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格外阴沉,其实说起来,她自入宫后就一直颇为顺利得意。
哪怕戚初言对她恩宠淡淡。
但她生下了皇长子,这宫中的尊贵总是缺不了她的那一份,看在曜儿的份上,太后娘娘对她也有点宽容在里面。
后来,皇后病弱,宫权也顺利交接到了她手中。
她入宫后一路走来,怎么称不上一声顺利和得意呢?
偏偏昨日叫她栽了一个大跟头。
她如今依旧是妃位,但和往日截然不同,贵妃乃是四妃之首,比之寻常位份更高上一级,哪怕她依旧是除了皇后外,位份最高的妃嫔,但意义终究是不同了。
除此外,她的宫权也没了。
杜修容!
偏偏是杜修容,有太后撑腰,哪怕她往日安插的人手也不敢对杜修容不敬。
等杜修容真的掌权一段时间后,恐怕她留下的那些人手都会被清除得一干二净,那时,她在后宫的根基才是真正地毁了大半!
光是想一想,佟妃一颗心就是生疼得厉害。
分明是淑妃做错了事,她只不过没有刻意阻拦罢了,皇上为何要待她这么狠?
佟妃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通,就是这时,秋蝉进来告诉她:
“皇上带着宓婕妤去慈宁宫了。”
秋蝉吞吞吐吐,一脸犹豫和迟疑地看向她。
佟妃顿住了许久,她轻声呢喃:
“宓婕妤……”
佟妃这一刹间,有点想明白了什么,她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宓婕妤。
这个人入宫时,她没放在眼里,只当是和阮嫔一样的蠢货,她也曾想拉拢过她,但沈师鸢爬得太快了,入宫堪堪一年,就已经是默认的主位人选。
如今居然还被皇上亲自带去了慈宁宫。
皇上究竟是要做什么?
宓婕妤,杜修容,慈宁宫……
再联想昨日皇上忽然给她贬位,佟妃倏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久,在秋蝉不知所措时,她又蓦然收敛笑意,咬牙说:
“皇上真是爱护她啊!”
竟然肯替她考虑这么多。
借杜修容之手拔下掌权之路上的钉子,又提前给她贬位,好把四妃之位都空了出来,皇上居然这么早就给宓婕妤铺路了么。
佟妃心中恨得发疼。
凭什么啊!
皇上一贯薄情,宓婕妤不过仗着一张好容貌,这宫中长得好的人还少吗?
凭什么宓婕妤就能得他青睐,就能让他这么特殊对待!
宓婕妤还未有子嗣,皇上就这么偏袒了。
等宓婕妤怀有身孕后,这后宫还有别人的容身之地吗!
而且——
凭皇上对宓婕妤的这份看重,一旦她有皇嗣,岂不是要凌驾于其余皇嗣之上!
想到这一点,佟妃呼吸骤然一滞。
第66章
慈宁宫。
通报声响起时, 太后诧异地转头,她和杜嬷嬷对视了一眼,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杜嬷嬷轻咳了一声, 提醒她:
“太后,皇上和宓婕妤来了。”
杜修容也错愕地回头。
除了偶尔会碰见皇后娘娘, 她还是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别的妃嫔呢。
太后面色有一刹间古怪,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午时过来请安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宓婕妤带来了?
戚初言牵着人进来时,她恼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很无辜地对她偏头笑。
像极了幼时做错事时装乖的模样。
太后翻了个白眼,一言难尽, 但她还是收敛了情绪,在宓婕妤好奇地转头看向四周, 又向她请安时,她温和颔首:
“你就是宓婕妤,快起来吧。”
太后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她,生得真漂亮, 怪不得这小子一口一个私心, 还眼巴巴地把人带来。
沈师鸢松了一口气,又很快得意地想,她果然讨人喜欢。
杜修容也起身给戚初言行礼,她没忍住, 对着沈师鸢看了又看。
恰是午膳时,戚初言拉着沈师鸢坐下,沈师鸢被看得很不自在,她歪过头去, 二人请安时就是坐在一起,此时也不生疏,她纳闷地问: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杜修容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替自己解释:“我就是好奇。”
真稀奇,自家表哥还能领着后妃来见姑母呢。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她虽然也是后妃之一,但能经常来慈宁宫,全然是因为太后是她姑母,否则,她也不能踏入这慈宁宫的。
宓婕妤入宫后,做的每件事都叫人大吃一惊。
戚初言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杜修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乱看了,表哥刚消气,给她晋了位份,叫她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她可不敢再叫表哥生气了。
太后平静用膳,不插手小辈之间的事情,但她也难免浮现一些想法。
先帝子嗣困难,不是后宫没人有孕过,但要么没能成功生下来,要么就是早早夭折,她入宫后,得先帝喜欢,三年内晋升主位,她也得承认,先帝待她的确不错。
待她有孕后,先帝更是对她看护周全。
戚初言一出生,先帝就封其为太子,替其建设东宫班底,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便是替其选的太傅也都是当代大儒。
戚初言生来一切就唾手可得,几乎从未让她操心过。
宓婕妤。
当年领太子妃来见她,是规矩,如今呢?
太后心底叹息了一声,皇后尚在,戚初言心思就已经如此明显,若非是……长久以往,这宫中岂能安生。
罢了,时也命也。
沈师鸢可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悄悄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透着些许无声的催促。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夹了一块鲜虾球给她,偏头温声:
“不是饿狠了?先用膳。”
沈师鸢一噎,恼瞪了他一眼,好在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只好先按捺下来用膳。
太后只当没看见这二人的举动,她倒是越发好奇,戚初言把人带来是要干什么了。
用膳结束,杜修容望了望姑母,又看了眼表哥,她很识趣地准备离开:
“姑母,蓉儿待会还要去一趟坤宁宫,就先告退了。”
太后刚准备点头,是戚初言拦住了她:“不急。”
杜修容一愣,很惊讶,待会的事还和她有关?
的确有关。
戚初言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沈师鸢立刻正襟危坐,微微抬起尖尖的下巴,力求表现得好一些。
戚初言眸中闷着笑,他对太后道: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请求母后。”
太后喝茶都喝不痛快了,她心底轻啧了一声,微微斜瞥向戚初言:“何事?”
戚初言和太后说话,一向都很直白,或许是知晓太后不会拒绝他,所以,他惯来有底气不去委婉,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轻描淡写道:
“宓婕妤入宫许久了,朕有意给她升位。”
太后挑了挑眉,自然听出他换了自称,说是有意,这口吻却是没给别人规劝的余地。
沈师鸢竭力忍住,但还是没藏好,唇角溢出些许笑意。
杜修容默默喝茶,忍住惊讶。
戚初言还在继续说:“宫中如今能掌事的人太少,朕属意让宓婕妤料理六宫,可她往日没有经验,儿臣想要母后好好教导她一番。”
他这一会儿儿臣一会儿朕的,态度转变得真是快。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她亲侄女被拉出来当挡箭牌,如今,她还得费心费力地去替他教人。
沈师鸢很快跟上,她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又绵软得像是在撒娇:“太后娘娘,嫔妾保证会认真学的。”
太后对上她认真的眼神,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她恼瞪了一眼戚初言,尽知晓给她找事!
杜修容微微垂了垂眸,她有些许的泄气。
她就说,表哥怎么忽然好心,不仅给她升位,还给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什么消气,纯属是拿位份当交易,让她来教导宓婕妤。
但想明白了又如何?
难道她还能违抗表哥的命令不成。
再说了,她本来的期望就是成为一宫主位,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如此一来,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杜修容又暗戳戳地看了宓婕妤好几眼,若有所思地想,或许她恰好能借此机会和宓婕妤打好关系。
太后摇了摇头:
“后宫之事,哀家不会插手,宓婕妤想学,日后就常和杜修容一起过来吧。”
这就是应下了。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她麻利地站起来,福身福得格外痛快,她细声细语道:“太后娘娘您真好,和皇上说得一模一样。”
太后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低声闷笑,含笑看着某人一得意就喜欢拿甜言蜜语哄人的嘴脸。
待此间事了,太后颔首道:
“你二人先行回去,哀家和皇上说会儿话。”
沈师鸢顿了一下,她犹疑地看向戚初言,等戚初言轻微点头后,她才又重新笑开,和杜修容一同离开。
待踏出慈宁宫时,杜修容朝她点头,可不敢摆什么高位架子。
她听得分明,这人马上就要晋位了,又有封号在身,到时谁比谁位份高,可都两说呢。
沈师鸢笑得一脸明媚和得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杜修容:
“你的宫殿在哪儿啊,左右我也没事,同你一起去认认路吧。”
沈师鸢入宫一年,还真的从未去过钟粹宫,这也没办法,杜婕妤的宫殿靠近慈宁宫,寻常妃嫔都很少会靠近。
沈师鸢想得很简单,她觉得她之后要和杜修容一起学怎么管理六宫,肯定会经常来往,彼此更熟悉一些,才更好说话嘛。
杜修容顿了又顿,她很惊奇地看向沈师鸢,忍不住地想,表哥就是喜欢这么简单的人吗?
简单得有点过头吧?
要知晓,如今的情况,表哥明摆着把她当挡箭牌,如此情况下,宓婕妤就不担心她心底有怨恨吗?
居然还敢和她一同回宫!
杜修容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好久,她才摇头拒绝: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得去一趟坤宁宫。”
交接宫权不是一件小事,不知晓要耗到什么时候呢。
佟妃协理六宫也有两三年,这次交权肯定也不会甘心,指不定做什么小动作呢,好在有表哥口谕在前,皇后娘娘也一定会全力帮她,加上有姑母撑腰,她倒是不怕什么佟妃。
沈师鸢眨了眨眼,很快想明白她要去做什么,面如红霞地让她走了。
毕竟,在她看来,这日后都是属于她的,杜修容早点接手,她也能早点学点真本领嘛!
坤宁宫。
杜修容来得不早不晚,她到的时候,佟妃已经到了,她脸色有些憔悴和郁色,杜修容只当看不见,冲皇后和她行礼后,就安稳地坐了下来。
各宫卷宗和宫册,还有库房钥匙,佟妃全部都带来了。
皇后一一检查后,确认没有问题,才又转交到杜修容手中,杜修容郑重接过。
佟妃的神色有些勉为其难。
但没人有心思关注她,皇后总是很尽心尽力,如今也是这般,认真嘱咐杜修容:
“本宫已经吩咐各宫掌事待会去钟粹宫给你请安,再将各宫事宜一一和你说清,协理六宫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要付诸很多心神,日后你可是要少些悠闲日子了。”
杜修容心底犯嘀咕,左右也辛苦不了多久的。
她笑了笑,也很会说些场面话:“替皇上和娘娘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瞥了一眼佟妃,虽然佟妃交权交得很痛快,这一点让她有点意外,不过杜修容还是心有戒备,她意有所指道:
“再说了,臣妾有不懂的地方,还有姑母会帮臣妾呢。”
皇后知晓这话外有音,也不是说给她听,她索性就当没听见。
佟妃低垂着头,掩住了眸中情绪。
皇后揉了揉眉心,感到了疲倦:“好了,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你们都回去吧。”
刚出了坤宁宫,杜修容就听见佟妃叹息了一声。
杜修容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是怎么了?”
佟妃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倦色,她说:“本宫听说,皇上今日带着宓婕妤去见了太后娘娘,杜修容经常去陪太后娘娘用膳,可曾遇见了宓婕妤?”
杜修容心中谨慎,不知晓她是何意,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刚好遇到了。”
佟妃掩住了眸中神色,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杜修容,才状若苦笑道:“皇上当真爱护宓婕妤。”
杜修容没接话,只是心底纳闷,这一点不是明摆着么?
光是江修容生产那一晚,应该就看得出表哥对宓婕妤的态度与众不同了啊。
佟妃朝着杜修容身后宫人抱着的卷宗上看了一眼,她微微摇头:
“想来,宓婕妤很快就能晋升主位吧。”
说完这句话,她神色有些落寞,让宫人抬起仪仗走了。
留杜修容一人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有些纳闷地想——
佟妃不会是意在告诉她,表哥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宓婕妤铺路?
然后挑拨她和宓婕妤的关系吧?
杜修容面色古怪,但这些事,今日表哥在慈宁宫时已经言明了啊。
的确如杜修容所想一般,佟妃是在行挑拨之举。
她不信有人对宫权没有觊觎之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皇后一般命不久矣。
杜修容家世出众,又有靠山,如今是一宫主位,还得协理六宫之权,若是知晓一切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杜修容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受得了?
由她来对付宓婕妤,才是最好的法子。
皇上再偏袒宓婕妤,也不可能不顾太后的感受!
第67章
慈宁宫中, 杜修容和沈师鸢离开后,这里只剩下戚初言母子二人。
戚初言微微耷拉下眼眸,心底知晓太后找他是要说什么, 但他不是很想听,态度于是变得有些敷衍。
太后看不过眼地冷哼了一声。
戚初言一顿, 他稍微坐直了一点, 抬头无奈地看过去:
“母后。”
太后没有惯着他, 皱眉:“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知晓他没怀好意,对江修容这一胎或许是另有打算, 所以借她口庇护了江修容这一胎,否则, 能混入永春宫的东西岂会是一些小打小闹。
可是,谁都没料到江修容会如此不争气, 撞见一个死老鼠,就会被吓得早产。
戚初言依旧提不起兴趣谈论这个话题,他垂着眼眸,认真地剥着核桃。
太后直接挑明:“你原先打算, 是不是要等江修容诞下皇嗣后, 将皇嗣交给宓婕妤来抚养?”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母后莫提此事了,平白晦气。”
他未曾和外人提起过这个想法,也幸好不曾提起,也避免如今有人把那个孩子和她联系在一起。
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你这一点,和你父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戚初言没否认,他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好。
太后叹息一声:“那究竟是你的孩子, 叫太医好生养着就是,何必……”
她没说完,也有点说不下去。
戚初言冷淡地抬头:
“母后当真觉得他活下来是一件好事?”
太后微微皱眉。
他语气平静到了一种漠然的地步:“生而有畸,容貌怪异,又体虚至极,一生都要活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同为皇子,病魔缠体的情况下,却要看着其余兄弟姐妹肆意快活。”
戚初言轻嘲:
“生不如死罢了。”
太后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瞬间,要说太后不怨怪江修容是不可能的,她对戚初言是掏心掏肺的疼爱,而江修容连生两子都有异,她都不由得相信起当初先帝的话,觉得江修容的确是个不祥之人了。
厌恶之心一旦生起,就很难再理智对待此事。
太后也不再替江修容说话了,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此事一出,旁人又要议论你薄情寡义了。”
戚初言随意一笑,浑不在意道:“又有何不好?”
心善被人欺,这一点有时放在帝王身上也可用,心软者也容易被臣者裹挟犯上。
太后板着脸不说话了,他自己不在意,她却是心疼她的孩子。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把手边剥好的核桃肉推给太后,他笑着说:
“母后,别担心儿臣了,今年夏日,母后要不要去行宫避暑?”
太后望着手边的核桃肉,脸上的神色终究是缓和了下来,她轻哼了一声:
“避暑?”
她斜睨向戚初言,透着点了然和没好气。
戚初言何时这么关心过她,这次忽然提出避暑,恐怕也是为了旁人吧。
“怎么,宓婕妤觉得在宫中待得闷了?”
戚初言也不意外母后会猜到,他坦然地挑眉道:“那妮子贪心,又容易厌旧,今年夏日炎热,朕瞧她夜里总是烦闷,不如带她去行宫转转,也好收一收心。”
免得她在宫中待久了,又会惦记起宫外。
太后有些迟疑道:“皇后那边?”
戚初言不在意地颔首:
“行宫避暑,皇后自然也要去,她身子不好,久待在宫中更容易郁结在心。”
太后白了他一眼:“难为你还能记挂着别人。”
知晓母后是在吐槽他,戚初言也不觉得赧然,有些话,他很难与外人说,母后这里是他最好的倾诉地。
他眸眼含笑,垂眸道:
“母后,儿臣也没想到,会有一日,儿臣会这般替一个人考虑。”
太后安静地听着,看向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温柔。
她的孩子,总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为此,她会不惜任何代价!
太后轻声道:“能被你看重,想来她也是有独到之处,母后知晓你想做什么,但你和她的时间还长,莫要着急,也别伤了皇后的心。”
戚初言挑眉,他自是没有着急过。
某人讨要好处时的态度,和平日时可不相同,他可没想着让她早早得偿所愿。
但她想要的,总是要一点点给她的。
否则,她可是会生恼的。
太后没忘记一件事:“皇后和你我都去了行宫,这宫中该怎么办?”
戚初言很无所谓地说:
“让表妹暂留宫中?”
太后微笑。
他真说得出口!
太后没好气道:“月儿年龄那么小,你也是舍得叫她受夏日炎热之苦。”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宫中冰块足够,热到谁,也不可能热到几个皇嗣,母后不过是偏心罢了。
“得了,皇后只是一段时间不在宫中,这宫中还乱不了。”
各宫掌事皆在,能被留在宫中的,也都是掀不起什么乱子的人。
戚初言站起身,他对着太后拱了拱手:
“那她的事,儿臣就拜托母后了。”
太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戚初言笑着走了。
没到傍晚时分,慈宁宫就传出来一道命令——
“长乐宫宓婕妤,娴雅纯善,哀家心喜,又顾念杜修容一人处理六宫事宜不易,即日起,晋宓婕妤为修容,和杜修容一同协理六宫。”
此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直接砸在了后宫众人的头上。
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宓婕妤才入宫一年时间,就升到修容主位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宓婕妤迟早会是一宫主位,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还和杜修容一起协理六宫?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可是杜修容亲姑母,怎么会把杜修容的宫权分给宓婕妤?
延福宫。
佟妃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她几乎要把手中的玉簪捏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白日中才挑拨了杜修容,欲要借太后之手刁难宓婕妤,结果不到晚上,太后娘娘就亲自下了懿旨,给宓婕妤升位!
难道太后也对宓婕妤青睐有加?!
怎么可能!
佟妃不信宓婕妤会这么好命,但她不信,也没有办法。
几乎第二日一早,杜修容就带上各宫卷宗去了长乐宫,没办法,宓修容有封号,比她位份要高半级,总不能让宓修容拨冗前去找她。
沈师鸢见到杜修容时,态度非常热情,眉眼明媚,笑得仿佛要把人心都化了。
她细声细气地说:
“杜修容,我们从哪里开始学起?”
杜修容先问了她是否知晓各宫各局的职责,确认她什么都不清楚后,只好从最基本的一点点教她。
杜修容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
戚初言来的时候,她还没能离开,唯独眉眼之间比来时多了些许苦楚和疲倦,她朝戚初言行礼时,没忍住埋怨地看了戚初言。
戚初言只当看不见,真当这主位这么简单就得到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
他微微颔首:
“时辰不早,表妹也回去吧。”
杜修容福身,她心底清楚,表哥一直唤她表妹,态度很明显,只将她当表妹,她入宫陪伴姑母,表哥会记她的情,但也仅此而已。
等杜修容走后,戚初言才含笑地看向兴致勃勃的某人:
“怎么样,学了一日,有学到什么东西么?”
杜修容疲倦得不行,她却是满满活力,闻言,沈师鸢坐直身子,洋洋得意道:“杜修容教得好细致,臣妾都会看账本了呢。”
细致?怕是不得不细致吧。
戚初言失笑夸道:“鸢鸢果然聪慧,想来,很快就能彻底接手宫权了。”
沈师鸢也这样觉得,她倒是没忘记,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
她伏在戚初言怀中,亲了亲他的脸,黏糊又腻歪得不行,她细声细语地说:“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臣妾好喜欢您!”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整日说着学习上进,这夸人的话也不知晓换一换。
他这样想着,唇角却是轻微勾起了一道幅度,他轻哼:
“花言巧语。”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口是心非,分明爱听得不行!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殿内温情肆意,戚初言轻抚着她的脊背,提起了避暑一事,他摸着她的额头:
“昨夜不是觉得闷热么?我欲带你去行宫避暑。”
沈师鸢刷的一下坐了起来,戚初言挑眉,他也微微坐了起来,想知晓她又要做什么。
沈师鸢有些兴奋,她脸色绯红,仿佛染了春色红霞一般,她说:
“那,如今我协理六宫,是不是后宫去行宫避暑的名单,全都是我来安排?”
果然。
戚初言好笑的轻哼了一声,闭上眼,懒得说话了。
她不感念他惦记着她,唯独在意这件事是否会叫她风光。
心如顽石。
沈师鸢不解其意,她焦急地推了推他,痴缠地追问道:“皇上,皇上,您还没回答臣妾呢,怎么就要睡了?”
戚初言不说话,由着她推搡。
忽然,他抬了下手,没有一点预兆,沈师鸢一时没能收住力气,直接投怀送抱。
戚初言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翻转了个身,把人压在身下。
沈师鸢惊呼一声,眼眸亮亮地望着他,知晓其意后,她轻哼:“您真是贪欢。”
戚初言很得意地承认了:
“你我都喜欢,才是贪欢。”
被搅乱一湖春水之际,沈师鸢仿佛听见他笑骂了一声:
“果然是笨蛋。”
沈师鸢气得微微睁大了眼,又被他指尖轻拢慢捻,弄得腰肢无力,她泪眼朦胧之间,还是很不服气。
她和他咬耳朵:
“皇、皇上,您才是笨蛋……”
她不解其意,但总要骂回去,才肯甘心。
戚初言在一阵沉默后,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第68章
行宫避暑一事传出来后, 才压下了一点关于沈师鸢升位的轩然大波。
沈师鸢这段时间可谓是十分得意和风光了。
名正言顺地住入长乐宫主殿,又因江修容一事刚过去,宫中还未从惊惧中缓过来, 一个个的都不敢闹出事端。
坤宁宫。
皇后刚看过二皇子回来,得知宓修容去泛舟游湖了, 皇后也有些恍惚, 那样鲜活轻快的生活, 对于她来说,已经恍若隔世了。
待回过神,皇后轻摇了摇头:
“去行宫避暑也好, 宫中这段时间过于压抑,也该叫她们都去散散心。”
如同宓修容那般没心没肺的人, 终究是少数的。
朝露沉默,她到底是心疼自家娘娘, 不过宓修容大势已经是必然,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宓修容的坏话。
她知晓娘娘苦,二皇子还年幼,皇上又是位薄情的, 娘娘这些年与人为善, 也是希望日后能有人顾念一二,对二皇子有所照顾。
许久,朝露故作轻快地笑了笑:
“皇上特意派人来说,让娘娘今年也跟着一起去行宫避暑, 不要总拘着自己呢。”
她心情很复杂,说:“奴婢瞧着,皇上还是很关心您的。”
皇后随意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不过她没有拒绝戚初言的好意, 她也想活得再久一点,好陪她的川儿时间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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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师鸢说要学习,她是很认真的,这些时日昏天黑地地跟着杜修容学,杜修容被她缠得不行,昨日各种委婉地劝说让她出来转转。
要懂得劳逸结合。
这也是沈师鸢今日会选择出来泛舟游湖的原因。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来游湖时的情景,当船只平缓地到了湖中央时,她心态忽然有些变化,青芷也在一旁喟叹:
“时过境迁,娘娘如今再不是刚入宫时叫人随意欺凌的处境了。”
沈师鸢抬起白皙的下颌,她很轻地笑了笑,不若往日那般轻狂得意,却又让人觉得她得意到了骨子里。
青芷朝主子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眼眸。
她在想,荣华富贵果然能娇养一个人,娘娘刚入宫时也是美得叫人惊艳,却是不如现在这般浑身自成的矜贵气度。
青芷替她打着扇子,小声地询问:“娘娘有想好,这次行宫避暑一事,让哪些人伴驾同行吗?”
提到这个,沈师鸢就神气了,她这段时间跟着杜修容学习,也不是没有成效的。
起码,她知晓宫中有哪些妃嫔,她无感的妃嫔和讨厌的妃嫔的就一目了然了。
沈师鸢一个个地数着:
“大皇子要去,佟妃肯定是要跟着的,杜修容和孔贵嫔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这三人,孙才人肯定也是要去的。”
她就是偏心眼,孙才人勉强算是自己人,有好事当然要带上孙才人。
“施嫔也去,皇后娘娘肯定是希望她去的。”
她很会投桃报李的,皇后娘娘之前对她不错,她对施嫔也无感,所以,也乐意拿这件事回报皇后娘娘的好意了。
“至于刚入宫的新妃,”沈师鸢抬了抬头,很愉快地下了决定,“除了苏才人,都带着吧。”
青芷很意外:“除了苏才人?”
沈师鸢歪头看她,很自然地点头:
“我不喜欢她,避暑一事,我才不要带上她。”
青芷有点疑惑,苏才人入宫后,和娘娘好像也没什么交集。
沈师鸢才不和她解释呢。
这种东西也没办法解释,苏才人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比较,像是在黯然,又像是在不甘心。
沈师鸢不想去分辨这些复杂的情绪,只要知道自己不喜欢苏才人的这些眼神就够了。
她曾经其实接触过很多苏才人这样的人,她心底清楚,苏才人才不会甘心这么一直默默无闻呢。
苏才人总是会想要去争的。
既然如此,沈师鸢又何必自找麻烦地把苏才人带去避暑。
至于这么区别对待,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又如何!
不明显,怎么告诉别人,她不喜欢苏才人啊!
她好不容易爬到高位,难道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
青芷有些欲言又止。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想说什么?”
青芷迟疑地问:
“奴婢听着,娘娘似乎不打算带上许嫔?”
许嫔?
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青芷在说谁,她入宫起,淑妃就是淑妃,如今降为嫔位,没了封号,沈师鸢一时间居然没把人和位份对上。
知晓青芷是在说谁后,沈师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带上她?”
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真当她看不出许嫔之前对她的轻视吗?
如今许嫔落魄,她没有落井下石就很善良了,为什么要把许嫔带去避暑啊!
她问得理直气壮,青芷一时没法反驳。
青芷犹豫:“毕竟许嫔之前——”
沈师鸢翻了个白眼,打断了青芷的话:
“之前她还是淑妃呢,如今她还是吗?”
总是提从前做什么?落魄之人才会总想着往日辉煌,否则想的都是往后!
青芷不说话了。
沈师鸢甩了一下手帕,很纳闷地看向青芷,觉得她提出这个问题也是莫名其妙。
也没了继续游湖的心思,沈师鸢上了船只回到了岸边,回宫的路上,瞧见中省殿的奴才都在赶往一个地方。
她拦住了人,好奇地问:
“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中省殿的宫人对视了一眼,忙忙恭敬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这是准备去朝阳宫。”
沈师鸢很疑惑,又是朝阳宫?
“许嫔怎么了?”
知晓宓修容误会了,宫人们连忙摆手,低头道:
“如今许嫔不再是一宫主位,按照宫规,奴才们要去收回一些超出规格的物件。”
然后,再请许嫔搬出主殿。
前些日子因为江修容一事耽误了,所有的宫人都去忙碌江修容和皇嗣一事,倒是把朝阳宫这边疏忽了。
这个时候才腾出手。
沈师鸢唰的一下亮了,她有点想去凑热闹。
青芷忙忙低声喊了她:“娘娘。”
沈师鸢蔫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位置爬得太高也不好,总要时时注意形象,做事都有些不痛快了。
这些时日,她都听了不下十遍“有失身份”这几个字。
偏偏这几个字格外戳她的心窝,叫她在意得不行!
她恹恹地摆了下手,给这些宫人放行。
沈师鸢也不想回长乐宫了,眼珠子转了转,让宫人转道去了御前找戚初言。
后宫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忽然变道,猜到她去何处后,一个个都欣羡得不行,御前重地,又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唯独宓修容随心所欲,想去就去,谁人看了,不想取而代之呢。
御前。
周立明见宓修容情绪不佳地下仪仗,他询问地看了一眼青芷,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这位不痛快?
青芷猜到了答案,讪笑了一声,没敢有回应。
很快殿门被打开,沈师鸢踏入的时候,恰好看见戚初言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挑眉,下了台阶,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不是刚刚还去泛舟游湖了吗?”
提起这个,戚初言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被政务困在这里不得闲,她却是好悠闲自在。
沈师鸢把烦心事和他一说,二人不知何时到了里面的偏殿,她窝在他怀中,闷声说着话:
“我这才修容呢,就要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要是到了皇后的位置,岂不是更要碍手碍脚!”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郁闷得坐了起来。
戚初言也因她的口出惊人,没忍住额角抽疼,提醒般地轻咳了一声。
他低声骂道:
“什么话都敢说,真是混账。”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撇嘴,她可是很有上进心的,都入宫了,怎么可能不妄想那个位置!
而且,这满后宫又不止她一个人有这个念头。
被戚初言骂了,她倒是委屈起来,她狐疑地望向戚初言:
“难道您没想把那个位置给我?”
话音甫落,她整个人就如同白玉茶壶一样冒着热气了。
戚初言把人一拉,气得够呛,但见人气鼓鼓的模样,又转变成没好气道:
“你家皇后娘娘还在呢,就敢说这种话,你是真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了?”
沈师鸢一顿,悻悻地闭嘴了。
她小声地替自己狡辩:“我又没那个意思。”
戚初言捏住她的脸,皱眉提醒她:
“很多时候,人都是祸从口出。”
沈师鸢更恹了一点,她闷声说:“知道啦。”
见不得她这般丧着脸的模样,戚初言将人搂在了怀中,不紧不慢地垂眸道:
“没有人叫你收敛。”
他喜欢她鲜活张扬的模样。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不咸不淡道:“你那个奴才,用得不顺心,就换一个。”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
“她也是好心,哪有因为这个换人的。”
戚初言不以为意:“好心?一旦越了线,就是越矩。”
沈师鸢懒得再和他说起这个话题。
在沈师鸢到达御前的时候,中省殿的奴才也到了朝阳宫。
朝阳宫这些时日冷清了不少,主殿内也是寂静,许嫔被下令,替皇嗣祈福三月,她这几日都一直待在宫中。
朱瑾一脸慌色地跑进来,她得知中省殿的来意后,心中自嘲了一声,也不意外,她垂眸,冷淡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中省殿的宫人进来,对着许嫔拱了拱手,心底也有些唏嘘,谁能想到,之前一直倍得恩宠的淑妃娘娘会落魄至此呢。
宫人不卑不亢地恭敬道:
“奴才奉命来整理朝阳宫。”
许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安静地抄写着经书。
小鑫子对着后面挥了挥手,也不再打扰她,但搬东西总是有动静的,属于妃位的东西一点点被搬离,待内殿物件也被搬走时,许嫔终于控制不住地回头,怔怔地看向这一幕。
待看见宫人要碰到中间的白玉翡翠香炉时,她淡淡出声:
“这是皇上御赐之物,也属于中省殿收回范围内吗?”
宫人顿住,回头看向小鑫子。
圣上御赐之物,别人当然没有资格收回,她到底是积威甚久,没人想平白得罪她,小鑫子冲她拱了拱手:
“是奴才眼拙,还请许嫔列一个清单,以免奴才们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许嫔闭眼:“朱瑾。”
朱瑾深呼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拿着清单走了出来。
宫人对照着清单,把东西搬完后,人也没有走。
见状,朱瑾这一刻是有些痛恨中省殿的,自家娘娘得宠时,中省殿殷勤得不行,如今娘娘刚落魄,中省殿就迫不及待地来收东西。
变脸真是快!
但她又很悲哀地清楚一件事,中省殿不过按规矩行事。
朱瑾语气硬邦邦地问:
“东西都搬走了,各位还留下来做什么?”
小鑫子当然知晓今日一事会不讨喜,他没理会朱瑾的语气,顿了一下,才对许嫔说:
“许嫔,这朝阳宫主殿是当初皇上特赐给淑妃娘娘的居所,可如今,您不再是淑妃,再住主殿有些不合适。”
他看似迟疑地挑明了一件叫人难堪的事情。
说到底,他对朱瑾的态度也不满,他按规矩行事,对许嫔已经够敬重了,是给朱瑾脸了,才叫朱瑾对他们生出了埋怨!
朱瑾呼吸一顿,她扭头看向自家主子。
许嫔抄写经书的手也停顿了好久,她抬起头,看了小鑫子好久。
小鑫子低垂着头,不卑不亢地任由她看。
许久,许嫔闭了闭眼,她脸上有些失了血色,哑声说:
“我知晓了。”
“既然让我搬离主殿,皇上或者娘娘可有说过,让我搬到何处?”
小鑫子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未曾过问此事,宓修容也忙于行宫避暑一事,不过杜修容倒是替许嫔选了一处宫殿,正是朝阳宫的偏殿,玉芙殿。”
朱瑾愕然抬头:
“什么?!”
玉芙殿,当初林美人住过一段时间的宫殿,没多久,就被贬为庶人,打入了冷宫。
这么晦气的宫殿,怎么能让主子住进去呢!
小鑫子规劝道:“杜修容也是好意,朝阳宫另外两个偏殿都住了妃嫔,除了玉芙殿,剩下的一个院落的位置可就在角落了,玉芙殿乃是东偏殿,位置好,占据面积也不小,内里景色也是极佳。”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是在告诉许嫔和朱瑾一点。
甭管愿不愿意,除非她们能请动皇上,否则,这定好的住处不会有改变。
别总盯着那点不如意的地方,不如往好处想一想。
许嫔握紧手中的笔,她唇角扯动了一下,哑声说:
“我知道了,即日就会搬过去。”
第69章
长乐宫, 天刚晓亮,宫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出发去行宫的日子,宫人早早地开始收拾东西, 尚衣局那边昨日也送来了几套新的宫装,还有几身轻便的衣裳。
沈师鸢全部让宫人装起来带上了。
宫门口。
沈师鸢到的时候, 许多妃嫔都已经到了, 她收拾东西折腾时间太久, 戚初言也都到了一会儿。
一群人都在等着她呢。
沈师鸢看见这一幕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下了仪仗,就朝着戚初言走过来:
“皇上等久了吗?”
她今日打扮得很漂亮, 绯色的云织锦缎裙,外套一层鲛纱, 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一步一轻晃,暖阳也格外偏爱她, 清风微微拂过她的发丝,弯眸盈笑着朝他走来时,仿佛揽尽了天下间所有的明媚。
她笑得又娇又俏,声音又细又软。
下意识地无视了众人,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仿佛只看见他一个人, 说真的,好没规矩。
但是,戚初言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自然地抬手牵住她。
他没叫她行礼。
她也没这个习惯。
好像从她入宫开始, 他就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点,他总能替她找到很多借口。
戚初言含笑应她:
“没有,都收拾好了吗?”
她不是很细致的性子,免得又丢三落四, 到了行宫再懊悔,不如此时等耗费一些时间。
沈师鸢很兴奋地点头。
她朝着皇后轻福了下身,绵软道:“娘娘是不是也来很久了?”
皇后望了眼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她笑得很温和:
“本宫也是刚到。”
听到皇后也这么说,沈师鸢就彻底放心了。
她偏头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太后,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朝其中一辆马车颔首,淡淡道:
“母后已经上马车了。”
沈师鸢眨了眨眼,说了一声“哦”,就再没了表示。
其余妃嫔见到这一幕,心底都怄得慌,宓修容是真傻还是假傻,一群人等了她好久,不会是她故意耍威风的吧。
沈师鸢哪里管她们怎么想。
未曾去行宫的妃嫔是来送行的,分别时,佟妃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沈师鸢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压根没觉得这次会和她有关。
直到佟妃说了一句:
“往年避暑,许嫔都是在的,今年忽然不见许嫔,居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戚初言情绪寡淡地看向她。
沈师鸢也微微皱眉,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谁不知道这次行宫名单是她安排的?佟妃这是又存心给她添堵呢。
沈师鸢歪了一下头,她问得很直白:
“往日也不见佟妃和许嫔这么惺惺相惜啊。”
她险些想要直接问,该不会是这次一起贬位,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绪吧?
她是没有问,但她几乎都要表现在脸上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对宓修容表现出一点异样,她们都要习惯宓修容的莽撞了,除非位份压死她,否则,谁敢招惹她,宓修容定是要让那人不痛快的。
当初她不过美人位份,就敢对还是昭仪的杨修容大打出手,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佟妃一噎,她皱眉,叹了口气:
“同是后宫姐妹,多年相识,怎么会没有一点情绪。”
沈师鸢是真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谁信她的鬼话啊。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佟妃或许是忘了,许嫔还在给皇嗣祈福呢,哪有心思去行宫避暑。”
说是祈福,实则就是禁闭。
沈师鸢松开戚初言的手,戚初言掀起了眼,寡淡地扫向佟妃,佟妃心中一紧,只见沈师鸢半边身子倚靠在戚初言身上,抬起尖尖的下颌,她很无所谓道:
“佟妃要真这么舍不得许嫔,不如也留在宫中陪许嫔好了。”
话落,她抬起手,掩住唇偷笑了两声。
少一个人,还少了点麻烦呢。
佟妃衣袖中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握在了一起,她把宓修容小人得志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底暗恨不已。
她这一刻很后悔。
她不该在宓修容入宫时,生出拉拢她的心思,而是应该在宓修容还未成气候之前,就让其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沈师鸢是真的很会拿捏恃宠而骄的姿态。
佟妃都被贬位了,又没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她还有什么好怕佟妃的?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的。
沈师鸢拉着戚初言的手轻晃,软声软语地说:“皇上,佟妃都舍不得许嫔了,您就别叫她带着遗憾去行宫了。”
众人沉默,这一幕颇有点让人看不顺眼。
戚初言也是个混账的,他很随意道:
“既然不想去,佟妃回去吧。”
沈师鸢初掌权,戚初言知晓,这时候最忌讳叫她的话成空。
佟妃听见这话,一颗心直接凉了半截。
她提起许嫔,不过是想让戚初言想起往日,或许能惦记一些和许嫔的情分。
佟妃不在乎恩宠,但是,这后宫总不能一家独大。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薄情,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
佟妃福了福身,勉强挤出声音:
“皇上,宓修容误会了,臣妾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况且曜儿还小,臣妾总要在一旁照看着的。”
她提起了大皇子。
沈师鸢一点也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真没意思。
绿萼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她朝着马车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她笑着安抚主子,总归风头出了,佟妃的面子也丢了,而且佟妃也不得宠,去了不过占个宫殿罢了,没必要在太后面前留下坏印象。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也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很快好了,但她嘴上可不饶人的,还要小声嘀咕:
“都去上书房了,还小呢。”
皇后直到这一刻,也才站出来说话:“三位皇嗣都被母后叫过去了,想来母后也是等急了,皇上,我们也启程吧?”
她没提佟妃,但提到了皇嗣,也是在替佟妃打圆场。
佟妃要真的这个时候被赶回宫中,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闻言,沈师鸢也懒得和佟妃再纠缠,她拉着戚初言就走,她很自然地上了銮驾,一边走还要一边细声细语地问:
“皇上,这里的行宫和梧州那一处像吗?”
戚初言随着她走,在经过佟妃的时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透着些许警告。
二人走远,声音还残余了些许:
“不一样,鸢鸢去了就知道了。”
佟妃低垂着头,没有去看四周投来的视线。
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叹息了一声,她摇头道:“你何必呢。”
忽然提起许嫔,不过是给宓修容找不痛快,谁又看不出这一点,宓修容是个没心没肺的,有不满才不会憋在心里,况且戚初言在场给她撑腰,她肯定会当场发泄出来。
佟妃何必给自己惹一身腥。
戚初言要真的惦记所谓往日情分,那日就不会给许嫔直接降到嫔位。
行宫名单的确是宓修容安排的,但戚初言怎么可能不知情,能发布出来,就代表戚初言也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自宓修容入宫后,戚初言又去过朝阳宫几次?
佟妃还没有看透么,她们的这位皇上,从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倚仗帝王宠爱,纵使宓修容在宫中掀起腥风血雨,佟妃又能拿宓修容如何呢。
佟妃扯唇,似乎苦笑了一声,她说:
“是臣妾一时被蒙了心。”
闻言,皇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话,她也转身走了。
人各有志,没必要强求。
队伍中,有马车的提花帘被掀开了一角。
太后逗弄着小公主,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无意间看见这一幕,她抬眸,笑着问:
“曜儿在看什么?”
大皇子放下了提花帘,母妃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身的一幕久久回荡在他脑海,但面对祖母的问话,他很快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若无其事道:
“没事,曜儿刚刚看见父皇了。”
太后一顿,没在这个话题继续询问。
她心中叹息了一声,戚初言对这几个孩子不能说不闻不问,但也的确没有投入什么心思。
奴仆环绕,锦衣玉食。
看似很好的照料,但大皇子如今虚岁有十,一年也就见过戚初言寥寥几面。
三位皇嗣中,唯独二皇子见戚初言或许多一点,也都是仰仗了皇后。
而二皇子又年幼,刚刚是记事的时候,能不能记得清戚初言都是两回事。
更别提什么父子情谊了。
大皇子会在看见戚初言时,投去关注也是很正常,他这个年龄,恰是对父亲最孺慕的阶段。
太后又转头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皇子小小的身子端坐在位置上,正伸手拿起桌上的糕点,他小小年龄,仪态却是很好,吃糕点时也没有留下残渣,感觉到祖母的视线,他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稍偏。
他犹豫了一下,很乖巧地把糕点举起来:
“给皇祖母吃。”
他继承了皇后和戚初言的各种优点,生得白净又漂亮,又是这样乖巧,实在是惹人怜爱。
小公主乐得在一旁拍手:“吃!吃!”
大皇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视线只在小公主身上一扫而过,就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他比二皇子年长六岁,二皇子出生时,他已经进了上书房。
于是,该懂的逐渐都懂了,对这位幼弟,他总是感情很复杂,母后是个很好的人,幼弟也乖巧懂事,但年龄越长,他就越是知晓,他和幼弟不可能和平共处。
母妃偶尔透露出来的野心,老师看向他时带着的期待。
但他能做什么?唯有勤勉二字。
他不得父皇喜欢,只能希望再勤勉一些,能叫父皇投在他身上的注意在多一些,唯一能叫他松口气的是,他年长于其余皇子,等其余皇子还在上书房的时候,他都能入朝参政了。
多出来的时间,是他的倚仗。
他必须好好把握这一点。
他望向二皇子的眸光又沉又重,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他到底是年龄小,不能很好地收敛情绪。
于是,他没发现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太后心底轻微摇头。
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是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他生来学的就是帝王之道,注定了不会喜欢大皇子这样的性子。
看得上就是看得上,看不上眼,终其一生也还是看不上眼。
戚初言一向挑剔,对两个皇子的冷淡,谁知晓有没有一分看不上眼的原因在。
最中间的銮驾上。
銮驾平稳,戚初言正伏案处理政务,沈师鸢趴在案桌上,偏头随意地看向奏折。
戚初言由着她瞧,闷笑了一声:
“能看懂吗?”
沈师鸢觉得他小瞧人,气呼呼地斜睨了他一眼,又偷偷地盯着奏折看了一会儿,才得意地说:
“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找借口向您骗银子嘛。”
戚初言挑眉“哦”了一声,他撂下笔,好整以暇地问:
“折子上说,当地今年农户颗粒无收,欲求朝廷赈银,开仓放粮,怎么在你口中,就好像是在骗银子一样。”
沈师鸢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又一次觉得他是被先帝惯坏了。
“您知不知晓民间粮价几许啊?”
戚初言靠在位置上,很淡然地说出一串数字:“斗米六钱,糙米三钱。”
沈师鸢怔了一下,才悻悻道:
“您知晓啊。”
戚初言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会不知道,若是连民间粮价都不知道,岂不是要由着底下人糊弄?”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道:
“臣妾看见了,上奏的是江城县令,您或许不知道,臣妾原本也不是梧州人,而是江城人,不敢说对江城了如指掌,但也是了解一二的。”
她轻轻垂了一下眼眸:“江城富饶,便是灾年,都能张罗着替家中长子娶妻生子。”
“总归所谓赈银,能分到灾民手中的,也不过十之一二。”
戚初言安静地看着她。
忽然,她又精神起来,很不忿地说:
“再说了,农户颗粒无收,他这个做县令的难道没有责任么?怎么有脸讨银的。”
江城一贯富饶,能把一个县城治理成这样,也是不小的能耐了。
戚初言又重新持笔,他沾了墨水,含笑说:“那鸢鸢说,该如何处理?”
沈师鸢全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她很无所谓地说:
“既然当地县令无能,换一个人就是喽。”
戚初言依言落了笔,垂眸,话中笑意不变道:
“鸢鸢说的是。”
待翻到下一本奏折时,戚初言眸光微微一凝,沈师鸢疑惑:“皇上怎么了?”
戚初言将奏折合上,他一如往常道:
“没什么。”
那一瞬间,沈师鸢好像看见了“任期已满”几字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这件事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第70章
她们此行所去行宫位于郊外, 和京城内城不过百里,两个时辰后,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马车刚停下来, 沈师鸢就掀开了提花帘,探头朝行宫望去, 行宫坐落在京城外群山间, 依山傍水, 规制较皇宫要简约些,没有那么森严压抑,许是周围林木环绕, 让人感觉很是清凉。
初次去梧州行宫时,她还懂得装模作样, 没有如今这样放肆,被马车直接送到行宫里, 压根没仔细观察行宫外是什么模样。
各位妃嫔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她很会假公济私。
除了太后住松鹤斋、皇后住景仁宫外,她将最好的一处宫殿安排给了自己。
玉华殿,还自带一处温泉。
这是戚初言特意给她推荐的, 听说其殿内有温泉后, 沈师鸢很满意地接纳了这个意见。
住处安排是早早下达给行宫的,众人也在这时得知了自己住处,得知宓修容住进玉华殿后,说实话, 她们一点也不意外。
宓修容这性子,不把好处都扒拉到自己怀中,才是不可能!
佟妃没脸一事还历历在目,她们也不敢得罪宓修容。
一路车马劳顿, 戚初言没耐心和一众人废话,直接拉着沈师鸢走了,沈师鸢也一门心思都是温泉,很顺从地和戚初言一起离开了。
二人一走,其余妃嫔才敢表露一些情绪。
有人语气酸溜溜地嘀咕:
“你们瞧见了么,宓修容下马车时,发髻都有些乱了。”
也不知道在来时路上,又拉着皇上胡闹了什么,真是个狐媚子。
四周人一听这话就觉得糟糕,纷纷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刻选择远离此人。
这宫中连一颗石头都会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下,她就敢非议宓修容,真是不要命了!
见状,那位妃嫔神色一僵,又慌乱又不安地看了四周一眼,忙忙低下头,不敢再乱说话了。
孙才人朝她看了一眼,认出她是吴宝林。
吴宝林在宫中时也一直不起眼,但有一点,她住在朝阳宫,朝阳宫之前的主位是许嫔,许嫔不是个苛待底下妃嫔的,于是,在许嫔得意的时候,朝阳宫住着的其余两位妃嫔也是受尽了好处。
许嫔被贬,朝阳宫落寞,这二人不得宠,自然也受到了牵连。
心底很快算清了这笔账,孙才人掩住了眸中的若有所思,一个人的言行其实很能表达她的真实态度。
孙才人在想,吴宝林对宓修容的态度,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代表着许嫔对宓修容有埋怨之意?
孙才人轻微地皱了皱眉。
许嫔被贬,是她害江修容小产一事暴露,和宓修容有什么关系。
果然,人一得宠,就很容易沾染是非。
佟妃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尤其在吴宝林和孙才人身上一扫而过,秋蝉扶着她,见她忽然停下,低声询问:“娘娘?”
佟妃敛下眼眸,她说:
“没什么,走吧。”
杜修容早陪着太后一起离去了。
高位都散了,低位妃嫔们放松下来,也都各自散开,周美人离去时,对着孙才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才人一顿,有点意外,她和这位周美人可没什么交集。
枫林小院。
这是周美人此行的住处,茗雪吩咐宫人收拾东西,转身替主子倒了一杯凉茶,很疑惑地问:
“主子为何对那孙才人态度那么好?”
孙才人入宫三年,还是才人位份,可见是个不怎么得宠的人,而孙家,如今朝中最高官位也只有四品,非是顶赫世家,不过孙家乃是清贵之流,文风鼎盛,家中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品性都是良好。
只不过茗雪有点想不通的是,自家主子和孙才人一贯没有交集,怎么会主动示好呢?
对上茗雪有些纳闷的眼神,周美人娴雅地笑了笑,她温声道:
“你可记得,孙才人这次来行宫,住在何处?”
茗雪当然记得:“明月洞天。”
话音一落,茗雪就顿住了,她隐约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她们来之前,自然是打听过行宫的情况。
除去太后、皇后和宓修容的住处后,这行宫内最好的一处宫殿就是明月洞天。
偏偏这处宫殿住的人不是杜修容,也不是佟妃,而是在宫中向来默默无闻的孙才人。
茗雪惊讶:
“看来,宓修容和孙才人交好一事非是传闻。”
但她还是不解:“即便如此,孙才人值得主子示好吗?”
茗雪是有些替主子不平的,在她看来,自家主子才貌双全,又家世出众,更是新妃中的第一人,以自家主子的品性,做皇子妃也是值当的,若非主子晚生了几年,当年都能争一争太子妃的身份!
结果入宫这么久了,还被困在美人位份上。
周美人没有她那么不平,她翻了一页书卷,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柔和,浑身又透着股气度,她说:
“入了这宫廷,往日身份都是过眼云烟。”
才人又如何,她也不过美人,倚仗家世得来的位份罢了,孙才人的位份没变过,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时再高傲看人,未免有些可笑了。
“我入宫前,就听祖父隐晦提起过宓修容的盛宠,入宫后,方知晓这盛宠一点不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美人抬眸,和茗雪对视:“你还记得,皇上上次翻绿头牌是什么时候吗?”
茗雪一愣,被问住了。
周美人没要她回答,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苏才人落水的那一日。”
后来宓修容带走了皇上,皇上就再未翻过绿头牌,偶尔进入后宫,也是直接去往长乐宫了。
周美人捻着书页,实则一字都未看进去,她心中感慨——专宠之势啊。
她听祖父提起过这种情况,还是先帝对令贵妃的时期。
周美人抬眸看向窗外,她自然不信,满宫的妃嫔只有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声音温柔,眸色却是沉着冷静:
“这宫中很快就要乱了。”
茗雪听懂了,她咽了咽口水,她试图提醒主子:“皇后娘娘尚在啊!”
周美人掀眸笑了,气度自华:
“那又如何,待一切尘埃落定,就没有下注的机会了。”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叫人感激。
她祖父桃李满天下,又是三朝元老,亲自教导过当今圣上,被圣上尊称一声老师,更是入过内阁,位高权重,她这般家世,和谁联姻都是一件难事。
下嫁非她所愿,也非家中所愿。
人心易变,她不想拿族中资源去哺喂一个陌生人,再去赌一丝真心和良心。
为利而来的人,又如何会有真心可言呢。
于是,哪怕明知前路艰险,她也选择了入宫。
如今选择就在眼前,她总要替自己搏一条稳妥的前路的。
茗雪沉默了,许久,她低声坚定地说:“奴婢会一直陪着主子的。”
周美人望向她良久,终是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
宫中再是长日漫漫,但身边有贴心人相伴,又有家中时常添补,也未必会难过。
静怡殿。
佟妃住在这里,她刚坐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佟妃瞬间抬起头,就见大皇子快步走进来,她惊讶:
“曜儿?你怎么这时过来了?”
大皇子沉默行礼,被佟妃拉住,心疼地责备道:“和母妃还要这般礼数周全吗?”
大皇子抬头看了佟妃好久,在佟妃要皱眉时,他才低低地闷声说:
“我看见了。”
佟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等瞧见曜儿眼中的心疼和担忧时,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鼻头有一瞬间的酸涩,很快被她忍住,她皱眉告诫道:“母妃没事,都是后宫事宜,你不要掺和进来。”
大皇子沉默垂眸,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失神地想,不要掺和?
这是他的母妃,他亲眼看见了她在众人面前的狼狈,怎么能坐视不理。
佟妃不欲和他提起这些,只谆谆叮嘱:
“来了行宫,你就别去碰那些书卷了,该休息时也要休息,左右一段时间,不会落下什么功课的,而且烛灯伤眼,你可莫要再熬夜练字。”
大皇子一声一声地应着。
他没在静怡殿待很久,他年岁渐长,不能留宿母妃殿中,纵是亲母子也要保持住边界和距离。
佟妃心疼他,他功课勤勉,便不许他日日请安,他要学的东西很多,君子六艺,佟妃也没法日日见他,一月也不过见个数面。
此时佟妃不舍地把他送到殿外,望着半大的人渐渐走远,她依旧站在殿外看着。
大皇子踏出宫殿的那一刹间,不由得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佟妃依旧站在屋檐下,昏黄的莲灯把她笼罩在灯晕中,和往日每一次送他离去时的场景一样,她总要等到彻底看不见他,才肯回去。
大皇子抿了抿唇。
年少不懂事时,他曾埋怨过,他为何不是嫡母所生,他的母妃家世不算出众,在前朝不能给他太多助力,在后宫,她不得父皇宠爱,没法替他说话,于政务上,她所知甚少,眼界短浅,没法给他指点和教诲。
可这世上再无一人会像她一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如今,他不会再埋怨这一切,也不会再希望他是由嫡母所生。
他的生母就是佟妃,他的母妃也只会是佟妃!
母妃已经竭尽全力给了他最好的一切,此后,应该由他给母妃带来荣耀,他也会竭尽全力把最好的东西给母妃。
日色落了下来,大皇子踩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夜色中,阴影洒落在他肩头,但他没再回头,也没有任何迟缓,一步步回到皇子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