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妃转头,眼神狠厉地看向她, 万万没想到来自青芷的反噬会这么快!
青芷看了一眼小顺子手中的药粉,她眼神闪了闪, 青芷心知肚明,这药粉绝对不会是佟妃给她的那包, 但事到如今,为了不让佟妃独善其身,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芷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自己背叛娘娘,死不足惜, 但奴婢不敢妄言, 这药粉就是秋蝉亲自交到奴婢手中的,宫人购买药物都会记录在案,皇上如果不信,也可让人去查明这红花粉的来路!”
佟妃剧烈地呼吸了几下, 她顶着戚初言越来越冷的眼神,嘴皮子颤抖了两下:
“求皇上信臣妾一次,臣妾入宫多年都是安分守己,断不会行此恶事啊!”
戚初言话音不明地念了一遍:“安分守己?”
佟妃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看向戚初言,就听见戚初言轻飘飘地说:
“佟妃娘娘贵人多忘事,看来是已经彻底忘记江修容了。”
他这时叫她佟妃娘娘,嘲讽意味几乎溢于言表。
佟妃听到江修容三个字,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戚初言,不敢去想戚初言的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她怔愣,声音艰涩:
“皇上……”
戚初言厌烦地耷拉下眼皮子,懒得再听她的辩解,直接冷声道:“青芷背主,处死。”
“佟妃谋害皇嗣,其罪可诛,念其为皇室孕育子嗣有功,即日起降为才人,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为皇嗣抄经祈福!”
佟妃瞳孔骤缩,她陡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皇上!”
佟妃急促地喘息着,她狼狈地跪行了几步,她不敢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
宫中小产的妃嫔还少吗?皇上何时在意过!
未出世的皇嗣如何能与长成的皇嗣相提并论,哪怕是看在曜儿的份上,皇上也不应该对她这么毫无情面!
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
这代表着彻底远离宫廷,皇上平日就不待见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想起她?
只要皇上一日想不起她,她就一日无法回宫!
而且,她还被贬成了才人,才人可没办法抚养皇嗣,一旦皇上日后再狠心一点,把曜儿玉牒上的生母一改,这宫中还有谁会记得她?
佟妃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和仪态,狼狈地冲着戚初言磕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往日贵妃的尊贵,她哭着说:
“皇上!求皇上开恩啊!”
眼见戚初言没有一丝动容,佟妃心下凉了一片,她没办法,只能哭着提起曜儿:“皇上,我们曜儿还小,如何能离开生母?皇上,他是您第一个孩子啊!”
曜儿出生后,宫中长达数年都没有皇嗣诞生,佟妃总觉得,在戚初言心中,曜儿应该是和别的皇嗣不一样的!
戚初言扯唇冷笑:
“若非看在曜儿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你还能活命?”
他的话砸在佟妃的头上,佟妃没忍住身子晃了晃,她身子都在发抖,悲恸又惊惧地看向戚初言,他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宓修容不过入宫一年,在皇上眼里,难道她的孩子比她们的曜儿还要重要吗?!
佟妃不愿相信这一点。
可戚初言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容不得她不信,佟妃瞬间心如刀割。
她早就接受了,皇上不喜欢她的这件事。
但她没办法接受,皇上对她们的曜儿也如此薄情!
青芷被拖着带下去行刑,但在听到佟妃的下场后,她又哭又笑,哭自己的结局,笑所谓高高在上的佟妃登高跌重。
皇嗣金贵?
只要皇上不在意,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立明立刻让人捂住青芷的嘴,把人拖了下去,至于佟妃,也被宫人带了下去,皇上让她去静和寺修行,便是要连夜送走的。
青芷的哭声和佟妃的哀求声还仿佛徘徊在殿内,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没人能想到佟妃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所有人都有些迷惘和震惊,那位可是佟妃,生下皇长子的佟妃,怎么会这样?
当众人的视线触碰到戚初言漠然的眉眼,都忍不住有些戚戚然,有人拢紧了披风的衣襟,觉得这行宫的晚上实在冷,凉意仿佛要钻入骨子里。
皇后也怔了怔,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看了戚初言一眼。
她脑海又是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到了她不过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川儿。
戚初言对大皇子都是如此冷硬态度,对川儿又能有几分父子情谊?
皇后不敢奢求,也不敢妄想。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她说:“皇上,宓修容刚小产,定然悲痛至极,需要您的安慰,臣妾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众人都是惊惧不安地行礼后,没有停顿地退出了玉华殿。
殿内隐隐还散着血腥味,但没人敢往内殿细看,也没人敢议论此事。
待玉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戚初言也是坐在位置上,许久都一动未动。
周立明看着这一幕,心底也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不敢去想皇上这一刻的想法。
他又想起那一日,宓修容缠着皇上不放,皇上口中骂着她胡闹,却是默许了宓修容的行为。
那一日,周立明怔愣了许久。
他终于又想起那一句话——无情帝王家。
周立明重新低垂下头,好像更低了一些,脊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
就是这时,内殿的提花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做贼一样地偷看了一圈后,才很小声地轻咳了一声。
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戚初言掀起了眼眸,视线落在那个钻出提花帘的小脑袋上。
绿萼和金薇忙忙转头,绿萼更是焦急道:
“娘娘怎么出来了?”
沈师鸢探头探脑,面色还透着白,她细声细气地问:“都走了吗?”
绿萼没忍住,也放轻声音回应她:
“都走了。”
说话的同时,绿萼是背对着戚初言的,她冲娘娘示意了一下皇上的方向。
沈师鸢歪了歪头,她朝戚初言看去,恰好撞上戚初言的视线。
这一刻,她没看懂戚初言在想些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好像很深很深,又很远很远。
绿萼拉了一下金薇,金薇很眼力见地退下,周立明也冲娘娘恭敬地躬身后,才和绿萼等人一起退出了殿内。
须臾,殿中只剩下了二人。
沈师鸢的衣裳还残余着血迹,但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刚才在众人前的悲恸和难过,她走向了戚初言,却是停在了台阶下。
她仰起头,看向他,她轻声细语地问:
“您在想什么?”
她总是在某些时候很敏锐,她感觉得到,戚初言在这一刻的情绪有些沉重。
沈师鸢撇了撇嘴,她不吝啬地去揣测他,她皱眉,狐疑地问:
“您是不是后悔了?也心疼她们了?”
说到心疼二字时,她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没忍住地轻啧了一声。
这个没良心的。
戚初言轻慢地白了她一眼,对她招手:
“过来。”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走向他。
走得近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头:“怎么还穿着这件衣裳?”
沈师鸢低头看了一眼,她这衣裳还是刚才演戏的那一套,上面还染着血迹呢。
沈师鸢咕哝着:
“你们都在外面,我哪有心思换衣裳。”
沈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前几日——
青芷的不对劲,是绿萼最先察觉的,绿萼想了又想,还是谨慎地和娘娘提了一嘴。
沈师鸢也觉得最近和青芷相处得不舒服,她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于是,在听到绿萼的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绿萼盯着青芷。
青芷刚和佟妃的人接触,沈师鸢就得到消息了,她本来是想直接和戚初言告状的。
是绿萼拦住她,绿萼沉思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难道不想看看佟妃想做什么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师鸢在做坏事上好像颇有天赋,一下子就听出了绿萼的言下之意。
沈师鸢瞬间眼睛亮了。
提前揭发佟妃和青芷,不过小打小闹,对佟妃也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但出乎绿萼意料的是,沈师鸢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戚初言了,她轻抬着下颌,气鼓鼓地磨着戚初言:
“是她要害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您可不许偏心。”
稍顿,她觉得她说错话了,又很快改口说:“不是不能偏心,是您只能偏心我!”
最初得知她想做什么,戚初言笑骂她胡闹。
沈师鸢只觉得他偏心,她难过死了:“只许她害我,不许我报复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
“嗯,我们鸢鸢也会讲道理了。”
沈师鸢一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后来,戚初言把玩着她的手指,垂下眸眼,轻飘飘地说:
“你想对付她,就得先绕过一个人。”
沈师鸢纳闷地问:“谁啊?”
戚初言对她笑了笑:
“太后。”
沈师鸢愣了一下,片刻,她睁大了眼看向了戚初言,终于不觉得他偏心,她捂住嘴,笑声说:
“您怎么这么坏啊。”
第77章
沈师鸢当然听得懂戚初言是在告诉她, 佟妃有大皇子傍身,只要佟妃没犯大错,太后看在大皇子的份上, 难免会出面保佟妃。
长孙的生母,太后会庇护一二, 无可厚非嘛。
那么, 如果佟妃犯了天大的错呢?
她说戚初言坏, 是因为戚初言比她狠多了,他几乎明摆着告诉她,既然要出手, 小打小闹只会徒增隐患。
果然,当权者一旦有偏颇, 再多心思和倚仗都是枉然。
生母谋害皇嗣,被贬去静和寺, 大皇子的名声也会有损,人人都知晓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宓修容定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宓修容又掌管宫权, 起码这后宫的众人对大皇子的态度就会拿捏一二。
其中影响, 待大皇子踏入朝堂后,其余朝臣就算是想押注,也会有所斟酌和顾忌。
小产是假,不过是想骗过太后娘娘, 让太后娘娘不要插手此事。
戚初言最初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
他觉得自污小产,实在是晦气。
但沈师鸢很不满,她觉得她的计划实在是妙极了,再说了, 短时间内,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开太后吗?
什么晦不晦气的,她才不信这些呢!
太后疼孙心切,那就让佟妃成为这个谋害她孙子的人喽,这样一来,太后总不能还帮佟妃吧。
最了解太后娘娘的人,当然是戚初言。
戚初言最终耐不住她痴缠,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思绪回笼,沈师鸢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是真觉得戚初言坏,太后爱护他,才会爱屋及乌地爱重他的子嗣,但他心狠起来,连太后都是要蒙骗过去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戚初言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没良心的,我这都是在帮谁?”
她一心看不惯佟妃,佟妃又对她出手,留下佟妃,日后二人积怨只会越来越深,那不如永除后患。
佟妃有大皇子,太后也会因此照看她些许。
她毫无倚仗,若他都不帮她,她的报复注定只会伤到对方的一点皮毛。
对于佟妃这等人来说,恩宠早不是她们的倚仗之物,被关禁闭也无关紧要,她能抓到的证据又能有多少?
沈师鸢被说得臊了一些,她心虚地对戚初言笑了笑,声音娇得不行:“知晓您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您了。”
得,还是没一点长进。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
“你那些话本子,就没教你点哄人的话?”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皇上说话好难听,什么哄人嘛,我都是肺腑之言。”
戚初言懒得理她,敷衍地轻哼:
“嗯嗯,最好是如此。”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沾染了一点白色脂粉,她浑然没觉得不对,还偏头朝他手心蹭了蹭。
戚初言看得好笑。
亏她机灵,当时见人都来了殿内,又担心露馅,就死埋在他怀中哭,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连声地喊他,仿佛悲恸委屈到了极点。
她提前想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和设计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她倒在血色中的模样太真,戚初言那一刻竟是有些恍惚。
当她倒在他怀中时,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真。
戚初言又垂眸,看向她染红的衣裳,眉头又皱了起来:“去换身衣裳。”
这人百无禁忌,一点都不担心晦气。
戚初言拉着她往殿内走,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彼此双手交缠,衣袖也交缠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很快绵软地笑着说:“您怎么还信这些啊。”
戚初言没理她。
也没有告诉她,往日他从不信鬼神一说。
皇子住处。
一得知玉华殿消息,大皇子蓦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德子脸色发白地跪地,惊惧又惶恐地说:
“殿下,皇上刚刚下令,贬了娘娘的位份,让娘娘去静和寺带发修行了!”
大皇子下意识地否认:
“不可能!”
满殿的奴才都是六神无主,娘娘被贬出宫,自家殿下可怎么办?要知道,殿下如今还在上书房,未曾入仕,换而言之,一个光头皇子,得宠的妃嫔想要拿捏他,其实也并非一件难事。
而佟妃得罪的又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宓修容。
皇子又如何呢?宓修容整日伴驾左右,她的话,哪怕皇上只听进去三言两语,都可能影响皇上对殿下的印象。
见到这一幕,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他也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惊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证据不是被他销毁了吗?母妃怎么还会被贬?
上位者的有心算计,下位者再如何抗衡都是徒劳,不过是简单一点还是费事一点的事罢了。
大皇子坐不住了,他脸色煞白地往外跑。
小德子忙忙抱住他腿,哭着道:
“殿下!殿下!不可啊!宓修容小产,皇上震怒,您不能去啊,您去求情,只会让皇上更加生气啊!”
大皇子一脚踢开他,怒吼道:“那是我母妃!”
人人都能袖手旁观,唯独他不行!
大皇子跑得很快,比什么时候都快,冷风灌入衣裳间,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德子捂住被踹疼的胸口倒在地上好久,他朝一边的奴才喊道: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殿下啊!”
一群奴才这才赶紧追上去。
小德子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他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子离去的方向,又埋首于臂弯中,好久都一动未动。
玉华殿,戚初言和沈师鸢刚洗漱后躺下。
她故意折腾人,选在了半夜事发,折腾了半宿,天际都快晓亮了,某人还半点没有困意,戚初言一手捂住人的双眸,不许她再胡闹,低声道:
“陪你演戏一宿,明日还要处理政务,鸢鸢心疼心疼我,安静地睡一会儿?”
沈师鸢听出他声音中的倦意,她轻微地眨了眨眼,眼睫轻颤,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痒意。
烛火已经被熄了。
殿内很暗,他也没有睁开双眸,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莫名感觉到了,她这个时候很乖很乖,是在无声地答应他。
她当真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蓦然睁开了眼,他遮住她双眸的手没有拿开,她眼睫轻颤着,心脏处的软肉仿佛被鸿毛轻微地一扫而过,一种名为缱绻的心绪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拿下手,将人扣在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师鸢被亲得有些懵,她很小声地说:
“不是困了嘛?”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学着她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嗯,想亲亲你。”
他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有些温热,有些痒,她有些想笑,又惦记着要安静,于是,弯着眸眼,无声地笑了笑。
她用气音说:
“您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拖着惫懒的声音缓缓道:“近朱者赤,全都倚赖修容娘娘教得好。”
沈师鸢又想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觉得她很会当老师的,戚初言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当仁不让啦!
戚初言也勾了勾唇。
外间响起喧哗时,殿内二人一顿,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戚初言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他闭着眼,冷淡地皱了皱眉,透着几分被人打搅的厌烦:
“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安生。”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她好奇地想要探身起来。
又被戚初言一把捞回来,沈师鸢瞪大了眼,她只能好奇地问他:“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还能是谁。”
沈师鸢狐疑又郁闷地看了一眼戚初言,他都没看见人呢,怎么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是谁一样。
戚初言嗤笑:“有人救母心切。”
恰在这时,周立明为难的声音响起:
“皇上,大皇子在外面求见。”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苦恼又羡慕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她这个眼神。
他挑眉,难得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沈师鸢语气酸溜溜地说:“皇上可真聪明。”
老天真不公平,给了戚初言这么好的身份,怎么还给他这么聪明的脑子。
戚初言很矜傲,一点也不谦虚,他坦然道:
“世间百年难出一个戚初言。”
真是大言不惭。
沈师鸢刚要白他一眼,就被他轻点了点鼻尖,指腹轻捻而过,他笑着同她说:“也难出一个沈师鸢。”
他眸色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之意。
沈师鸢矜持地压了压唇角,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她喜欢别人这样夸她,她偏头想了想,说:
“按照皇上这么说,您和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戚初言轻笑颔首:“自当如此。”
沈师鸢被哄得高兴,她推了推他,自己卧在床榻上,抬起下颌地看他,眼神仿佛勾缠着蛛网一般,她说:
“外头有人等您呢。”
见人悠闲的模样,还要故意勾着自己,戚初言也有点酸了:
“修容娘娘真是清闲自在。”
沈师鸢最喜欢别人羡慕她了,被戚初言说得笑成一团倒在了床榻上,怕被外面听见,她还捂住了嘴,只露了一双弯弯的眼眸看向戚初言。
起身下榻,转身之时,戚初言眸眼浮现些许厌烦和漠然,又很快被掩下。
他一贯自我,能被他看重的人没有几个。
外人再多委屈和苦楚,只要不惊扰到他,他都懒得去在意,被一而再的惊扰,他实在是厌烦得厉害。
刚出了殿门,戚初言就听见了大皇子的哭声,他终究是年龄小,哭声都透着稚嫩,跪在殿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半大的人,泪流满面,一见到戚初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哭喊:
“父皇!求您饶恕母妃一次啊!”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冷淡地垂眸俯视他的长子。
他和他的母妃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并非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就注定要喜欢他的。
他登基前,东宫最得意的女子是谁?
自然是侧妃。
不是他看重,而是先帝爱重长孙,于是,侧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冷眼瞧着侧妃日渐轻狂,又在意识到他的态度后,某一日忽然安分沉寂下来。
人和人的情谊都要时间经营的。
长子出生时,他忙于接手朝政,后来登基,百废待兴,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前朝,便是嫡子出生,都没能叫他腾出时间过问。
这种情况下,问他和这些孩子有多少父子之情,过于强求。
大皇子被他看得有些心生恐慌,等父皇一步步走下台阶,又俯身时,他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从父皇口中听见这么一番话——
他口吻很淡,语气很轻,透着点漫不经心:
“放过么。”
“行。”
大皇子惊喜地抬头,就见戚初言对他笑了笑:
“等有一日,你被人害了性命,只要你母妃能轻易放过那人,朕也就会放过你母妃了。”
大皇子慢了半拍,才听清了父皇在说什么。
他浑身僵硬在原地,脸上神情一点点皲裂,他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来,飘忽又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来:
“父、父皇?”
戚初言抬起身子,他俯视长子,很温和地询问:“你今晚去你母妃宫殿时,可有做了什么?”
大皇子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但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湿润从眼眶中掉落,他想止住浑身颤抖,却又止不住,他说:
“没、没有,儿臣没看见母妃,被周公公搜身后,就回去了。”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他没再询问,只寡淡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行了,回去吧。”
大皇子愣愣地跪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要走回去,他控制不住悲恸地哭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径直回了殿内。
今日的晚风分外的冷。
周立明拢了拢衣襟,他上前一步,依旧恭恭敬敬地说:“殿下,皇上要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皇子的宫人不敢耽误,忙忙上前扶住殿下,一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
“殿下,咱们回去吧。”
殿内,沈师鸢坐在床榻上,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落在床边轻晃,她和戚初言四目相对,她问:
“那可是您的长子啊,皇上这么狠心?”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道:“如果他没来玉华殿,而是去了行宫外,应该是能赶得上见佟氏一面。”
沈师鸢偏了偏头,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还说不狠心呢,都直接喊佟氏了。
沈师鸢没觉得可怕,她只是很羡慕,她也有戚初言这样的心肠就好了。
经此一事,她的野心越发高涨了。
位高权重当真是好,哪怕再薄情寡义,都会有人趋之若鹜。
第78章
翌日, 松鹤斋。
戚初言一踏入殿内,就看见眉头紧锁的太后,他心底轻啧了一声, 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祖母,长孙, 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戚初言刚坐下, 太后就皱眉出声了:
“听说昨晚曜儿去找你了?”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漫不经心地先说了一件事:“昨晚周立明奉命搜查行宫时,在静怡殿遇见了他。”
太后一顿,好久, 她才说:
“佟妃害了宓修容的孩子,你罚她, 我没有意见,但将人送到静和寺修行, 是不是太过了些?”
“她终究是曜儿的生母。”
戚初言听得腻烦,他说:“就因为母后这个态度,她才有恃无恐。”
太后承认她有偏袒,她直言不讳道:
“人和人, 生来命就是不同的。”
佟妃生下了曜儿, 她就是有福气,旁人再是嫉恨,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戚初言嘲讽地掀起唇角:“那便怪她命不好,在朕眼中, 宓修容的命比她贵重。”
太后头疼得厉害。
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果然如此。
戚初言会如此震怒,和皇嗣无关,只是因为被害的人是宓修容而已。
太后按住了作疼的额角,低声道:
“追根究底, 你是在替宓修容扫清障碍。”
戚初言把玩杯盏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一点。
松鹤斋内安静了许久。
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沉声说:“你有私心,母后不管你,但你这么急着替她扫清障碍,难道不觉得操之过急吗?”
“操之过急?”戚初言眸色晦暗,他情绪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母后是觉得等她身怀六甲时,朕才应该再替她谋划吗?”
他态度强硬,半点不让步。
戚初言不想再在佟妃一事上浪费时间,他扔下手中的杯盏,皱眉厌烦道:
“朕没要她的命,已经是看在母后和大皇子的份上,母后若是再替她求情,朕不介意现在给她送上一份白绫。”
太后被他气得够呛。
这狗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听不进去别人半点劝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太后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想再和他说话。
戚初言耷拉下眼皮,他没让步,也没有离开,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是杜嬷嬷又进来奉茶,才打破了殿内沉寂的气氛。
太后揉了揉眉心,她没好气地白了戚初言一眼,简直是有气发不出,憋屈得要命。
这是她舍命才得来的孩子,向来不舍得他受委屈。
二人之间,他永远都会处于不败之地。
他也好意思说别人有恃无恐!
太后气恼地把杯盏撂在案桌上,她头疼地说:“你和母后说实话,你对曜儿究竟是什么想法。”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很无所谓道:
“有母后护着他,朕能有什么想法。”
太后信他就有鬼了!
从他踏入松鹤斋那一刻,每一句话都不离“朕”一字,几乎是把态度摆明了,半点没有回旋的余地。
太后还欲说什么,就听见戚初言淡淡道:
“母后,皇位只有一个。”
戚初言抬眸,和太后四目相视,他说:“儿臣命好,能投生于您腹中,未经手足相残,就登上皇位。”
太后安静了下来,她沉默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随意地笑了笑:“儿臣难得喜欢一个人,便想在这期间替她多考虑考虑。”
忽然,他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宓修容和儿臣不同,她命不好,前半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安稳的生活,儿臣不想她之后的生活再生波澜。”
太后闭了闭眼,许久,她才低声:
“可你明知她的身体……”
“如今又遭遇小产,万一她不能——”
戚初言出声打断了她,他话音简短又薄情:“宫中不缺皇嗣。”
太后没忍住地扯了一下唇。
不缺?
说得好像很富有一样,实际上,不过也是小猫三两只。
但她听懂了戚初言的意思,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想:
“你在佟妃离宫前,还把她的位份贬了,难道是打着把曜儿记到宓修容名下的主意?”
戚初言没忍住,他揉了揉额角:“母后怎么会这么想。”
“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小产,宓修容不恨他就是好事了,怎么可能愿意抚养他。”
太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他这话中的偏心?他只说宓修容不可能愿意抚养曜儿,却半点没有考虑过曜儿是否愿意被宓修容抚养。
人和人,真是命不相同。
戚初言又平静道:“即便大皇子和宓修容之间没有任何龃龉,儿臣也不会考虑他。”
太后皱了眉头:
“此话何意?”
戚初言笑了笑,他声音中情绪淡淡,却又让人听得出一丝漫不经心:“他今年十岁了。”
他想让沈师鸢有皇嗣,是为了叫她日后顺遂,大皇子年长至此,早就知事,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算将他记在沈师鸢的名下,二人又能培养出多少母子情分?
太后彻底沉默了。
等戚初言走后,松鹤斋依旧很安静。
杜嬷嬷走上前替太后换了一杯热茶,好久,太后才叹息了一声:
“从今日起,曜儿是彻底废了。”
杜嬷嬷不在意这些,她安慰道:“太后别担心了,皇上从不是昏聩之人。”
她低声:
“您一贯最疼皇上了,何必因为皇嗣的事情为难皇上呢。”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二人相处数十年,她哪里听不出杜嬷嬷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担心她会因此事对宓修容心存芥蒂。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哀家还没有那么糊涂。”
杜嬷嬷这就放心了,她缓声说:“太后还是莫要因为大皇子一事找皇上了,宓修容刚小产,想来皇上和宓修容心里都不会好受。”
太后不说话了,她揉了揉作疼的眉心。
这都什么破事。
想到宓修容昨晚流掉的孩子,她心底也不由得责备起佟妃。
她可是很清楚,戚初言一直都很期待宓修容能怀上皇嗣,为此,不知道让陈太医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长乐宫。
太后希望戚初言这一生都很圆满。
儿孙绕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前头三个皇嗣都没能让戚初言生出什么父子之情,于是,宓修容这一胎就格外不同。
偏偏这一胎在戚初言不知情的时候就没了。
太后心口都有些疼,她没忍住低骂了一声:“真是让人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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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修容小产,佟妃被贬,行宫的气压一下子降到了最低。
尤其在宓修容休养的这段时间,其余妃嫔都好像被关禁闭了一样,轻易都不敢踏出住处,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冒头惹眼。
沈师鸢也快被憋疯了。
这叫她每次看见戚初言时,眼神都十分哀怨。
戚初言轻笑,不认可这份埋怨:“我有劝过你,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师鸢噘着唇,委屈坏了:
“真的要待满一个月嘛?”
戚初言看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可是我最宠爱的宓修容,你意外小产,不休养一个月,怎么能表现得出我对修容娘娘的看重呢?”
沈师鸢撇嘴,和得好处时的嘴脸判若两人,她说:“原来得宠也不全是好处嘛。”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白了她一眼,凉飕飕道:
“要不,让你也尝尝失宠的滋味?”
沈师鸢很倨傲地抬起下颌,很有恃无恐:“我才不信您会舍得呢。”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他有时都搞不清,她是真的没情根,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师鸢有点纳闷,没懂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戚初言懒得理她了,抢了人手中的话本子,往软塌上一靠,他懒洋洋地轻哼:“腾点位置。”
沈师鸢忽然被人抢了话本子,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才瞪了一半,她就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扯到了怀中,戚初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越来越放肆了。”
沈师鸢假装没听见。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头,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漫不经心道:“再忍两日。”
沈师鸢觉得这一个月格外漫长,话本子都被她和戚初言翻了个遍,她才终于“休养”好,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让金薇替她梳洗一番。
还没想好今日要穿什么,就见绿萼领着小顺子进来了。
沈师鸢很惊讶,她朝小顺子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戚初言,她好奇地问:
“公公怎么来了?皇上呢?”
小顺子是带着东西来的,托盘上放着一件绯色的苏锦襦裙,但没有宫装那么繁琐,唯一不变的是针脚细密,不论颜色还是样式都很漂亮。
沈师鸢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望着小顺子,生怕自己想错了。
小顺子恭敬地笑着说:
“娘娘快换上吧,皇上正等着您呢。”
沈师鸢忙忙提声道:“金薇,快,替我更衣!”
她速度很快,又被闷在宫中许久,整个人仿佛一只花蝴蝶一样飘出了玉华殿,她跟着小顺子绕着走了一路,终于在行宫门口看见了戚初言。
他一身玄色锦袍绣暗金云纹,墨发被玉冠束起,额间碎发微垂,添了些许慵懒,听见声音,他侧眸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透着的漫不经心在看见她时消散无余。
沈师鸢第一次见他这般打扮,仿若是世家贵公子一般,矜贵又温润,瞬间一双眸子变得亮亮的。
戚初言被她看得垂眸闷笑,温柔得恰到好处:
“还不上来?”
沈师鸢上了马车,趴在戚初言怀中,凑近他耳边,软绵绵地说了一句话。
戚初言呼吸停了一刹间,下一刻,他没忍住笑骂道:
“真是混账!”
第79章
马车远离了行宫。
沈师鸢趴在窗边, 掀起了提花帘的一角,探头朝外看去,她好奇地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戚初言一手搂住她, 一手翻看书籍,好不惬意, 他慵懒道:“回京城。”
沈师鸢诧异, 但她这段时间憋闷得厉害, 只要能出去玩儿,她也不在意去哪儿。
不过,等马车进了京城, 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戚初言好像不是带着她出来玩的,而是直奔了一处目的地, 沈师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瘪唇郁闷道:
“您不是带我出来玩的嘛?”
戚初言看似在翻书,但其实一直在注意她,余光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被逗笑了一下, 才单手捻了捻她的腮肉:“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沈师鸢有些不忿地鼓了鼓脸。
戚初言终于告诉她了:“今日是沈家老夫人的七十岁寿宴,带你去瞧一瞧。”
每当这个时候,沈师鸢的脑子都转得很快,她可是没有忘记, 她如今姓的是沈,换而言之,今日过生辰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祖母。
祖母寿宴,圣上携她亲临, 可谓是极大的恩典。
待传到后宫去,她也会特别风光!
算明白了这笔账,沈师鸢瞬间兴奋地眼睛都亮了,她趴在戚初言怀中,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声音娇气得仿佛能滴出蜜来:“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垂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交缠,他轻声缓缓地说:
“是鸢鸢好,才会让我这么好。”
沈师鸢很自得地窝在他怀中掩唇笑,她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家老夫人的整岁寿宴办得很热闹,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谁会不来呢?毕竟如今宓修容宠冠后宫,沈问筠眼见任期已满,就要回京城,依着他的能力和履历,回京后最起码也会是任职四品官。
年仅三十的四品京官,谁能不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马车停下来时,沈师鸢也看见了这车水马龙的一幕,她没什么实感地看了一眼,毕竟她不是真的沈家人,对这样的一幕没什么熟悉,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愫。
沈大人在门口迎客,待下人快步走来耳语两声后,他脸色骤变,忙忙转身走过来。
四周宾客看着他走向一辆寻常马车,马车上没什么标志,也瞧不出是谁家的马车,怎么会叫沈大人如此重视?
沈大人对着马车恭敬地行礼:
“皇上和娘娘驾到,臣有失远迎,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众人一惊,也立刻上前行礼恭迎,有些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沈老夫人寿宴,皇上居然带着宓修容亲临?
戚初言这一趟本就是给沈师鸢做脸,当然不会遮掩身份,他牵着沈师鸢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矜贵气度,他随意地颔首:
“都起来吧,今日是沈老夫人寿宴,不必在意朕。”
他说得简单,但谁会真的没脑子忽视他,那怕是真的不想要脑袋了。
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而立,她好奇地看向沈大人,这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啊,她笑了笑,软声喊道:
“父亲。”
利益往来的事情,她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执念,这一声父亲,她叫得十分自然。
沈大人诧异地看了宓修容一眼,待看清宓修容后,他心底感慨了一声,连忙恭敬拱手:
“臣见过娘娘。”
纵是名义上的嫡女,君臣之礼却是不可怠慢。
沈大人没敢多瞧,但垂头之时,他也注意到宓修容的站位,心底更是骇然了一些,宓修容的随意和皇上的纵容,都透露出宓修容平日中是如何得宠。
他心底苦笑一声,看来,他沈家这一次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沈大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皇上和娘娘快请进。”
戚初言看了沈师鸢一眼,见她没有再和沈大人交流的想法,他便牵着她踏入了沈府。
二人进去后,四周宾客待沈大人的态度越发娴熟和热情,沈大人看在眼里,态度依旧不变:
“诸位快请进,今日是家母寿辰,多谢各位肯捧场前来。”
沈府内,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走着,她四周看了一眼,偷偷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您没提前告诉我,我没有准备贺礼。”
戚初言闻言,偏头低笑了一声,眼见人要恼了,他才敛声道:“你我都来了,还需要什么贺礼?”
沈师鸢狐疑地看向他,有点高兴不用送礼,但又有点扭捏: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小家子气啊。”
只要能风光的话,她还是愿意忍痛割财的。
周立明跟在二人身边,他有点没眼看这一副场景,皇上分明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贺礼,偏要逗一逗宓修容。
脑袋上忽然被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是让沈师鸢郁闷地瞪了他一眼,戚初言好笑道:
“好了,别纠结了,我既然带你来了,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沈师鸢这才安心,又能风风光光,又不用自己舍财产,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戚初言微微摇头:
“真是财迷。”
沈师鸢才不和他争辩这一点呢,他自小富裕惯了,所有欲望被满足后便会有厌倦,当然对钱财一事看得很淡,她却是穷苦惯了,很有只进不出的架势。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得到消息,也赶紧过来见礼。
沈夫人看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心下了然,宓修容得宠一事没有半点虚假,在戚初言说“夫人去忙吧,朕和宓修容随意走走”后,沈夫人思忖了一下,福身道:
“臣妇不打扰皇上和娘娘,若皇上和娘娘不知去往何处,可以去看看娘娘闺阁时的房间。”
沈师鸢愕然地抬头,闺阁时的房间?
沈夫人对着她轻微点头,她心里叹气,脸上却是笑着说:“娘娘的房间,臣妇一直派人打扫着,随时都可以住人。”
等沈夫人告退后,沈师鸢才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含糊地问:
“……怎么会有闺房呢。”
她又没真的在沈府住过,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家。
戚初言握了握她的手,单手摸了摸她的侧脸,他淡声道:
“沈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会面面俱到。”
府中嫡女,怎么会在府中没有单独的院落呢。
沈夫人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儿,当然会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论宓修容是否会回来住上一次,但她名义上该有的东西,沈夫人也不会吝啬。
沈师鸢怔了一下,许久,她轻颤了一下眼眸,才状若无事地说:
“那,我们去看一看?”
周立明叫来一个沈府的下人,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去往目的地。
明和苑。
沈师鸢抬头望着这三个字。
她是识字的,当然也看得懂这三个字的寓意,前途光明、心境澄明,又或是万事和顺,不论是什么寓意,这两个字组在一起都是极好的。
沈师鸢踏入了院落,在宫中住得久了,她眼界也开阔了些,看得出这院落的布局和位置都很好,平日中也肯定有人时常清扫,屋子里的摆件也都是好东西,罗床、铜镜、案桌、屏风,样样不缺。
沈师鸢站在屋子中,她心思越来越清明,这一刻,她无比地肯定,权势果然是好东西。
亲生父母对她弃而不顾,权势却是给她又送来一对待她极其周全的父母。
她回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口的戚初言,语气又酸又闷:
“你们这些人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犹如隔着一道天堑了。
寻常想要跨过去,何其艰难。
戚初言站在门口,听见这番话时,心脏处瞬间抽疼了一下,他安静地看着她,她站在屋子中,没觉得高兴,没觉得欣喜,只是仰起脸,语气酸涩地说——你们真让人羡慕。
她都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暗藏着的低落。
她说着嫉妒,眼神却是又极其澄澈,她前半生分明过得很不好,可又将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她鲜活、积极、乐观,仿佛野外的凌霄花,繁华灼灼,迎着暖阳肆意盛放,明艳又灵动,分明娇气得不行,又能在最不堪之处竭力生长。
柔藤攀高处,繁花染红霞。
所以,戚初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朝站在阴凉之处的人伸出手,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从今往后,你也会如此。”
她那样没心眼,被他简短的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她笑着伸手交给他,跨过了门槛,站在了暖阳之下,她轻哼着说:“我日后是要当人人都羡慕的那个人的。”
戚初言轻慢地啧了一声。
在沈师鸢不满地看过来时,他又轻笑了一声,眉眼艳绝,含笑地反问她:
“不然呢?”
沈师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逗弄她!
二人没在沈府久留,来得快,走得也快,沈府还在热闹时,她们就出了沈府大门。
重新上了马车,沈师鸢好奇地问: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带你去用膳,怎么,难道不觉得饿?”
沈师鸢闭嘴了,她当然饿了,从早上醒来就没用膳,一路兴奋到现在,在沈府时,虽然有东西吃,但她在外面很会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就忍住了。
戚初言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没在沈府久留。
沈师鸢又很快抬头挺胸道:“我要去最高最大的酒楼。”
她总是这样,能有最好的选择,就不会退而求其次。
戚初言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清晏楼。
马车停了下来,沈师鸢抬头望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从未来过京城,怎么会觉得耳熟呢?
她苦苦思索起来。
戚初言牵着她进了清晏楼,待到了二楼雅间坐下,她才终于想起来了:
“我知道这里!”
戚初言挑眉:“嗯?”
沈师鸢靠在楹窗边,探出半边身子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了朱雀桥,她笑着说:“我听大人说起过,京城的清晏楼依湖而建,二楼靠窗就能看见朱雀桥,名人雅士都喜欢来这里品茶,是京城很有特色的一处景!”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逐渐隐了下去。
大人?
能被她喊一声大人的,除了沈问筠,应当也没有别人了。
最没良心的人,不过和沈问筠相处不到两个月,居然能把沈问筠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他垂眸,倒了一杯酒水,语气不明:
“鸢鸢倒是记得清楚。”
沈师鸢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当然会记得清楚了,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出楼赴约,梧州的兰亭坊,大人见我高兴,便提起了清晏楼,说是日后回京城了就带我来。”
她第一次赴宴,就是沈问筠府上的宴会。
没两日,沈问筠就约了她在兰亭坊相见,她初时没听懂沈问筠藏着这番话的含义。
是回去后,妈妈骂她脑子都长脸上了,她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沈大人居然是求娶之意啊。
她那时趴在梳妆台上笑了好久,她觉得沈大人好笨啊,她不过青楼女子,拿银子赎她就是了,只要妈妈答应了,手中有了她的卖身契,她同意与否哪里重要呢?
但是后来,沈问筠真的来了,隆重地给她摆了酒,把她抬入了府中。
又将卖身契交给她,告诉她,她是自由之身了。
她又一次觉得沈大人很笨了。
怎么会是自由之身呢?她都入他后院了,妾室通买卖,她根本没有自由啊。
后来她果然被送给他人了。
沈问筠是否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就是这样。
她对沈大人当然没有怨恨,他将她赎回府,让她不必沦落到一口朱唇万人尝的处境,又将她送入宫廷,让她有了攀峰的机会,她很感激沈大人的。
不过第一次外出赴约,她那日很高兴,又在人声鼎沸中听到沈问筠提起京城的盛景,她也不由得心生期待,自然就将这番话记得牢牢的。
如今,她真的来了清晏楼,但带她来的人却不是沈问筠。
不过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确和设想中一样来了清晏楼。
这就够了。
沈师鸢指着那座拱桥,回眸问向戚初言:“那是不是就是朱雀桥啊?”
这时,她才发现,戚初言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眉眼之间的笑意都消散不见了。
她有点纳闷地看过去。
戚初言沉默,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忽然发现,她和沈问筠有太多特殊回忆了,她身处困境时,是沈问筠将她带了出来。
哪怕时间再短,但终究是不同的。
沈问筠对她来说,是否也会很特殊?
第80章
清晏楼, 二楼雅间。
沈师鸢趴在楹窗前,看着清晏楼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想起一楼还有女子在弹琴卖艺, 她忽然好奇起一个问题。
她蹭到戚初言跟前,细声细气地问:
“皇上, 您说这清晏楼一日收入几何?”
戚初言捻着杯盏, 随意地回应了一声:“日进斗金。”
沈师鸢有点傻眼, 她之前待的地方被称作销金窟,也没有日进斗金这么夸张。
见她有点不信的模样,戚初言举起手中的杯盏, 挑眉问她:
“你知道这一壶茶水多少钱吗?”
沈师鸢疑惑,能被戚初言特意提出来的, 肯定价值不菲,她不了解, 才不要露怯呢。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数字:
“五十两白银。”
沈师鸢呼吸都停了一刹,寻常百姓家一年也花销不了五十两白银,但在这清晏楼,居然只是一壶茶水的价格?
她又想起来, 当年她的卖身价好像才十两银子。
这一刻, 沈师鸢终于相信了戚初言的那一句日进斗金。
沈师鸢语气莫名地说:“不愧是京城。”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
“鸢鸢好像很羡慕。”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沈师鸢撇了撇嘴:“这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不羡慕。”
戚初言轻挑眉,他忽然敲了敲案桌, 雅间的门被推开,周立明躬身走进来,恭敬地询问:
“皇上叫奴才?”
沈师鸢也纳闷地看向戚初言,不解他喊周立明进来做什么。
戚初言风轻云淡地吩咐道:
“日后清晏楼的进账, 都送到你宓主子宫中去。”
沈师鸢啪嗒一下呆住了。
周立明诧异,但想到这位是宓修容,经历过佟妃一事,再出格的事,他都不应该再惊讶,于是,他很快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眸子瞬间亮了,她凑到戚初言跟前,和猫崽子一样,往他怀中拱,轻声细语地问:
“皇上,这清晏楼也是您的?”
戚初言单手替她挽过青丝,好整以暇地问:
“除了朕,这京城还有谁能拿出这些贡品茶叶?”
私售贡品,嫌命长嘛。
沈师鸢心底暗呸,和民争利,真好意思的。
但如今这清晏楼的进账都是她的了,她又觉得戚初言的做法完全没有问题了!
沈师鸢很殷勤地替他捶了捶肩膀,一点也不吝啬好听话:
“皇上不愧是皇上,做什么都这么出色。”
戚初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得了好处的嘴脸就是不同。
沈师鸢一点也不臊得慌,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说几句好听话怎么了?
要知道,这天底下有太多把吉利话说破了嘴,都讨不得好处的穷苦人了!
她眼珠子一转,很贪心地软声问:
“皇上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产业啊?”
戚初言也转着眼珠子觑向她,点了点她的鼻尖,慢条斯理道:
“修容娘娘,别这么贪心,见好就收如何?”
沈师鸢瘪了瘪唇,有些恹了一下,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日子还长嘛,她就当细水长流了,总有一日,都会是属于她的!
行宫,景仁宫。
皇后正教着二皇子认字,朝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静地守在一旁,等皇后叫来嬷嬷,走到外间后,她才低声汇报:
“皇上和宓修容出宫了。”
皇后轻微点头,并不意外:“宓修容一贯喜欢热闹,这次小产被迫待在宫中许久,想来是闷坏了。”
朝露一时沉默,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皇上待宓修容是肉眼可见的不同,不论是当初的淑妃,还是后来的佟妃,皇上的雷霆手段都让人心惊肉跳。
好久,她低声说:“您还记得嘛,之前家中递消息来说过,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寿辰。”
皇上特意选在今日带着宓修容出宫,定然不会是巧合。
明摆是给宓修容恩典,而且今日沈老夫人寿宴,众位朝臣定然是会给面子前往捧场的,皇上这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然地表露出对宓修容的特殊。
朝露的心情很复杂,最终都只汇总成一句话——自家娘娘还在呢。
皇上这样做,旁人如何看待皇后娘娘,又如何看待二皇子?
朝露心情沉甸甸地说:
“之前府中还传信来说,欲和沈家结亲,想问一下娘娘的意思。”
说到这里,朝露很难受,什么问一下娘娘的意思,说到底,不过是在探娘娘的口风,问宓修容的恩宠是否稳固,值不值得府中和沈家联姻。
朝露替娘娘委屈。
就因为府中这些年不安分,娘娘才会在皇上面前如履薄冰,连带着二皇子都不得皇上看重。
皇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已是出嫁女,府中之事何必来问我。”
她不想让府中和沈家联姻,不是对宓修容不信任,而是府中这样做,目的过于明显了,皇上会怎么想?
她的川儿还那么小,便是施嫔,对川儿都力所不逮,难道指望府中插手入宫来照顾川儿吗?
不可能的。
府中越折腾,对川儿越不利。
她是施家女,但也是皇家妇,更是川儿的母后。
她不可能只替施家考虑,或者换一种说法,施家只有沉寂下来,才能更加稳妥安全。
她不是不清楚府中的想法,她身体不好的消息传出去后,府中就送来施嫔。
除了是想替她争宠外,也是抱着施家再出一位皇后的心思。
皇后比谁都清楚,施家的这些心思注定是痴心妄想。
她和戚初言的那点结发情分,根本延续不了多久,施家再不安分,待她走后,难免会被戚初言清算,她想帮施家,却又无力去帮,施家不会有人听她的,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在他们看来,施家正值显赫时,她膝下又有嫡子,当然有资格争上一争,这个时候后退,就是放弃眼前的大好光景。
施家一旦被清算,她的川儿又能讨得几分好?
皇后抬头望天,她声音有些飘忽:
“他们怎么就不明白,这大津的话语权全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只能清醒地看着施家走向末路,这对于她来说,太过煎熬。
朝露是最懂娘娘心思的人,她沉默了一下,迟疑道:“可娘娘这样做,府中会不会对娘娘有不满?”
皇后淡淡道:
“不满又如何,本宫是大津皇后,纵是再不满,他们也奈何不了本宫。”
川儿是她的孩子,只要施家有一点想争的心思,就不会放弃庇护川儿,如此一来,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能再放任施家这么下去。
施家不听,那么,她也只能强硬地去逼施家,对她再有怨言,数年之后,她也听不见了。
朝露没有劝说娘娘,娘娘已经够苦了,她若不站在娘娘这一边,娘娘该是孤立无援了。
皇后走到了花圃前,她垂眸看向枝繁叶茂的花丛,额角又有些抽疼,她抬手扶额,有些疲倦地问:
“静和寺那边呢?”
她是皇后,哪怕宫务交出去了,她也不可能完全清闲。
例如佟才人被送去修行一事,皇后就不得不出面安排,人好歹是顶着皇室妃嫔的名义出去的,总不可能不管不顾。
提到佟才人,朝露撇了撇嘴:
“娘娘放心好了,大皇子还在呢,静和寺那边就是想怠慢她,也都会顾忌一二的。”
皇后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摆明了厌弃佟才人,根本不会过问静和寺那边的事宜,只要不闹出皇室丑闻就够了。
她又吩咐:
“皇子所那边要安排妥当,佟才人是不在宫中了,但大皇子依旧是皇子,容不得底下人怠慢。”
朝露不情不愿地应声:“奴婢都知道的,娘娘就放心吧,别为了这些琐事操心了。”
皇后无奈地看向她,朝露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她低声:
“娘娘,奴婢瞧着,近来周美人和孙才人走得似乎颇近。”
皇后安静了一下,才说:“这宫中的聪明人向来不少,周美人也一直都是聪明人。”
看透了宫中的情势,所以,周美人从入宫起,就没有争宠的举动。
周美人年纪轻轻,却行事如此稳妥,让皇后不由得轻声呢喃:
“她倒是颇有其祖父之风。”
朝露不懂这些,她只是疑惑:“周美人和孙才人走近,是想做什么?”
孙才人和宓修容的交集也不多啊,周美人哪怕和孙才人打好关系了,又能如何呢?
难道宓修容就能接纳她了?孙才人有这么大的脸面?
皇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摇了摇头:
“等着瞧吧,这宫中不会安稳太久的。”
宓修容小产一事给众人敲响了一个警钟,宓修容入宫后长久不曾有孕,但不代表她就不会怀上皇嗣。
当然,有人希望宓修容一直不要有孕,也会有人希望宓修容尽早怀上身孕。
都是各怀鬼胎。
朝露真心不懂:“佟才人也就罢了,其余妃嫔连皇嗣都没有,怎么也要计较这些?”
皇后目光长远,她语气轻淡道:
“你要知道一点,咱们皇上今年不过二十有七。”
戚初言太年轻了,谁能料到日后的事情,谁又敢保证日后宫中不会有别的皇嗣出生?
人总是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就出人头地了。
但凡有想法的人,都不会希望宓修容的地位太稳固的。
朝露听得直皱眉,她小声嘀咕道:
“看来过于得宠,也是一把双刃剑。”
扶着娘娘转身回宫的时候,朝露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对了,府中还给施嫔也送了信。”
皇后一顿,她垂眸,轻声道:
“应该是三婶的家书。”
堂妹因家族缘故被迫入宫,被困于这片方方正正的天地中,又因家族缘故不得皇上喜欢,不过也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