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才人告状一事, 只得了皇后一声会尽量查清楚。
沈师鸢猜到这件事不会有后续后,就不再关注此事了,她很忙的, 戚初言有时候过来,经常会看见她和绿萼在一起小声说话, 等一看见他就立刻收声。
摆明了是在捣鼓什么。
戚初言挑眉, 直接询问:“在做什么?”
沈师鸢倨傲地抬起下颌, 她轻哼:
“您别管嘛。”
不管就不管。
戚初言也来脾气了,往软塌上一坐,也真的不管沈师鸢要做什么了。
只是刚坐下, 他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戚初言皱了皱眉,从身下抽出一个话本子, 沈师鸢刚要和绿萼说话,余光瞥见这一幕, 立刻脸色骤变地扑过来:
“皇上!”
戚初言一手把人接了个满怀,一手轻飘飘地掀开了书页,里头的各种画面暴露出来时,殿内有一刹间的死寂。
一息, 两息……
沈师鸢双颊蓦然泛起绯红, 灿若芙蕖,她啪叽一下埋首在戚初言怀中,再也不肯抬起头了。
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戚初言眸光微凝,他重新又看了一眼封面, 的确是很普通的话本子,但是再翻里头的内容,简直非同凡响,他一页又一页地仔细翻过去, 细细端详的同时,也隐隐察觉到了熟悉。
他未知晓人事前,也有人给他看过春宫图。
但这话本子,比起春宫图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内静了好久,沈师鸢也埋首了好久,她浑身发热,难得觉得有些羞赧。
好久,她才刚要准备悄悄抬起头,就感觉到戚初言落在她后背的手一点点轻抚过她脊背,他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又意味深长:
“鸢鸢平时不许朕来,就是藏在殿内看这些?”
沈师鸢刷的一下坐起来,她俏脸红扑扑的,恼瞪着戚初言:“难道您不喜欢吗?”
瞧他那些时日的劲头,分明是喜欢得紧!
戚初言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他将人重新拉回怀中,安抚一般地低声哄道:
“朕何时说不喜欢了?”
沈师鸢狐疑地看向他,那他是什么意思?
戚初言挑眉:“朕只是在想,分明是两个人的事情,鸢鸢一个人独自努力学习,如何才能有进步呢。”
他俯身,在沈师鸢耳边说了一句话,沈师鸢耳根子都红了。
她声音变得又轻又软:
“那、那您不许乱动,嫔妾不许您睁眼时,您也不许睁眼。”
戚初言捻着书页,答应得很坦然也很迅速。
沈师鸢小脸绯红,但也有点期待和兴奋,傍晚很快来临,长乐宫的夜晚来得要更快一些。
宫门落锁很快。
红鸾帐内,有人被一条丝带蒙住了眼睛,沈师鸢只穿了一身轻薄的鲛纱,她试探地伸了伸手,确认戚初言的视线很模糊后,很洋洋得意地说:“防止您耍赖,嫔妾要蒙住您的眼睛。”
戚初言的亵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冷白的胸膛微微敞在外,他斜靠在床头,闻言,垂眸闷笑了一声。
视线被挡,其余感观越发清晰。
她的呼吸、触摸,都比往日来得更详细,更让人难以自禁。
戚初言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后仰起脖颈,他呼吸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沉,额头和脖颈都溢出汵汵细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有点忍不住地想抬手。
被沈师鸢眼尖地发现了,她立刻喊道:“不行!您不许耍赖,嫔妾没有让您动!”
戚初言低声哄她:
“好鸢鸢,让我动一下吧?”
沈师鸢十分坚决地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出声:“不行,不行,您要是不听嫔妾的,嫔妾日后也不会听您的了。”
听见这话,戚初言的动作死死地被定在了原处。
她故意玩弄他,慢条斯理的,磨人得厉害。
戚初言的呼吸又急又喘,他气笑了,咬声确认:
“下次,是你听我的,对吧?”
沈师鸢也是满脸潮红,她脑子有点蒙圈,没察觉到危险,还自觉得很公平,她轻哼了一声:“嫔妾才不骗人。”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
“行。”
许久,沈师鸢终于撑不住了,她软倒身子,轻轻抬腿蹭了蹭他,闷声:“我没力气了。”
丝带被人一下子扯落地,戚初言那双惯来冷淡的双眸都泛了些许湿意和绯色,被刻意延长的期待和欲望在这一刻席卷而来,瞬间把二人拉入浪潮。
这一夜,格外漫长,也格外短暂,唯有春色汹涌不断。
半夜时分,宫中骤然响起喧闹声,有人被惊醒,朝着喧闹声的来源处看去,意识到了什么,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孙才人也立刻起身,她披了件外衫,透过楹窗朝外看,眉头紧皱,她低声:
“怎么回事?”
福安快步走过来,她脸色还有惨白,心有余悸地说:“是主殿那边,好像是江修容撞见了一只死老鼠,被惊吓到了,有些不好。”
孙才人心下一个咯噔,死老鼠?
不祥之兆。
她咽了一下口水,快速地穿衣服起身,凛声询问:“怎么个不好法?”
福安也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低声道:
“奴婢看那动静,江修容或许要提前发动了。”
闻言,孙才人手都抖了一下,险些扣错了扣子,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稳定下来。
穿好衣服后,她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快步地走了出去。
江修容是她宫中的主位,如今江修容出事,她必须要在一旁侍奉,绝不能待在宫中静等消息。
孙才人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提前发动。
江修容的身孕如今还不满八个月,她前些日子才听闻,江修容准备挑选产婆和皇子的奶嬷嬷,又吩咐宫人过两日将偏殿收拾出来做产房,如今一切都还没准备妥当,提前发动该如何是好?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地询问:
“有没有派人去请皇上和娘娘?”
说话的同时,孙才人撞上了赶过来的苏才人,二人都是满脸惊惧,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苏才人有些慌,但见孙才人还算冷静,她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此同时,主殿的人也听见了这话,本来六神无主的一群人渐渐镇定下来,有人回答了她:
“已经派人去请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佟贵妃那边也派人去了。”
娘娘提前发动,总要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在。
孙才人的位份还是太低了,震慑不住一些牛马鬼神。
福安忽然隐晦地拉了拉孙才人,孙才人朝她看去,福安朝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孙才人一顿,心下骤然一沉。
遭了。
今晚是宓婕妤侍寝。
长乐宫总是落锁很快,外人很难闯入的。
孙才人只能在心里祈祷,宓婕妤可千万别犯糊涂,涉及到皇嗣,兹事体大,宓婕妤可一定要放皇上过来。
否则,她如今圣眷正浓,皇上也将她捧在手心,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万一呢?
万一皇嗣出事,日后她恩宠逐渐单薄,皇上再想起今日一事,会不会怪她心思歹毒?慈宁宫那边,太后又会不会对她有意见?
人心易变,不可赌。
孙才人这一刻也厌恶上背后出手之人,估计这人是故意挑在了宓婕妤侍寝的时候。
甭管宓婕妤是否放人,都是一箭双雕。
要么坏了宓婕妤的侍寝机会,要么给宓婕妤留下隐患,也同时害了江修容。
孙才人实在是不放心,她咬了咬牙,低声对福安交代:“你亲自去一趟长乐宫,记住,一定要求得宓婕妤开门。”
福安凝重地点了点头,不敢耽误时间,加快速度,一路小跑而去。
长乐宫。
宫门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开门啊!出事了!快开门啊!”
守门的宫人浑身一抖,被吓得一跳,忙忙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有人往里冲,守门的宫人立刻拦住人,警惕又戒备地询问:“你是哪个宫里的,有什么要事?惊扰到皇上和我家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今日是金薇当值,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恰好赶到长乐宫,一见到福安,金薇脸色就变了,她立刻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福安气喘吁吁:“江修容提前发动了,主子让奴婢来请皇上过去。”
金薇呼吸一顿,没时间和福安多说,忙忙调头回去,周立明正守在殿门口,里头烛火还未熄灭,隐约有轻微的声音传来。
周立明一见金薇脸色不好,心底瞬间咯噔了一声。
不是吧?
这个时候闹出事来,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断皇上?
都疯了么!明知道今日是宓婕妤侍寝,就不能安分一点?!
非要把宓婕妤和皇上一起得罪了么!
周立明咬声:“怎么回事?”
金薇苦笑:
“江修容提前发动了。”
周立明擦了一把额头冷汗,他看了一眼金薇,金薇为难地苦笑,周立明深呼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朝里头喊:
“皇上,出事了!江修容提前发动,派人来请您过去!”
里面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失神地睁开双眸,泪眼朦胧地看了戚初言一眼,她也听见周立明的话了,情欲被打断,她不上不下很难受,又敏锐地知晓这个时候不能拦着戚初言。
她头一次讨厌戚初言还有别的妃嫔。
她埋怨地踢了戚初言一脚,声音透着点颤音和些许的哭腔:
“嫔妾不想看见您,您快走吧。”
戚初言皱眉,见不得人这样,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把人搂在怀中,轻声:
“朕待会回来。”
沈师鸢咬唇,掉着眼泪不说话,白净的脸上都是泪痕。
戚初言替她擦着眼泪,眸中都是彻骨的冷意。
若今日他歇在御前,他不去也就罢了,偏偏是在长乐宫,于是,他不能不去。
否则,一旦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没有一点好处。
第62章
长乐宫中久久没有动静。
金薇着急, 外头的福安也急得打转,周立明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一时间, 殿外气氛冷凝紧张。
内殿。
戚初言轻轻地顺抚怀中人的后背,好叫她情绪稳定下来。
她一直都很张扬, 哭也要叫人不消停, 如今忽然这么安静地掉着眼泪, 不说话,也不纠缠,但眼泪却是仿佛能把人灼伤。
沈师鸢伏在他颈窝处, 轻细地吸着鼻子:
“您还不走嘛?”
戚初言垂眸,声音放得很轻, 仿佛在阐述一件简单的事实:“你哭成这样,我怎么走。”
把她一人扔下么。
沈师鸢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满意戚初言的态度的,于是,那点情绪被安抚后, 她又重新好了起来, 擦了把眼泪坐起来后,她声音又细又闷:
“她们好讨厌。”
声音绵软得没有力气,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
这一次,戚初言的确觉得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外头焦急等待的金薇几人, 终于听见里面的吩咐:“进来。”
一群人都长呼出一口气,忙忙让人端着水盆进去。
金薇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俏脸上绯色还没散去,冷冰冰地挂着一张脸。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伺候主子久了,她也知晓了主子的性子,如今只能期盼皇上不会计较这一点。
戚初言穿衣很快,但他没有急着走。
而是转身看向沈师鸢,她也起来了,戚初言望了她微有凌乱的乌发,转身亲自在她的梳妆台挑了一支金簪,斜插入她的发髻,沈师鸢仰起脸看他,脸还是冷的,但眸色中尽然迷惘和疑惑。
戚初言没解释自己的行为,简短道:
“夜间风凉,把披风带上。”
金薇麻利地取来披风,替主子穿上。
经过铜镜时,沈师鸢下意识地朝铜镜中看了一眼,他挑的金簪是三尾凤簪,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越发显得矜贵和盛气凌人。
铜镜中的人面若红霞,一双眸子又润又亮,是叫人无法忽视的漂亮。
沈师鸢被自己哄好了。
她这么漂亮,只要看见她这张脸,心情就很难不好的。
但她还是很有脾气地摆着一张冷脸。
戚初言拉着她上了銮驾。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金簪,语气很阴阳怪气:“她们瞧见嫔妾,心底又要不高兴了吧。”
戚初言知晓她是在发脾气,唇角扯了一下:
“她们是什么身份,不高兴又能如何?”
永春宫。
皇后和佟贵妃都到了,还有一些好事者,也早早的赶到了,都打着关心江修容、关心皇嗣的借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
听见圣驾到了时,众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皇上牵着宓婕妤走进来,众人心底一凛,瞬间都低下头,福身行礼,不想在这个时候招眼。
皇后也是诧异。
没办法,皇上眉眼情绪实在寡淡,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虞。
宓婕妤就更明显了,一点也不遮掩地冷着脸。
这次,淑妃也来了。
戚初言没叫起身,于是,一众妃嫔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沈师鸢头顶的金簪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格外显眼,众人被晃得眼都有些疼。
戚初言压根没看其余人,视线只在佟贵妃和淑妃身上停留了一瞬,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淑妃身上,语气莫名地问:
“你也来了。”
淑妃心下微沉,她一抬头,就撞上了戚初言居高临下的目光,是冷淡,也是审视。
让淑妃不由自主地一怔。
她忍不住想,自她入宫数年,戚初言可曾用过这样的目光看她?
没有。
他一贯随意,后宫琐事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太少太少,不在意,也就懒得浪费情绪。
她又恰好够贴心,够叫他顺意,于是,他也乐得给她荣宠。
淑妃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没人知晓她这时的情绪波折,她只是和往日一样自然地回道:
“被宫人惊醒了,又想起宫中许久没有新生儿诞生,臣妾一时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
提起新生儿时,她垂了垂眸,视线好像有一刹间落在小腹上,似是遗憾。
她入宫许久,连杨修容都有过身孕,唯独她得宠多年,一直都没有消息,她也着急过,后来寻过太医,知晓身体无碍后,也只能遗憾缘分未到。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眸中情绪懒得浮现一丝波动。
偏殿内江修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从踏入殿内时都没有一丝关注,遑论她的那些轻微遗憾,难道还指望他会有动容吗?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刚入东宫没多久,她就意识到了戚初言的薄情,于是,她对戚初言从未有过期待。
饶是如此,有时看见戚初言对后妃的毫不在意,也不禁觉得暗暗心惊。
如今宫中一共三个孩子。
除了她当初生川儿时,戚初言从未到场过,哪怕是他的长子出生,他也流连于前朝政务,没有赶回来。
小公主出生后,他倒是第二日去看望过,逗弄了一番,就让人抱给了杜婕妤,鲜少再会去看望。
想至此,皇后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宓婕妤。
她想,若非今日戚初言歇在了长乐宫,或许,今晚戚初言也同样不会来。
越是清楚戚初言的本性,皇后就越是知晓戚初言有多看重宓婕妤。
皇后让人奉上两杯茶水,其中一杯被她让人送给宓婕妤,她叹息了一声:
“江修容早产,今晚不知要等多久,干熬下去很难等的,宓婕妤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师鸢的冷脸险些摆不下去,她朝着皇后委屈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也朝皇后看了一眼,终于肯让一众妃嫔起来了。
好些妃嫔在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蹲得久了,腿都有些酸胀。
沈师鸢摆不下去冷脸,索性不摆了,她直接询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嘛?江修容不是在宫中好好待产么,怎么会忽然提前发动?”
皇后叹息了一声:“说是撞见一只死老鼠,受到了惊吓。”
先是苏才人落水惊扰,又是直白的死老鼠惊吓,江修容这一胎儿怀得本就是小心翼翼,动手之人根本就没想让江修容好过。
沈师鸢皱了皱眉,她朝偏殿看了一眼,没忍住地摸了摸耳垂,江修容的惨叫太吓人了,让她都有些想堵住耳朵。
这样的情况下,她再是不高兴,也没法说些什么风凉话。
人家在搏命呢,她再说些不好听的,不是讨嫌么。
她小声嘀咕,有些被惊到了:
“生孩子都这么可怖么。”
皇后也沉默下来,女子怀孕,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谁都不能说不可怕。
戚初言也听见她的嘀咕声,忍不住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想起当时皇后生二皇子时,分明是足月而生,依旧险象环生,最终好好的一个人彻底坏了身子骨。
他视线落在了沈师鸢身上,想起她如今正在喝调理身体的药。
戚初言头一次对这件事产生了迟疑,他当真要让她受这番苦楚,去冒这种风险吗?
可若没有亲生子嗣,她日后该如何是好。
沈师鸢压下了心惊肉跳,她又有疑问了:
“宫中每日都有人打扫,怎么会有死老鼠?”
她都能感觉到江修容对这一胎的小心程度,永春宫肯定更是打扫得格外仔细,怎么还会让江修容撞上死老鼠呢。
答案一目了然了。
定然是又有人故意算计。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故意对着戚初言说:
“皇上,您这后宫可真叫人害怕,算计一个接一个的,叫人寝食难安。”
孙才人没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这种话是能直接说的吗?
皇后没法反驳,只好偏过头,当做没听见。
戚初言已经习惯了她的口出惊人,但他一贯觉得她或许是直白了一点,又何时说得有错过?
他视线轻慢又泛凉地在淑妃和佟贵妃身上扫过,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叫人寝食难安。”
往日也就罢了,他不觉得这些算计有什么,总归是宫中常态,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只要有人、有利益纠葛,就不可能少了算计。
但如今——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看了某人一眼。
总不能叫人真的到了寝食难安的那一步。
淑妃和佟贵妃在他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的那一刻,呼吸就沉了一刹间。
皇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心底叹了口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在今日之事过于明显了。
江修容是个心思细的,她有孕时,能瞒住了六个月,就能看出她的谨慎小心了。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宫中居然出了事,导致她提前发动。
能做到这一点的,宫中有几个人?
零星几个人,再排除一些,于是,嫌疑人就在眼前。
佟贵妃轻垂着头,和往日一样,有皇后在的地方,她总是沉默寡言,瞧着好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
宫人搬来了椅子。
很巧妙地摆放,三个椅子,两个并排而放,另一个椅子微侧一点,却和其中一个贴近在一起。
戚初言拉着人,在靠近的两个椅子坐下了。
皇后也坐在了最后的一个椅子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颔首:“都带下去。”
满宫瞬间引起喧哗,永春宫的宫人一个个都瘫软在地,哭求着冤枉,戚初言厌烦地皱眉,周立明立刻摆手,让人把这些宫人都拖下去。
修容有十二人伺候,外加四个抬仪仗的,共十六人。
除了在产房的画绫,十五个人被拖下去时,场面一时有些壮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很多宫人都觉得无妄之灾,喊着冤枉时,是格外的真心实意。
周立明心中摇头,事关皇嗣,哪怕再是冤枉,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压下来,也足够要了一个奴才的命了。
沈师鸢转头看了一眼,她用一种很平静的情绪看着这一幕。
像是在看她被拉入马车卖掉的那一瞬间,又像是在看她被沈问筠送掉的那一日。
她每一次都在哭,但每一次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爱慕荣华富贵,又一心往上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会再落得这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沈师鸢收回了视线,她很讨厌往回看。
于是,她朝戚初言看去,眸中的野望更盛,灼热得厉害。
戚初言感觉到了什么,他没回头,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抚她一样。
淑妃偏过头去,莫名的情绪叫她有些心酸,索性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佟贵妃也沉默地垂着头。
两个人对永春宫的奴才被带下去一事都是无动于衷,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直到戚初言平静地说出:
“把朝阳宫和延福宫的奴才一同带下去审问。”
佟贵妃和淑妃都是大惊失色,蓦然抬起头:
“皇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这一幕。
沈师鸢也有点懵,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是怎么牵扯到佟贵妃和淑妃身上的?
佟贵妃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上前一步,顶着戚初言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扯唇挤出声:
“皇上,臣妾不明,为何要审问臣妾的宫人?”
戚初言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叫人觉得浑身彻凉,他温声说:
“觉得无辜?或是无妄之灾?”
佟贵妃抿唇,没敢说话,但脸上的迷惘和震惊不解,无疑是在同意戚初言的话。
戚初言短促地笑了声,很无所谓道:
“可谁让朕对你二人有疑心。”
佟贵妃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淑妃也是脸色有些恍白。
戚初言是坐着的,佟贵妃和淑妃却是只能跪着和他说话,他视线还是那么居高临下,众人听见他轻飘飘地说:
“一些奴才的命,若是能洗清朕对你们的怀疑,你们合该感到庆幸。”
他想查,就能查。
何需证据。
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劝阻,也无人敢反驳。
他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沉,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脊背上,压得她们直不起来腰。
皇后也许久没有动作了,手搭在杯盏上,感觉到杯盏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沈师鸢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戚初言,她懒得去想太多,唯独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一片火热,她是那么欣羡又嫉妒戚初言。
当皇帝,好威风啊。
他的命那么好,好到让她仿佛被泡在酸水中一样。
不知何时,地上跪满了人,偏殿传来的江修容的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孙才人悄悄地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看见至高无上的天子,眉头轻皱地把宓婕妤手中透着凉气的杯盏拿了下来。
他说:
“凉了,换一杯。”
声音温和,和之前判若两人。
于是,孙才人的一颗心又重新稳定下来。
第63章
夜色浓郁, 满殿安静得不像话。
佟贵妃和淑妃二人跪在最中间,佟贵妃低垂着头,是恭敬安分的姿态, 淑妃衣袖中的指甲陷入了肉中,她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但戚初言的视线压根没扫过来一眼。
淑妃身子轻颤了一下, 心中万般情绪最终都化成了一抹自嘲。
这半年来, 她也逐渐接受了她恩宠再不如往日的事实,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朝一日直面感受到戚初言的薄情和漠然。
而且,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二人最亲近的宫人都被带了下去, 往日矜贵的人,如今跪在中间, 被众人的视线洗礼,那份坚不可摧的威信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戚初言情绪不咸不淡地耷拉着眼皮子。
沈师鸢也没关注佟贵妃和淑妃二人, 她正趴着身子,时不时地朝偏殿看去,那里头的惨叫声越来越低,低得叫人听着都发慌。
她没忍住:
“里头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变得安静了?”
她下意识地想到最近在喝的补药, 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她怀孕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戚初言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眼见人生出惊疑,戚初言眉眼的情绪越来越寡淡,皇后觑见这一幕,心下微紧, 她及时出声:
“时辰不早了,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先回去休息,这里由臣妾来守着就好。”
她真担心, 万一宓婕妤被吓出个什么好歹,戚初言会不会迁怒上江修容以及刚出生的皇嗣。
皇后相信,这绝对是戚初言干得出的事情。
戚初言睨了她一眼,眸色彻然,仿佛能一眼看透她的想法,皇后微微垂头,没有和他对视,戚初言也懒得再看,他转头,低声问沈师鸢:
“回去休息?”
来一趟就够了,难道还真要守到有结果嘛。
江修容在他这里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能替皇室诞下皇嗣,是江修容之福,也是整个江家之幸。
一个能够平安长大的皇嗣,日后能带给江修容和江家的利益和好处是不可估计的。
不管为了利益、还是对子嗣的期盼、或是那点子执念,这个孩子都是江修容竭力求来的。
又不是他要求江修容的。
他很冷心冷情地想,难道还要他对江修容感恩戴德么。
沈师鸢哪里还有困意,她刚被打断时的情绪早散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她也不可能再把戚初言拉回去,更别说,她如今就算回去了,估计也是睡不着,肯定是要等着这边消息的。
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于是,沈师鸢很果断地拒绝了:
“嫔妾不困,想再等等。”
戚初言揉了揉疲倦的眉眼,淡淡地应了声:“那就等。”
那么轻易,又那么自然地纵容,叫一众人都看得沉默了,心底的情绪有一刻涩涩的,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戚初言不动,也不叫起,一众妃嫔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膝盖跪得生疼,渐渐得仿佛没有了知觉。
不少妃嫔白了脸色,甚至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天际将要晓白时,偏殿忽然传来产婆的焦急催促声,江修容的哭声和惨叫声断断续续,众人听得皱眉,不敢去想里头的情景,许久,在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了一段时间时,里头传来了产婆的高兴声。
紧接着,偏殿内一阵死寂。
众人皱眉不解。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她心底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像小兽一般地缩回领地,下意识地转头问戚初言:“这……是怎么了?”
戚初言也安静,他偏转了头,定定地望向了偏殿。
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一寸寸地弥漫这个宫殿。
下一刻,偏殿内爆发出令人惊悚的惨叫:
“怪、怪物啊!”
细微的、尖锐的悲恸声也在同一时间响彻深夜的半空。
沈师鸢倏地噤声。
皇后蓦然站了起来,她脸色难堪地望向殿内,又心惊肉跳地看向了戚初言。
戚初言的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也不见任何探望和询问的意味,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向偏殿。
平静到了一种漠然和冰冷的地步。
皇后握住手柄的力道紧了紧,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当年在东宫的时候,那日所有人都在期待双喜临门,然后江修容诞下死胎。
先帝当时也是这样,一点点冷下面色,如同一片晦暗的乌云压下来,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那是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是维持皇室颜面的冷漠,只有对江修容给戚初言染上晦气的厌恶。
偏殿的门被打开了,产婆和宫人惊惧和慌乱地出来。
皇后闭了闭眼,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厉色上前,怒意呵斥道: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产婆脸色吓得煞白一片,她双手空空,六神无主地跌跪在地,一手指向里面,颤声道:“江、江、江修容……生下了一个怪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但没人敢出声,众人面面相觑。
沈师鸢也没忍住看了一眼戚初言。
皇后怒了:“闭嘴!皇室血脉,岂容你放肆!”
产婆哭了,她惊惧地哭着喊:
“奴婢不敢说谎啊!”
皇后呼吸一颤,光是看产婆的表现,她就知晓今日这件事完蛋了。
她望向产婆的眼神都透着股怜悯,很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冷静,她说:
“孩子呢?”
“被江修容抢走了!”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已经站了起来。
皇后心下一沉,她闭上眼,朝露拉住了她,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
皇后苦笑,她能怎么办?
身在其职,就要担起这个位置上的责任。
于是,她推开偏殿的门,踏了进去,这个时候,没人能顾及江修容的安危,皇嗣的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在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
“魏笠。”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下令:
“封锁永春宫。”
“卑职遵命!”
所有人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是佟贵妃和淑妃也都变了脸色,淑妃在心底暗骂,早知道江修容会生了这么个东西,她压根不会沾手江修容这一胎。
平白赔进去了自己!
沈师鸢左右看了看,有点没懂,但所有人要么站着,要么跪着,她一个人坐着总归有点不自在。
她也试探性地站了起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些许危险,于是,悄悄伸手攥住了戚初言的一截衣袖。
内殿。
血腥味浓郁,像铁锈般一样蔓延在宫殿内。
江修容从未有过的狼狈,她抱着襁褓,发丝凌乱,脸色煞白,浑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身下还有血红色,她看见了皇后,崩溃又无助地哭泣:
“啊——!”
她哭得说不上话,她像疯魔一样抱着襁褓不松手,只能尖锐地惨叫痛哭着。
可她望向皇后的眼神,那么悲凉,痛苦到了极致,又仿佛在求救。
言语在这一刻变得艰涩。
皇后被教导得太好太好,同理心也那般强,于是,她站在殿内的这一刻,也难免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可她不会忘记她的身份。
皇后偏过了头,她深呼吸一口气,凛声:
“来人,分开江修容和皇嗣。”
宫人立刻上前去夺江修容怀中的襁褓,用夺字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江修容抱着襁褓不松手,宫人上前时,她悲恸得连怒骂的字眼都说不出来,只能尖锐地哭喊,宫人按住了她,把襁褓硬生生地夺了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找到说话的本能,她崩溃地哭喊:
“不要——!”
抱住襁褓的宫人低头看见襁褓的婴儿时,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皇后也看见了那个皇嗣,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地倒退了两步。
襁褓的婴儿浑身青紫,不若一般婴儿浑身通红,最重要的是,他的头顶鼓着一块包,或者说是肉瘤一样的存在,叫人根本不敢细看。
殿外,御前侍卫已经把整个永春宫的每一个出口都封死,彻底围住了永春宫。
殿内久久没有传来动静,只有江修容的哭喊声。
戚初言动了,他朝殿内走去。
沈师鸢因为拉着他,被动地也跟着走了两步。
戚初言一顿,他转头,垂眸看她:
“在外等朕。”
沈师鸢有时候敏锐得不像话,她没有撒娇,没有纠缠,而是立刻乖巧地松手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戚初言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冷,她拢了一下披风。
偏殿的门被推开。
皇后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待看见戚初言的身影后,她沉默地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江修容依旧在狼狈地哭,几乎是倒在了血泊中。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只扫了襁褓一眼,就冷声对皇后道:
“皇后,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皇后扯了下唇,声音艰难:“要不要请太医——”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打断了她,他薄凉着眉眼,就这么看向皇后:
“皇后是想再死一个人?”
话音甫落,满殿宫人倏然肝胆俱裂地跪下。
皇后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也不再出声。
戚初言知晓皇后心软,也懒得再听一些劝阻之词,他没再看襁褓一眼,情绪没有波动地直接下令:“处理掉。”
他终于冷冷地看向了江修容,江修容的哭声一顿,或许有过一丝期盼,但很快消失,只剩下满眼的惊惧。
戚初言一言落定:
“今日,江修容难产,一尸两命,朕心痛惜,特许江修容回族厚葬。”
江修容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双眸空洞一片。
皇后也惊愕。
一尸两命。
皇上不止要处理这个皇嗣,还要一并处理了江修容,这一幕,和当年何其相似。
尤其是皇上格外狠心。
说着痛惜,却是要让江修容回族厚葬,连妃陵都不许江修容去了。
而且,江修容位份未变,依旧修容之尊,回到江家后,江家哪怕明知皇上这是怒意责罚,也必须稳妥地给江修容下葬祖坟,外嫁之女回族厚葬,皇上这是因为江修容而连带着厌恶上整个江家了啊!
话音落下,戚初言不欲再停留,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走。
倏地,背后响起江修容气若悬丝的声音:
“皇、皇上……不、不要啊……”
她气息那么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了,但她还在乞求。
戚初言回头嘲讽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比朕清楚。”
从沈师鸢告知他,江修容疑似有孕时,他就有所怀疑了。
往日不在乎江修容,自然不会去关注她做了什么。
可一旦有所怀疑,他想查的东西就没有查不出来的,李太医被贬之时,该交代的东西自然也都交代清楚了。
秘药?算计?
戚初言不由得想起东宫时期,他的第一个孩子诞生时,他那时过于年轻,又忙于接手政务,说实话,他没什么真切感,只觉得新奇。
尤其两人有孕生子,一前一后,只一日相隔,而结果对比过于惨烈。
她又哭得惨烈而崩溃。
父皇还要因此处死她。
戚初言也难免觉得她有点惨了。
看着被父皇逗弄的长子,他不禁想起刚落地就没了呼吸的幼子,于是,也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亲自查了她孕期情况。
诚如众人所想,她有孕情况太糟糕,叫人没法不疑心。
但结果呢?
戚初言嗤笑了一声。
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又同时生产,只是一人发动得早了点,一人发动得晚了点,于是有了一日之隔。
起初,戚初言只觉得巧合,后来才得知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精心算计。
皇长孙的身份,当然值得孤注一掷。
她搏了一把,赌输了。
戚初言懒得去想,她那时的崩溃和哭泣,有几分是懊悔?
当然,佟贵妃也不是全然无辜。
他对二人都不在意,得知真相后,连处理都懒得处理。
所以在江修容有孕曝光那一次,皇后说江修容实在是太害怕了,他才觉得嘲讽地轻嗤了一声。
第一次教训不够,依旧要靠秘药得子。
既然如此,让皇室名声有晦,她自然也要背负应有的代价。
谈什么无辜。
戚初言的喜怒都强烈,厌恶一个人时,很懂得杀人诛心:
“一次两次,你那么疼惜他们,想来也是愿意亲自下去给他们道歉的。”
道歉?
皇后震惊地抬头。
江修容却是闻言后,心疼得仿佛肝胆俱裂,她眼前发黑的疼,忽然喷出一口血,她感觉到浑身生机渐渐退散,她艰难地转头,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襁褓的方向,瞳孔逐渐涣散。
第64章
永春宫被团团围住。
所有妃嫔和宫人都提心吊胆的, 沈师鸢站在其中,她刚刚喝了茶水,倒是不怎么犯困。
众人不知道等了多久, 戚初言终于出来了。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戚初言平静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 那眼神中透着审视和冷漠, 一众人察觉到他的眼神, 都被看得心惊肉跳。
殿内气氛肃冷,让人感觉骨子里都在发寒。
沈师鸢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歪头朝戚初言看来。
于是, 戚初言对她招了招手:
“鸢鸢,过来。”
金薇松了口气, 麻溜地扶着主子走过去。
沈师鸢的那双猫瞳眨了眨,下意识地朝偏殿看去, 被戚初言拦住了。
戚初言伸出手准备拉住她,又想起了什么,他朝宫人看了一眼,立刻有人呈上了手帕。
他擦了擦手, 帕子被他随意扔下, 才去牵住沈师鸢,与此同时,他漠然地掀眸,淡淡道:
“江修容难产而亡, 皇嗣不幸丧命,永春宫所有伺候的奴才护主不力,尽数处死。”
地上跪着的产婆一群人,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身子都微微发颤,惊恐地抬头看向他,戚初言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皇后也走出来了。
戚初言头也没回,他语气过于轻飘飘,以至于让众人都听清了那股对人命的漠视:
“不留活口。”
刹那间,永春宫响起了哀嚎不断的痛哭求饶声。
戚初言看都没看一眼,只转向了皇后,他说:“朕把魏笠留下,处理干净。”
皇后对上他冷淡厌烦的眼神,她深深地福下身,声音格外艰难又恭敬道:
“臣妾领旨。”
而对于其余妃嫔,戚初言只扫了一眼,就有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脸色煞白一片地瘫倒在地。
威胁?告诫?
不需要。
而这时,周立明也回来了,带着一张状词,白纸黑字,然后透着些许血迹凌乱。
戚初言懒得去想周立明是怎么处理的,他翻看了两页,倏地,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沈师鸢一直保持着安静,这个时候,才探头地往他手中望去。
有人动作放缓了一点。
她越看越惊讶,时不时地朝淑妃看了一眼。
淑妃闭眼,唇上已经渐渐失了血色。
下一刻,如雪花般的白纸被砸在了她面前,有那么一刹间,她竟是觉得纸边如同刀刃一样锋利,仿佛能把她割伤。
这一幕叫她很狼狈,也很难堪。
她失神地仰起头看向戚初言。
他和往日一样,矜贵漠然,望向她的眼中不再有往日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片冷淡。
淑妃感觉她有些疼,脸上有些疼,心尖好像也有些疼。
她其实总在学他的,学他的随意,学他的矜贵,学他的漫不经心,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可实际上,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他总是高高在上,如挂云端,偶尔投射下来的光晕,或者那些让人误以为两人近在咫尺的瞬间,其实都是水中倒影般的错觉。
他没有说话,吝啬于言语。
但有人替他说了,一脸恍然和诧异:
“之前也是你害了苏才人落水啊!”
然后,她又疑惑了:“还有今日的事,就为了刺激江修容?”
此话一出,人群中瞬间有人起了反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苏才人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她之前落水一事注定是要不了了之了,今日居然忽然水落石出了!
沈师鸢没能想明白,淑妃和江修容有什么仇怨,看上去,这两人好像没什么交集啊。
她有点疑惑,因为状词上提到了她,但说得很不清楚。
淑妃知晓自己不能不说话,她也没办法否认她做过的事,因为在皇上看来,这是证据确凿。
今日这种情势,戚初言心情注定不会好,她再是否认,只会叫戚初言越发不虞。
淑妃闭眼,她再出声,声音难得艰涩,不见往日的轻嗔和随意:
“是臣妾有错,臣妾一时糊涂,没忍下那口气。”
对戚初言而言,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了,而且造成的影响,她也没办法摆平,这就叫戚初言厌烦了。
她是真的也很漂亮,明艳的美人,如今随着话音甫落,一滴泪轻盈地顺着脸颊滑落,她望向戚初言,眸中有情谊和伤心,还有迫切希望他原谅的恳切,她说:
“宓婕妤生辰那日,江修容有意挑拨臣妾对宓婕妤动手,臣妾当时未肯,但一直有所疑惑,直到江修容有孕消息传来,才知晓她打了什么主意。”
“是臣妾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请皇上息怒。”
戚初言一直没有波动,直到听见江修容挑拨她对沈师鸢动手时,他才掀了一下眼皮子。
沈师鸢也瞪大了眼,还真有她的事啊!
待听完后,她一双黛眉苦恼地皱在了一起,庆生宴对她来说是很风光的一日了,要是被人毁了,她肯定会很不高兴。
她心底很讨厌江修容了,但人家刚遇难,她又不好犯口戒,只好憋闷地忍下了这口气。
戚初言轻轻地看了淑妃一眼,他其实一直觉得淑妃算是个聪明人。
她也任性,也骄纵,但她总是很清楚,他的底线在何处,所以哪怕犯错,也会恰到好处。
可惜,这一次,她没能料到江修容的情况,所以,失手了。
淑妃呼吸微沉,等待着属于她的判决。
戚初言没再看她:
“江修容难产,你难辞其咎,着令,即日起,淑妃去封号,降为嫔位,闭宫三月替皇嗣祈福。”
众人呼吸一紧。
沈师鸢也满是诧异。
淑妃更是愣住了,她失神地看向戚初言。
去封号?降为嫔位?
她怔怔地喊,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皇上?”
在场的众人,唯独皇后对戚初言的话没有那么惊讶。
凭借恩宠而得来的一切,一旦恩宠不再,自然很容易就失去了。
淑妃不像佟贵妃一般有长子,不似杨修容一般也曾孕育过子嗣,没有所谓的情谊,戚初言只会按所谓的功绩行事,所以,皇后有时候觉得戚初言冷静得有些可怕。
淑妃自傲于恩宠,可在皇后看来,宫中所有主位中,只有淑妃的地位是最不稳的。
她的倚仗只有恩宠二字,而恩宠又过于缥缈了。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可不在乎别人是否伤心,她脑子快速运转着,只惦记着一件事,淑妃这一降位,也就代表着四妃的位份又空下来一个。
可这还没完。
戚初言看向了佟贵妃,眸色冷淡,较之对于淑妃,他对佟贵妃似乎更苛刻。
佟贵妃心下微沉,她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呼吸越来越重,再是保持着冷静和镇定,额头也不由得渐渐溢出冷汗。
“皇后身体抱恙,宫中一切事务都由你经手打理。”
关于证词中,只有淑妃一个人的罪证。
但淑妃能把死老鼠送到江修容面前,佟贵妃也是功不可没。
戚初言的眼神如有实质,佟贵妃一时呃声,好久,她才哑声说:
“是臣妾一时疏忽。”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是疏忽,还是她刻意放纵,她自己心底清楚。
佟贵妃面色发白。
戚初言懒得看她,他对佟贵妃一向冷淡,若非皇长子,他几乎不会踏足佟贵妃的延福宫。
她的所有心思都在皇长子的位置、日后的储君位置、或者更上一步的位置上。
但她的眼界又那么短浅,总放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
戚初言漠然冷声道:
“皇嗣丧命,岂是一句疏忽就能彻底抹平的?”
惹得他不高兴,始作俑者还想安然无恙地离去?
简直做梦!
皇后轻微皱眉,她疑惑又不解地看向戚初言,她在想,戚初言是要准备做什么?
这很不符合戚初言往日的行事做法。
要是往日,他处理掉永春宫的人后,又查到真相,给了淑妃这个凶手惩罚后,他就不会再管此事了。
说难听一点,所有妃嫔都是他的妻妾,家中纷争,怎么可能会真的像衙门断案一样简单明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妃嫔处死另外一个妃嫔,怎么可能!
无人知晓皇后的想法。
一众妃嫔今日都被吓得有些傻眼,满心惊惧,见戚初言对佟贵妃发难,也只当他是对江修容一事仍有怒意。
戚初言平静地望向佟贵妃:
“疏忽?朕看不见得。”
“即日起,佟贵妃去封号,既然能力不足,协理六宫一事就交给别人来办。”
什么?!
佟贵妃错愕抬头!
皇后也顿住,如今宫中的主位,江修容遇难,杨修容被关禁闭,淑妃被贬为嫔位,唯独剩下一个佟贵妃,不仅被去了封号,还被皇上拿下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那交给谁?
戚初言的声音很平静:“传朕令,晋杜婕妤为修容,协理六宫一事暂交给杜修容。”
杜修容?
皇后对杜修容的情况心知肚明,后宫事宜,皇上几乎不会瞒着她。
再说了,敬事房的卷宗也明确记载过杜修容的真实情况。
皇上因为杜修容越矩找上太后一事,一直迁怒杜修容,压着杜修容的位份几年,没给她晋升。
杜修容从那次后,也就老实了下来。
这次戚初言忽然给杜婕妤升位,皇后又想起了他说的“暂交”二字,顿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太后不管事。
戚初言和太后母子情深,但也未必希望太后插手他的后宫,让杜修容暂时协理六宫,其实也是让太后帮忙管一管,有太后在,杜修容协理六宫期间,也不会出乱子。
如此一来,戚初言并非是直接把管理六宫一事交给了太后。
日后要给杜修容卸职,也不过戚初言一句话的事。
说到底,若不是她的身子亏虚,戚初言根本不要费这些心思。
管理六宫,本来就是身为皇后的责任。
皇后是想明白了。
但有人不明白。
沈师鸢不高兴地撇嘴。
她想得很简单,都是婕妤嘛,凭什么杜婕妤能借此晋升,她不能呢?
她的想法刚落,就见戚初言瞥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准备离开,他对皇后说:
“此间事,交给皇后了。”
沈师鸢被拉走了。
她来的时候不高兴,走的时候也不高兴。
俏脸冷冷地落着,上了銮驾后,她也偏过头,没有朝戚初言的方向看一眼。
戚初言很会哄她:
“在怨朕给杜婕妤晋位,而不是给你晋位?”
他一贯情绪稳定,浮现在面上的情绪都是他想表现给外人看的,也很少会把坏情绪带到她身上。
沈师鸢小脸上更郁闷了,他分明都清楚,还要明知故问,她轻哼:
“嫔妾哪敢啊。”
她说:“嫔妾就只能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长乐宫主殿,等皇上心情好了,再给嫔妾晋位呗,嫔妾哪里会着急呢,又哪里会敢埋怨皇上呢。”
说着不敢,但话里的不满都要溢出来了。
有人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好好说话。”
沈师鸢终于肯转过来了,嘴唇噘得老高,她不满又委屈地问:
“您不是最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让杜婕妤越过我啊?”
她就是不满意啊。
杜婕妤有靠山又如何,她没有么?戚初言亲自把她带入宫,她的靠山就是戚初言啊!
淑妃和佟贵妃这些人也就罢了,在她入宫前就是一宫主位了,她很有信心的,迟早会越过她们!
如今淑妃被贬为嫔位,就已经比她低了。
但是,戚初言怎么能让和她相同位份的杜婕妤比她更快一步晋升主位呢!
别人心里或许还会嘀咕,真到关键时刻,她果然是不如杜婕妤的!
戚初言瞧着小人气得满脸通红,眼睫弯弯,轻易就要挂上小珍珠,又娇气又委屈,分明是她在提要求,却觉得别人不满足她就是过分了。
戚初言言简意赅地问她:
“你知晓协理六宫,要做些什么吗?”
沈师鸢一顿,她眸中闪过一丝迷惘,很快,她又理直气壮地说:“又没人一生下来就会,您找人教我嘛,我这么聪明,肯定很快能学会的!”
她很生气了,拿手帕砸他:
“您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不堪重任。”
手帕轻飘飘地落下,戚初言伸手接住,看了一眼手帕,又递给她:
“前日还说最喜欢这个花样,扔了不觉得可惜?”
被提醒了,沈师鸢忙忙回头看,待看清手帕上的花样,赶紧心疼地拿回来。
戚初言把人搂回来,沈师鸢在他怀中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子,有人伏在她颈窝,一整日的事叫他有些疲倦,但他还是同她慢条斯理地解释:
“没觉得鸢鸢笨,也没觉得鸢鸢不堪重任。”
他薄唇轻碰她的脖颈,是下意识的举动,那么亲昵又自然,他声音很轻、也很淡地说:
“我不是已经找人教你嘛。”
戚初言伏在她颈窝处,又掀眼看她,眸色透着些许沈师鸢看不懂的情绪,他说:
“我明日带鸢鸢去见母后,可好?”
第65章
沈师鸢慢了半拍, 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话。
什么叫已经找人教她了?又什么叫明日带她见太后?
她有时候又的确很聪明,几乎在垂眸和戚初言四目相视的那一刹间,就理解了这话中的意思。
她双眸一点点睁大, 整个人都很雀跃,眼睛亮亮地问:
“您是说, 您让杜修容协理六宫, 是为了让她教我?”
瞧, 人满意了,对杜修容的称呼也改了,刚刚还口口声声喊人家杜婕妤呢。
戚初言好笑地捻了捻她的腮肉, 戏剧变脸,也没有她变得快。
戚初言温声, 缓慢地和她解释:
“我那表妹,性子傲, 但做事直来直往,不会刻意藏私,纵使她有不懂之处,还有母后会提点她。”
杜家会特意选杜修容送入宫, 也是因为她是家中嫡女, 管理中馈一事,杜修容也是从小就跟着主母学的。
涉及到自己利益,沈师鸢听得格外认真。
戚初言没说的是,最重要的一点, 杜修容明知道他看重沈师鸢,就绝不会刻意针对她。
沈师鸢又扭捏了,她声音绵软地痴缠道:
“可是,嫔妾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怎么和她学习啊?”
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还是惦记着修容的位份。
戚初言垂眸,低声:
“别急,等明日见过母后再说。”
沈师鸢疑惑又不解地望向他,瘪了瘪唇,还是点了头,没有再磨他。
******
沈师鸢被戚初言送回了宫,不知晓永春宫之后的事情。
皇后一夜未睡,等到天明才回了坤宁宫。
有些话戚初言没说,她不能不交代,告诫所有人守口如瓶,不许外传出一言半语,凡是进过偏殿的人,尽数处死,她听了一整夜的哀嚎求饶声,脑海都仿佛被针刺一样的疼。
遣散妃嫔后,她又让人给江修容整理遗容,好待明日送回济州江家。
回到了宫中后,她分明觉得很疲倦,却是没有一点困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坐了很久,她望向铜镜中掩饰不住病容的人,一颗心沉了又沉,仿佛绑住了一颗偌大的石头,死死地把她往湖底深处拽。
朝露让人打了水进来,待看见这一幕时,也觉得难受,她低声喊:
“娘娘在想什么?”
人在一处空间待得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可娘娘身体不好,朝露不敢让娘娘郁结在心。
皇后的声音很轻:“江修容比本宫入宫还要早。”
朝露也沉默了,她是陪着娘娘一起进宫的,那时,东宫中能排得上号的人也就是佟侧妃和江良娣,前者瞧着本分,后者柔美,又一起有孕,惹了多少风光。
她那时候对这两人也很不满,觉得她们没规矩,居然敢抢在主母前面生下长子。
但皇室和寻常人家又有不同。
皇嗣总是最重要的。
娘娘也是心善,虽有失落,但也未曾对二人动过手,默许了二人诞下子嗣。
那个时候谁能料到呢?江修容最终还是因子嗣而死,还会被狼狈地遣送回了江家。
朝露莫名想起了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万般都是命。
朝露叹息了一声,她低声道:“娘娘别想了,您歇息会儿吧,白日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宫权交接,佟妃和杜修容在午后肯定是要来坤宁宫一趟的。
朝露对佟妃可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
她觉得佟妃就是自作自受,这人想要得太多,做的坏事也是太多,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除此外,最重要的还是江修容送回江家和皇嗣下葬一事。
光是想一下,都让人觉得头疼。
皇后和铜镜中的人对视,她把铜镜中人眼底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她想起了在永春宫时,戚初言对江修容说过的话。
或许江修容也是自作自受。
但戚初言把江修容送回江家下葬一事,依旧让皇后觉得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下令处理皇嗣时,没有一点留情。
她不禁去想,待她去后,戚初言会不会善待她的川儿?
皇后心底的忧虑很多很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忤逆戚初言,她不能陪川儿长久长大,已经是亏欠了川儿,便总是要替川儿考虑的。
“替本宫更衣。”
长乐宫中,有人睡得昏天黑地。
戚初言走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察觉,戚初言回来的时候,她也还没有醒。
江修容难产身亡一事,也传到了宫廷之外,今日早朝时,或许都看出他情绪不佳,也都担心会触了霉头,没一个会没眼力见地在今日惹他烦心。
早朝难得很平静地散了。
戚初言惫懒地揉了揉眉心,他抬手,拦住了准备叫醒沈师鸢的青芷,净手后,也脱了外衫,躺在了女子身边,他伸手一揽,将人搂在了怀中,那人很习惯地在他怀中蹭了一下,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她被养得很好,不会是很单薄的身姿,浑身匀称,透着些许肉感,偏偏是这种叫人能真切感觉到的重量,仿佛填满了某一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他微微蹙着的眉眼也彻底舒展。
随着怀中人浅淡的呼吸声,他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戚初言才醒过来,还是被怀中某个人磨醒的,她一醒来就不老实,总想着从他怀中钻出去,好在有点良心,知晓放轻些动作。
但她力道小,想要抬起他的手臂,手肘又抵住他,像是小猫踩奶一样。
一番折腾后,她没能成功出去,倒是成功把他吵醒了。
好不容易被拿开的手臂,又沉沉地搭在了她身上,他搂住人,埋首在她颈窝:
“醒了?”
沈师鸢听见他微哑的声音,眼睛一亮,她细声细语地说:“您醒啦?我要饿死了,您快松开我呀!”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某人就立刻坐起来了,她乌发披在身后,有些许的凌乱,一缕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她脸上红润润的,很有血色,人也格外精神鲜活,她先是埋怨地望了他一眼。
仿佛是在怪他睡得太久,饿到她了。
但下一刻,她又很快笑起来,冲他眸眼弯弯的,俯身下来亲他。
刚碰到他,又想起了什么,她瘪着唇,败兴地抬起了身子,嘀咕道:
“我忘记了,江修容刚出了事,还不能和您亲热。”
戚初言懒散地靠在床头,听见这话,微微皱了皱眉,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一拉,他笑意有点冷淡:
“朕还要替她守孝?”
她太抬举江修容了。
沈师鸢又栽在了他怀中,亵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哎呀了一声,又恼又嗔地瞪了戚初言一眼,她狠狠地亲了他一口,透着点不忿的意味:
“您可真不讲究!”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下颌。
沈师鸢忙忙捂住了嘴,她瞪大了眼,声音含糊不清地从手指缝隙中传来:“您可不许乱来!”
她又有点委屈了,耷拉着眸眼道:
“我真的饿了。”
戚初言松开了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知道了。”
沈师鸢没忍住笑了,她笑成了一团,花枝乱颤的,又倚倒在了他怀中,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很小声地笑道:
“皇上,您好娇啊。”
她真心感觉,有时候戚初言很会撒娇的。
她这个时候又想亲他了。
于是,她仰起脸,拿那双含着绯色的双眸湿润润地看着他,戚初言被她看得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她的双眼,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你说不要的么,怎么又缠上来。”
好会折磨人。
唇舌相贴,没有过于激烈的呼吸,也没有深入,仅仅是浅尝辄止,有些温情,却是让人软了身子,沈师鸢在这一刻莫名地睁开了双眼,恰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四目相视间,他轻勾唇,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眉梢。
好是一番风情。
于是,沈师鸢眸中也藏满了笑意,她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一点也不退缩。
是戚初言忍不住先闭了闭眼,眼前却仿佛依旧能浮现她藏着星光的眼眸,心潮在这一刹间如雨后青苔一般泛滥。
外头端着水盆的宫人等了又等,床幔里终于传来声音了。
床幔被拉开。
青芷不敢抬头往里面看,等主子下了床榻后,她才敢抬起眼服侍,也是这时,沈师鸢急忙忙地说:
“什么时辰了?让人传午膳。”
青芷刚准备吩咐下去,被戚初言打断了,他靠在床头,偏着头含笑地看着她,语气也是懒散地轻笑:“不必,今日带你去慈宁宫蹭饭。”
沈师鸢终于想起二人昨日的对话。
她有点迟疑地询问:
“您确认,去了慈宁宫,嫔妾还能吃好吗?”
不会饿着肚子回来吧。
她未入宫前,可听了不少婆媳矛盾的故事,她很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儿媳的位置上。
戚初言本来想很得意地说上一句“母后疼我”,但视线落在女子身上时,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她父母把她卖掉的话,得意的神情敛下,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说:
“有我在呢。”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沈师鸢也就真的放心了,她变得兴致勃勃,有点兴奋,还要催促戚初言:
“那您快些啊,您有派人去和慈宁宫说一声嘛?万一太后不等我们呢?”
她催促还不够的,还要亲自上前拉着戚初言下床榻的。
毕竟整个宫中,除了杜婕妤这个仗着母族关系的,也就只有皇后能有资格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她今日去慈宁宫拜见,又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美滋滋的。
戚初言被她逗笑了,顺着她的力道下了床,周立明很有眼力见地带人上前替他更衣。
见状,沈师鸢满意地松了手,净面后,坐在梳妆台前,让金薇好好地替她梳妆。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出发前往慈宁宫了。
后宫众人被昨日的事情都吓破了胆,宫中的肃杀气氛还未彻底散去,哪怕知晓了这件事,也没办法投入什么情绪。
延福宫。
佟妃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