酝酿了一箩筐安慰人的话,还想解释一下今晚的情况,但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手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
医护人员刚一出来,杨中钰立马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她问。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病情已经趋于平稳了。”医生语气平稳。
闻言她红着眼眶吐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人还活着,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刀尖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没有伤到要害,病人主要是失血过多休克了。”
医生继续交代情况,“现在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了,术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至于有没有神经或者功能性的损伤,要等病人醒来后再做详细检查了。”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杨中钰连连跟人道谢。
言子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目光茫然地落在某处,对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杨中钰拉了他一下,他才鹦鹉学舌似的想要开口,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杨中钰吓了一跳,赶忙抽出包纸给他擦血。
言子青漠然地舔了下嘴唇,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我没事。”他哑声开口,鲜血扑簌簌淌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管理严格,他们当晚没能见到左游,要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
言子青一直守在门外,昨晚的种种事端就像做梦一样,快马加鞭地从他眼前掠过。
无奈、烦闷、恐惧,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里转了一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最基本的困了饿了都感知不到,需要杨中钰提醒他休息。
他的大脑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有意将他跟左游受伤这件事隔离开来。
直到他走进重症监护室,真正看到左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时,自我封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碾断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害死一个人啊!
迟到了一整晚的惊悸猛然爆发。
言子青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扑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毫无形象地干呕起来。
“呕——!”
他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外面探视完的家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里,听到动静后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眼收回视线。
躺在icu里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在外的家属怎样发泄都不足为奇。
言子青整个人几乎栽进了垃圾桶里,原本包在隔离帽里的长发倾泻而下,跟脖/颈间的冷汗粘连在一起。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颅内疯狂叫嚣,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这失控的念头让言子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向内却也找不到答案。
杨中钰买完饭上来时,言子青正仰面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眼尾、鼻尖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红肿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没再放任他颓废,通知他一声后,强制把人送去输液了。
颜竞报警把闹事的何建抓了起来,警察来抓人时颇为无奈。
“他有案底的,一喝多酒就打人闹事,兜里没几个子,赔不起钱。我劝你们后续也别跟他浪费时间要赔偿了。”
余正央听得满肚子火,抬手给了何建一巴掌。
旁边的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拦她。
何建疯子一样边笑边往外走,扯着嗓子冲屋里吼:
“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别想好过!我就没听过替闺女养娃的道理,还是个没把的赔钱货!”
“男方家里不想要的杂种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钱多烧得慌啊?真操蛋!”
“你们不怕死的尽管拦我,我喝了酒挨个捅!”
民警压着他上了警车,他老婆抱着儿子悻悻走了。
颜竞他们来乡南这么久,这样的流氓还是第一次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又惊又恼,直到人走了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惊觉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败类!
左游在icu里昏迷了三天,第五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期间他的意识在空中模糊地游离着,观看了一场小型走马灯。
他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听见养母凑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爱他,听见冰冷的仪器声……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他这辈子没拥有过什么,才刚从那座冰山上小心翼翼地撬下一点关心的碎屑,就这样死了的话,未免太过遗憾。
左游混沌的意识沉沉阖上眼睛,再睁眼,言子青趴在他的床边。
是死了吗?
他恍惚地想,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子青的脸颊。
能摸到,是真实的。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床边人睡得并不安稳,纤细的眉头微微蹙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瘦削,他一只手就能轻易盖住。
左游第一次见到言子青时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言峰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言子青的眼角,心里莫名泛起阵细密的酸楚。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左游瞬间抽回手,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
进来的是陈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保温袋。
他看到左游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平静地问:“醒了?”
“你怎么来了?”左游一连数天仅靠输液维持,他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是从声带里挤出来的。
陈秘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阎王爷提着礼物来看你吗?”
第30章 第 30 章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
左游刚死里逃生就被人呛, 心情莫名轻松起来,艰难地送给他一个微笑:“那倒不必了。”
陈秘书是在他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赶来的。
平时左游会定时给他报备言子青在乡南的情况。
那天他迟迟等不到消息,便试探性地给言少爷本人发过去条微信, 问候他是否一切安好。
结果收到的是张病床照。
少爷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脖子上还贴了块纱布。
“情况不是很好。”
“您知道他平常在吃些什么药吗,我去买些回来。”
杨中钰拿着言子青的手机代发道。
陈秘书在言峰身边干了十年,知道言子青身体不好, 生病住院算是家常便饭。
起初他不以为意, 还礼貌地询问左游在哪, 方不方便照看言子青,结果就收到了左游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消息。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连怎么跑路都想好了,根本不敢跟言总交代。”
陈秘书嘴上笑着,内心苦涩地看向这病床上的两位少爷。
恨不敢真恨,爱又实在爱不起!
左游能理解打工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弱弱地朝他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至于,这都是我的工作。”陈秘书连连摆手, 语气缓和下来。
“言总是让你跟子青搞好关系, 但不至于用出生入死拉近距离。”
左游沉默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言子青身上。
左游:“他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吗?”
“嗯, ”陈秘书拆开保温袋,把打包好的晚餐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每天输完液就跑过来守着。”
“你怎么不劝他好好休息。”他不理解地闭了闭眼。
陈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他:“我只是个秘书。”
谁家秘书敢管少东家啊?!
何况言子青脾气极其刁钻,他真怕稍不注意又惹人家心烦。
左游听懂他的弦外话, 尴尬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昏迷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左游一连数天滴水未进,全靠点滴吊着, 刚刚又费劲讲了这么多话,此刻整个人体力告急,额头冒出层虚汗。
陈秘书只给言子青一个人买了晚餐,他不清楚这位才苏醒的病号能吃些什么,正打算喊医生来看一下情况。
左游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手机没密码。”
陈秘书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我昏迷时你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
“那要是被子青看见,他就知道,”他顿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知道我在监视他了。”
陈秘书摇摇脑袋:“放心吧,我来的时候确认过了,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没人看。”
“子青这几天情况也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压根没考虑到这些。”
“那就行。”左游垂眼看言子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两人压着声音又聊了半晌,趴在床边睡觉的人忽然动了动。
左游下巴一扬,让陈秘书把房间的大灯关了一半,灯光立刻柔和下来。
言子青平时不赖床,来乡南后少有的几次回笼觉,都是因为临时生病提不起精神。
这几天也一样。
他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手挡在额头上好一阵,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最终落在左游脸上。
他瞪大眼睛,愣愣盯着人看,眼底满是恍惚和不确定。
左游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和他对视。
然而这份镇定他只装了三秒就装不下来了。
言子青双眼里全是血丝,脖子上贴了几块纱布,纱布没覆盖到的有着浅浅的抓痕。
之前言峰不止一次向他“控诉”过自己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他想到上次言子青发病呕吐的样子,大致能猜到自己昏迷期间他又是怎么自虐式地缓解焦虑的。
“我是不是害他担心了?”
左游心里滑过一个苦涩的想法。
他下意识想抚摸下言子青的脸颊或者头发,告诉他自己没事。
手还未抬起,他鼻头却先一酸,两滴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无由无因,他只是真切地觉得,自己伤害到了这个人。
言子青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
他撑着手臂想坐直些,却因为趴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动作有些笨拙地晃了一下。
陈秘书实在看不懂这俩病号在发呆些什么,刷刷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
“哎呦,别哭了大少爷。”他把纸塞到左游手里,“都没事呢,别哭啊。”
负责的医生进来看了下左游的情况,确定没什么异常后让他们再住院观察十天半个月的,筛查完并发症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左游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腹部的伤口。
厚厚的纱布裹在腰间,隐约透出淡黄色的敷料。
陈秘书捧着电脑坐在边上,分神关心了他一句:“怎么,现在知道后怕了?”
左游没立刻回答。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纱布边缘,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我怕吗?”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触。
现在没有,那天被捅刀的时候也没有。
如果非要说的话,言子青在救护车上陪着他聊天保持清醒时,他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爽感?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左游突然发觉自己有些病态。
“后怕…后怕……”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陈秘书,眼睛飞速瞄了眼在床边坐着的言子青。
对方正用吸管喝着粥,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动。
下一秒,言子青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左游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言子青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敞开的病号服下。
他莫名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结果刚想开口,身边人猛然起身,丢下吸管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左游心里疑惑,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陈秘书按住了肩膀。
“你有伤不能乱动,我去看就行。”
陈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罐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后端水跟了出去。
走廊里,言子青正趴在窗边,用力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受。
一方面他压力骤增,连锁引发了心悸、呕吐、头晕等一系列毛病。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吃什么吐什么,食物蹭过嘴里被咬破的伤口,又带出一大滩血沫,杨中钰守在一旁都觉得触目惊心。
另一方面是他心理负罪感太重,昏迷时会反复回想左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把刀的样子,时常惊出满身冷汗。
清醒时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啃噬,会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手臂,想缓解这种找不到确切源头的瘙痒。
他不能正常进食不算什么大问题,医院里多得是这样的病人,身体机能用葡萄糖吊着就行。
但想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这里的医生确实束手无措。
言子青先天体弱、病情复杂,之前在上江由徐医生专人负责,吃什么药、吃多少,哪个跟哪个要错开吃,全都特别讲究。
而且他吃的绝大部分药都是进口的,一瓶上万,这里的医院根本没有。
杨中钰照顾了他一晚上,被他这种焦躁痛苦的状态波及,也变得寝食难安。
她好几次都守在言子青旁边出神,没接到颜竞他们的电话。
直到陈秘书带着药物匆匆赶来,她才终于得以喘息,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立马赶回乡南处理何希家的后续事宜。
这几天言子青执着地守在左游身边,既是出于关心,也有点想为自己赎罪、减轻心理负罪感的意思。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还是害怕吗?”
陈秘书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替他拍背。
言子青神情痛苦地点点头,指甲无意识抠着手臂。
最开始见到左游时,他会忍不住心悸,跟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一样,接着就是剧烈地呕吐和颤抖。
后来不知道是吐麻木了,还是吃的药物起了作用,他堪堪适应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面对左游了。
直到刚刚看到左游的伤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跨过这个坎。
左游差点因为他死掉。
他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家相处呢?
言子青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手却忍不住要去抓脖子上的绷带。
陈秘书及时扼住他的手腕,把人搀扶到了凳子上。
“冷静点,”他把药片塞到言子青手里,“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肇事者我已经找人处理了,这只是个意外。”
言子青听着他的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吞下药片,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
陈秘书帮他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然后同样忧愁地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的情况他没有汇报给言峰,是借口家里有白事,用掉自己的年假过来的。
言峰将这两位少爷的事情全权交给他负责,希望左游能在这段时间跟言子青搞好关系,方便以后认回本家。
可如果言子青一直是这个状况,左游还怎么跟他相处呢?
陈秘书在言峰手下工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甚至比言子青还要大上一岁。
之前他还窃喜自己有个不乱搞的老板,没那么多破事要他处理,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力地搓了把脸,轻声询问旁边人:“要联系心理医生么?”
言子青没吭声,只疲惫地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住院这部分写得可能不严谨,大家随意看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