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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媚 漱蜜 16753 字 1个月前

孙氏只生了肖燕麒一个儿子,含在嘴里怕化了,前些日子被打成那样,心疼得不行,偏好劝歹劝,他就是铁了心的要娶温皎做正妻,昨日还闹起了绝食,连上药也不让。

堂内,温皎吃完了一块点心,又让婢女添了一回茶,门才再次被推开。

她仿佛一只被压抑许久的兽,只等兽笼的门打开,便要冲出去厮杀。

门再次被推开,身着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精致非凡的糕点,价格不菲的茗茶,一一摆在温皎面前。

“夫人还在忙,想着姑娘或是没吃过这样精致的糕点,特意让厨房捡些没人用过的给姑娘尝尝。”

温皎饮了一口茶,笑盈盈道:“侯府的茶果然香,若是能日日都喝到就好了。”

那婢女面色一冷,看她的眼神满是不屑。

一位珠光宝翠的妇人被簇拥着进来,她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精致,只是眼角眉梢带着怨毒,削减了几分美貌。

婢女斥道:“见了侯夫人还不行礼问安?”

温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方站起身朝孙氏福了福,道:“民女陈昭拜见侯夫人。”

孙氏眼也没抬,饮了一口茶,方抬眸睥着她问:“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是夫人请我过来,我哪里知道缘故?”她言笑晏晏,全无畏惧之色。

孙氏狠狠一拍桌子,气恨道:“你勾搭的我儿神魂颠倒,还敢装糊涂!”

温皎惊讶掩唇,娇娇怯怯道:“怎么是我勾搭肖世子?分明是他日日来堵我,我说不嫁他,他就要死要活的,夫人身份虽尊贵,也不能不分黑白罢?”

“这些金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识时务,便收了金子,断了燕麒的念头,否则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孙氏眼中满是戾色,显然耐心耗尽。

“我答应夫人便是。”

温皎被引到了肖燕麒院内,开门前,婢女警告道:“陈小姐还是识相些,否则后面可有苦头吃。”

温皎笑道:“多谢姐姐提醒。”

房门推开,肖燕麒以为又是婢女来劝他吃东西,气得将床上的软枕丢过来,骂道:“老子说了不许人进来,你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欢喜的要起身:“皎皎!你如何来了!?”

温皎忙上前按住他的肩,嗔怪道:“侯夫人说你绝食绝药的,让人担心,特意让我来劝劝你。”

肖燕麒眼睛一亮:“是不是母亲同意了让你进门?”

孙氏身份尊贵,自来无人敢这般对她说话,一时怒极,道:“你算什么东西?燕麒什么大家闺秀没见过,怎会对你钟情?定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夫人若这般说,民女也实在辩无可辩。”

她本生得娇媚,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浑身都透着勾人的劲儿,更让孙氏瞧不上。

“你家的事我也听说过,这十多年你不知流落在哪,为了讨生活,只怕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身子定然不清白,绝入不了侯府,更做不了世子妃,便是做妾,我也嫌你没有一副干净身子,不准你侍奉燕麒。”孙氏本期见她受伤神色,谁知她只娇娇笑听着。

“我知你是图财,”孙氏一挥手,婢女立刻掀开箱盖,里面竟是金灿灿的元宝,“这些金子给你,你去同燕麒说明白,让他断了心思。”

温皎不怒不恼,问:“不知夫人想让我同世子说什么?”

“说你是为了富贵才诓骗他,总之让他死心,别再忤逆侯爷。”

“可我若这样说了,只怕世子要恨我的……”温皎犹犹豫豫。

温皎不置可否,只眉眼含笑在床边的春凳上坐下,关怀道:“你身上的伤可还疼?”

“看到你,那伤便不疼了!”

温皎将床边的药碗端起,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劝道:“世子爷年轻,更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万一不慎留下了隐疾,将来如何是好?”

这话孙氏也说,可肖燕麒听了只觉厌烦,如今温皎劝,他心中却万分熨帖。

“好阿皎,便是为了你,我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母亲可说何时去你家下定?”他伸手先抓温皎的手,却被温皎躲开。

少女眉目染上几分愁绪,别过脸不看他,低声道:“其实我一直在骗世子,我一早便知道世子身份,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世子……”

“是不是母亲逼你这样说的!?”肖燕麒顾不得身上的伤,下榻光着脚便要往外走,“我去问她!”

孙氏气恨不已,却又不舍得责怪自己的儿子,便往温皎身上泼脏水。

“这些年她无家无业的,你以为她怎么生活?我已让人去查了,她先前委身一位富商,得了些钱帛,后来又被富商厌弃,她便做起了暗门子的生意,一双玉臂千人枕,早被人睡烂了,只你还将她当个宝贝,若你娶她做了正妻,不知要让人笑话成什么样!”

肖燕麒也有些惊疑,却还是不信:“她冰清玉洁,绝不是那样的人……”

孙氏见他已动摇了几分,趁热打铁道:“这么不是?方才我给她一箱金子,她立刻便同意与你了断,这样的女子只贪银子,哪里有什么真心,只你个蠢的信她的话。”

“是我贪慕虚荣,如今实话告诉你,日后也不会再见你了,你我自此了断了便是。”温皎说完,起身便往外走,肖燕麒想追上来,却被小厮拦住。

“你别走!你不许走!”

……

孙氏来时,见肖燕麒正打骂下人,又气又心疼,忙命人将他扶回房内,道:“那娼.妇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糊汤,竟让你这般糊涂!”

“不许你这样说皎皎!”

肖燕麒将信将疑,又寻了孙氏院内几个婢女问话,口风竟是一样,遂也冷了心肠。

心肠冷了,又由爱生恨,便发誓要报复温皎。

过了三五日,他伤愈能下地,便领了几个小厮到陈宅去滋事。

到永芳巷时,见府中下人正在往外搬家具,肖燕麒心想:原来母亲所言不假,她得了金子,便准备跑了,枉费他一片痴心,实在可恨!

一时怒从心头起!

“给爷把东西砸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那些箱笼、家具通通推倒,又寻了棍棒一顿砸毁,肖燕麒本不是什么好人,素来恃强凌弱。

原本他心爱温皎,才事事忍让,如今暴露本性,比那土匪强盗还不如。

他自寻了一根粗重木棒,拎着便往院内走,正遇上出门查看的温皎。

她一身素白衣裙,面白如纸,甫一见他,杏眼满是惊喜,随即这惊喜便如冰雪消散,眼中满是不舍怅惘。

肖燕麒一愣,胸中那股戾气消了几分,却依旧阴阳怪气道:“怎么?骗了我,得了我娘的银子,便准备跑路了?”

少女眼睛一红,便落下两滴泪来,却是抿唇不开口为自己辩解。

“听说你之前委身于富商,后来又做了暗门子?可是真事?”这是肖燕麒最在意的事。

温皎连连摇头:“我没有……”

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煞白,再不肯辩解,只掩面痛哭。

这时许应冲了出来,挡在温皎身前,大声怒斥道:“我姐姐才没做过那些事!这些年她做绣活儿,我做酒楼伙计,我们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你们侯府有权有势,侯夫人用我的命威胁姐姐离开你,我们人微言轻,自然反抗不得,可也不能这样糟践人!”

“我姐姐清清白白,从没做过那样的事,你若不信尽管查去!”

他就知道一定是母亲逼她的!

她确实如他心中所想,不是那样的人!

“陈小姐!陈小姐可在家中?”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妇人跌跌撞撞跑进院内,见了温皎便跪下磕头。

“谢小姐大恩!小姐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妇人怀中抱着个小箱,她将箱盖掀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元宝,泣声道,“我那育婴堂里尽是无父无母的弃婴,本要山穷水尽,多亏小姐这箱金元宝,让那些孩子得以吃饱穿暖!小姐好大的功德!”

说罢,那妇人又“哐哐”磕起头来。

肖燕麒看向温皎,见她娇弱堪怜,自己面上还挂着泪,却将那妇人扶起安慰,软声道:“我看见那些孩子,只觉心中难受,想着家中尚有些好的家具器物,放在库房也无用,不如变卖了给孩子们做些冬衣……”

她抬头看向门口处,却哪还有家具的影子,只剩下一堆家具碎片。

肖燕麒有些心虚,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到妇人手中,心虚道:“用这些银子便是。”

待众人散去,肖燕麒嗓子干涩:“你为何不说,要让我误会?”

温皎红着眼扭身便走,肖燕麒如何能让,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哽咽:“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你却不信我……你等我的消息,我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武定侯府!”

说罢,肖燕麒便气冲冲走了。

温皎用帕子揩了揩泪,面上哪还有脆弱之色?

抬头却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门口,她行至车前,甜声问:“世子戏可看够了么?”

车内寂静无声。

温皎扶着车壁钻进了马车里。

车内之人端坐,俊美朗逸的面容上似覆了一层寒霜。

他近来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温皎坐进他怀中,手臂环住他的颈,娇弱无力问:“世子可是担心我被肖燕麒欺负了,所以亲自过来保护我?”

宋琅玉垂眸瞧她:

“原来作壁上观时,阿皎演技竟是这般拙劣,可惜当局者迷,皆被你的美貌所惑。”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脸,凝着她的眸,问:“那妇人是何处寻来的骗子?”

温皎笑盈盈倚在他的怀中,把玩着他的玉佩。

“她确有一家育婴堂,就在城西花枝巷,我给她一锭金子,够育婴堂一年之用,她便帮我演这出戏。”

她躺在宋琅玉怀中,媚态横生,吐气如兰:“肖燕麒虽不聪明,却也不好糊弄,若日后寻不到这育婴堂,岂不漏了馅儿?”

“那妇人既能被你一锭金收买,未来也能被肖燕麒的两锭金收买,未必能守口如瓶。”

“那世子爷帮帮我?拿出大理寺的腰牌,恫吓恫吓她?”

“我是正经官身,遵纪守法,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宋琅玉冷淡道。

温皎痴痴笑了声,丢开玉佩,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喉结,抚上他的俊颜,凑近他的唇,问:“世子确实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只是喜欢偷香窃玉。”

宋琅玉冷脸,温皎却不怕,仰头送上自己的软唇,宋琅玉的手却捂住了她的嘴。

“你我皆未婚嫁,那夜是你主动,不算偷香窃玉。”

“还有,”他将温皎从膝上推了下去,“你既不想嫁我,便别对我这般轻浮。”

温皎本是想逗弄他,谁知却被推在地上,一时羞气交加,揉着臀瞪他。

宋琅玉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冷言冷语:“我既知你水性杨花,日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于我眼中,便如跳梁小丑一般。”

温皎又气又怒,捡起自己的绣鞋便往他脸上扔,可惜偏了一寸,只擦着他的耳际划过。

“我是跳梁小丑,世子是高岭之花,贵人不临贱地,日后世子还是离这永芳巷远些。”

宋琅玉淡淡道:“自然。”

那厢,肖燕麒回了武定侯府直奔孙氏院子,进门便是一顿踢砸,更是对孙氏疾言厉色:

“皎皎是我真心喜爱之人,母亲怎能以权势逼迫!”

“她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却冰清玉洁,从未委身富商,更未做过娼妓!母亲怎能空口白牙栽赃她!”

孙氏听闻肖燕麒去了永芳巷,本还沾沾自喜,觉得温皎今日不死也残,谁知肖燕麒回来竟这副模样!

当真是好手段!竟哄得肖燕麒同她反目!

“即便她未失贞,可她接近你确实为了钱财,那日不过一箱金子,便让她弃你不顾,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的?!”孙氏斥骂。

“她视钱财如粪土!”肖燕麒大吼大叫,“她若是在乎钱财,怎么会将那些金子捐给育婴堂!她性子纯良,是最最善良的姑娘!我不许你诋毁她!”

“不许你母亲诋毁谁?”一道雄浑男声在门外响起。

肖燕麒听出是武定侯的声音,瞬间噤声。

片刻之后,武定侯肖绥迈进门内,他本生得英武,又常年领兵打仗,不怒自威。

见屋内一片狼藉,鹰目看向肖燕麒:“同你母亲闹什么?”

肖燕麒吓得不敢吭声,孙氏忙开口解围:“是我养的那只猫调皮,婢女没看住,叫它将屋内弄得一团乱,一会儿让下人收拾便是。”

肖绥看了孙氏一眼,神色缓和几分,道:“你也不必护着他,他不是个孩子了,若不懂事,便不配这世子之位。”

“你别忘了,当年你不过是军中一介普通兵士,是父王提携你,让你立功,让你得了爵位!”

肖绥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常年杀伐之人,身上自有煞气威压,孙氏被吓得后退一步。

“好好一个孩子,都被你这个母亲教坏了,若他成器,日后能撑起侯府门楣,我自不会动他。”肖绥指着肖燕麒,冷冷道,“你的妻子必须出自高门大户,绝不可能是那个卑贱女人。”

肖绥一甩袖出了门,才出院子,便碰上肖燕璋。

“儿子拜见父亲。”肖燕璋生得俊美,虽是妾室所生,却举止端方。

肖绥面色稍霁,问:“听说你娘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肖燕璋回道:“昨日夫人已让府医去看过,开了药,今日已好多了。”

又看向肖燕麒,质问:“你到底为了何事,竟同你母亲这般发疯犯颠?”

肖燕麒知今日躲不过,仗着心中的那股戾气,梗着脖子开口道:“儿子要娶永芳巷陈小姐为妻!”

肖绥一听又是为这事,瞬间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为了一个卑贱的女子,你先是忤逆我,接着又忤逆你母亲,色迷心窍!”

肖燕麒瞪着他,道:“皎皎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若不能娶她做妻子,儿子便终身不娶!”

“啪!”

又一个耳光落在肖燕麒脸上。

“你若想娶她也可以,只要你不做这侯府的世子,你愿意娶谁,便娶谁!”

孙氏本也不是好性儿的人,见肖绥连打自己儿子两个耳光,又说不让他做侯府世子,再也忍不住,指着肖绥怒道:“你向来看不惯我们母子,先前让你为燕麒请封世子,你便百般不情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中的是老三那贱种!我父亲虽年纪大了,可我还有兄弟呢,你想扶老三做侯府的世子,也要看他命够不够硬!”

武定侯府三公子名唤肖燕璋,虽是妾室所生,却天资聪颖,在京中颇有才名,人们提起他总是夸赞,提起肖燕麒却是摇头。

孙氏如今气急,索性将话摆在明面上,让肖绥早早绝了这心思!

肖绥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好孩子,照顾好你娘。”

肖燕璋恭恭敬敬应声,从怀中掏出一对护膝,道:“天气渐凉,母亲怕父亲旧伤要疼,亲手缝制了一副护膝。”

柳氏是肖绥在北疆所救的孤女,容貌秀丽,初时肖绥对她也有几分宠爱,后来柳氏生了肖燕璋,那几分情也淡了,不过念着肖燕璋的份上,才关怀她几分。

他接过护膝,道:“回去吧,这几日别来夫人院子。”

肖燕璋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垂眸恭顺道:“是,父亲。”

接下来数日,肖燕麒又在府中闹将起来,整日在院子里喊不娶温皎便要死,孙氏劝也不成,骂也没用。

肖绥到底忍不住,又动手打了他,这次下手更重,孙氏又同他争执起来,武定侯府后院一时闹得鸡犬不宁。

孙氏骂道:“侯爷如今权势鼎盛,不需昌王府的助力了,便这样作践我们母子,你反正要打死他,不如将我也一起打死,我们母子给那对贱人腾地方!”

肖绥气急,指着孙氏道:“王爷当年知遇之恩我不敢忘,你不必时时挂在嘴上!教训他是因他被你惯坏了,堂堂侯府世子,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孙氏却不依不饶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当我不知道?当初你能将那温氏活剐了,今日也能活剐了我……”

“啪!”一个巴掌落在脸上。

孙氏不可置信看着肖绥,却见他眸中满是杀意,一时被吓得浑身僵硬。

当年温氏死得恐怖凄惨,这些年,肖绥不准人提起与她有关的事,刚才她一时口不择言,此时也有些后悔。

“闭好你的嘴。”

肖绥走后,肖燕麒尚不知死活问:“温氏是谁?为何母亲一提起她,父亲便这样生气?”

孙氏又气又怕,迁怒于肖燕麒:“都是你惹出的祸事,你便是饿死自己,也别想娶那贱.人进门!”

京城已经入秋,夜里起了风。

温皎近日来了癸水,身上格外疲乏,因此早早上床歇了。

可也不知什么缘故,竟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半夜,她恼了,下地推开窗子透气。

院内漆黑一片,空气中似有桐油的味道。

很快,温皎看见西厢房内起了一点火光,接着一抹黑影掠上了房顶。

她没叫人,只看着那火光越来越亮,看着火势在桐油的助燃下越来越盛大!

终于,起夜的婆子发现了火光,敲着铜盆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今夜许应外出办事,陈宅里只两个婆子,两个小厮,且都是住在外院的,夜里安静,几人很快被吵醒,可内院的火势已经很大,他们不过是雇佣过来的,谁也不敢舍命进来。

风大,那火势很快便撩燃了温皎所住的屋子。

不过几息,窗框门框都被点着,浓烟滚滚,灼烫的空气吸入肺腔,呼吸似乎都艰难起来。

温皎听见院外乱糟糟的,漫天火光之中,有人冲了进来。

她拔出匕首朝小腿划去,殷红的血在白色的裙裾上绽放。

门被踹开,宋琅玉冲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见她无事,神色一松,却是斥骂道:“你怎么不知往外跑!”

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立,见宋琅玉来了,便松开手,柔柔弱弱摔倒下去……

第 39 章 怜惜她

熊熊火光之中,宋琅玉接住了温皎倒下的身子。

火舌摇晃着想舔舐她的鬓发,宋琅玉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湿透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温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宋琅玉胸怀的雪松冷香。

周围很热,可宋琅玉走得很快,他的手臂精壮有力,将她紧紧收拢在怀中。

他的心跳一声声,沉稳沉重。

“别怕。”便是这样生死难料之时,他的声音依旧镇定可信。

“我不怕,只是世子若为救皎皎而死在火中,怕是会后悔……”

宋琅玉似冷笑了一声,道:“你若能将嘴闭上,你我活着出去的可能还更大些。”

“不必,关门,暂时不要接客。”说完,宋琅玉率先上了二楼,到了东侧第一间房门口,问温皎,“这间?”

温皎点头。

宋琅玉推门进去,温皎也忙跟进去,然后立刻反插了门。

“陈小姐倒是谨慎。”

温皎走到窗前,蹲下身,想要将地上的砖石抠出来,可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让开。”

温皎听话往旁边让了让,宋琅玉不知从哪找来的铁锨,将那铁锨嵌进砖石缝隙中,微微用力,那砖石便被翘起来。

温皎伸手拂开浮土,掏出里面的油纸包。

正要打开,外面却忽然吵嚷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宋琅玉剑眉一拧,抓住温皎的手腕便要往外走,窗户却“嘭”的一声被撞开!

蹿进两个黑衣人,挥刀便砍向温皎!

宋琅玉将她往怀中一带,险险避开刀锋,伸手欲要开门,黑衣人的刀已再次砍来,两人被逼至床边,眼看便要命丧在此。

“东西给我。”黑衣人目露凶光道。

宋琅玉将温皎护在身后,厉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

“别逼我们下杀手。”两个黑衣人步步逼近。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等竟敢刀刃威逼朝廷命官——”

宋琅玉的话被挥来的大刀砍断,可两人已避无可避,眼见那刀就要砍在身上,温皎忽然将手中的油纸包从窗户掷了出去。

与此同时,房门也被踹开,黑衣人见状并不恋战,从窗口掠出而逃。

“人呢?”沈骁急声问。

宋琅玉指着窗户:“跑了。”

“账册呢?”

“丢了。”

“你非让我离得远些,这才让他们抢走了账册!”沈骁骂了一句脏话,提剑便要去追,却被宋琅玉拦住。

“不必追了,会有人跟着他们。”

“可账册还在他们手里!”

宋琅玉回身看向温皎,见她瘫坐在床上,面色惨白。

她声音微颤:“那、那账册是假的。”

“假的?”

“若是真账册,她就是死,也不会扔出去。”

温皎扶着床架站起,面色惨白道:“我带你们去取真账册。”

一行人离开了客栈,却未回城,他们一路向南,傍晚抵达鄠县。

“账册藏在这?”沈骁惊讶。

温皎点点头。

“鄠县是流放南疆的必经之路,账册可是当年流放途中藏匿的?”宋琅玉问。

温皎“嗯”了一声。

“十年前?藏在钱庄还是当铺?”沈骁讶然。

若是藏在那里,十年沧海桑田,不知东西还在不在。

“不在钱庄当铺,在山上。”温皎声音轻缓,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之上。

金乌西坠,几人终于抵达山脚,穿过一片密林,面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坟地。

说是坟地,却无石碑,坟头低矮,杂草丛生,观其土层地貌,应已许久没人添土祭拜,是一片无主的荒坟。

温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往正东行十八步,又往南行十步,站定。

又往东南方向再行二十步,停住。

指着脚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道:“这里。”

“这是怎么找到的?”

温皎抿唇不语,只看着宋琅玉。

“开挖吧。”他淡声吩咐。

应是以八卦、天干、地支为基,以日、树影为辅证,来识记方位的。

那小小的土包已被掘开,深挖两米,铁锹碰到了坚硬的地方,拂去表面腐土,方看出是一个木箱,又挖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那木箱挖掘出来。

温皎手有些抖,那锁扣又锈蚀了,她尝试几次,都未能将那木箱打开。

“我来吧。”宋琅玉让她起身。

铁掀撬开锈蚀的锁扣,箱盖被揭开,里面还有一个樟木小箱。

打开樟木小箱,里面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纸包,终于露出里面的账册来。

因为有两层箱子和油纸的保护,账册并未损坏。

宋琅玉翻看两页,面色便沉了下来。

澜江堤坝修筑时,户部拨了一百六十万两白银,若这账册所言不虚,当时拨下的帑银,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用在修筑堤坝上。

历来官员想要贪墨工程款项,或是虚报款项,或是偷工减料,就是再贪,也不会将工程款项的十分之九都揣进自己腰包。

倒像是有紧急的亏空要去填补……

回城的马车上,宋琅玉有些心绪不宁。

王金平绝不是这案子的主谋,他背后还有权势更盛之人。

今日那人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账本,甚至敢对他挥刀,可见背后之人不怕杀人,或者说即便杀了人,他也有信心牵连不到自己。

宋琅玉这样的身份,他尚且毫不避忌,若是温皎早早暴露了身份,此时只怕坟头草都长到膝盖高了。

宋琅玉喉间似堵了一团棉花,抬眸看向温皎,见她娴静乖巧坐着。

“在江都的十年……你可曾遇上过刺杀。”

温皎眼睫颤了颤,低声回道:“自然有过。”

“几次?”

她抬头,眼中有惶然:“我记不清了。”

“你都是如何逃脱的?”

温皎眼珠颤了颤,声音轻快:“拼命跑呀。”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宋琅玉道:“随我来,有话问你。”

温皎下了车,跟着他去了菖蒲院,脚踝越发的疼,她实在坚持不住,蹲下捂着脚踝不走了。

一双皂靴停在面前,宋琅玉微凉的声线响起:“可需找府医过来?”

“不碍事,我歇一歇便好。”

她想让宋琅玉抱她过去,便能趁机卖乖同他和好,谁知宋琅玉竟让人用竹椅将她抬到了菖蒲院。

书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严,宋琅玉一盏盏点亮屋内的灯盏,纤毫毕现。

像是衙门审问人的刑堂。

温皎心中骂人,面上却哀戚,轻声问:“表哥要问我什么话?”

她既不是温皎,同宋琅玉便一点关系也没有,算不得他的表妹。

宋琅玉的剑眉果然蹙起,似要纠正她,却不知因何改了主意,盯着她的眼睛,问:“那日你在宫中陈冤,说起当年工部属官冯清,将他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冯清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身上携带了几个关键证人的证供,还有父亲所书的密折,让他到京城后面见皇上,将证据呈递上去,可他却在归京途中凭空消失了。”

“他人品秉性如何?”

温皎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他‘性耿直’。”

宋琅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他不会凭空消失,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被杀了,证据也被毁了,二是他遇到了危险,但是侥幸逃脱,于是带着证据藏了起来。”

“过去这么多年,不管死活,怕是都不好寻了?”温皎皱眉。

“想找到他难,但他想寻你却容易。”

温皎“唔”了一声,不喜欢同他打机锋。

宋琅玉从抽屉中拿出那封密信,递到温皎面前。

“这便是那封密信。”

温皎接过小心展开,见纸张已经泛黄,内容是举发王金平贪污等言,并无特别之处。

“这封信上的字是馆阁体,应是科举出身的官员或者白身的文人,纸张虽泛黄,但从细腻程度和边缘纹理,能判断出用的是官署专用纸,从其所述贪墨手段、银钱去处,可知他应是王金平亲信。”

温皎惊讶:“不过薄薄一封信,竟藏着这么多信息……”

宋琅玉手指落在信中“站头”二字上,低声道:“站头是澜江土话,意思是渡头,写密信之人还是澜江本地人。”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温皎要说的话。

“进来。”

一身劲装的暗卫入内,行礼后正欲开口,却见温皎在书房内,话便顿住。

“无妨。”

得了宋琅玉的允准,暗卫方开口禀道:“属下跟着那两个黑衣人回了城内,见他们换装后进了朱雀街,因巷内人烟稀少,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在七皇子府附近将人跟丢了。”

陈家案子如今闹得满城皆知,若幕后主犯在京中,必会有所行动,所以今日去取账册,宋琅玉便想引蛇出洞,用账册引幕后主犯露出马脚,那两个刺客既在朱雀街消失,必是前去复命。

能在朱雀街安宅的人,都与皇家沾亲带故,七皇子、六皇子、四皇子皆在那里安置了宅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的府宅也在那条街附近。

暗卫离开,书房内只剩二人。

温皎面色苍白,嗫嚅道:“难道是七皇子?”

她神色惊恐,像是被吓到了。

宋琅玉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道:“七皇子母妃是玉贵妃,母族河阳卢氏,家世煊赫,朝中不少官员都出自卢氏,玉贵妃更是十年来圣眷不衰,若当年旧案当真是他们主使,你我之行便如蚍蜉撼树。”

温皎怔怔跌坐在椅上,声音颤抖:“难道世间没有公道?”

难道世间没有公道吗?

庸庸碌碌的蠹虫纨绔,却可得朝廷之俸,天下之养。

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举子监生,胸怀治世之宏愿,却拼死挣扎,不得报效之门。

若真有公道。

当天道公平,世存正义。

可天下冤屈之多,如星如沙,宋琅玉进大理寺不过四年,核查出的冤案、错案,不知凡几。

那他没查到的案子呢?之前案子呢?他又真的慧眼如炬,查清了所有的冤案吗?

温皎仰头看他,两行清泪从姣美面庞上滑落。

宋琅玉声音干涩:“世间当存正义,当有公道。”

他又说:“可此案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你要深居简出,不要牵涉案情太深,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温皎眸中的惶然消失,她嗤笑一声,轻声问:“所以我该躲着?藏着?等着表哥查出的结果,然后接受,享受岁月安稳?”

她站起身,平视宋琅玉。

“被冤死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本就是案中人,如何不涉案太深?”

她向前一步。

“表哥或许不知,十年前,父亲冤死狱中,母亲病死流放途中,我已准备好随时赴死。”

“走进京城的那日,我便准备要赴死的。”

“皎皎不怕死,也不惧死,只恐父亲母亲怨我无能、懦弱……”

她双目盈泪,眼神却坚毅决绝,如耀耀星子!

宋琅玉又想起那日在春熙宫,她无惧天威,如炽烈燃烧的火炬,朗朗灼灼。

她自是不怕死的,若怕死,谁能在天子怒火之下高声诉冤。

“是我失言。”他歉声。

下一刻,温皎身子一软,人便向后倒去。

宋琅玉伸臂接住她的身子,温皎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颤抖,她声音哽咽:“是皎皎没用,用了十年,才……才走到京城来伸冤……”

她紧紧抱住宋琅玉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浮木。

似乎是刀插.进肋间剜挑,似是身体被生生撕裂,宋琅玉碎骨挑筋般的疼——

他心疼温皎。

“先前你说喜欢我,是真?还是假?”他猝然开口。

这问题本不该问,

或者不该在此时问。

至少应该在洗脱她的杀人之嫌后,再问。

可那灼烫的情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如同赤红的焦炭冒着滚滚浓烟,让他胸膛臌胀,纵然努力克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他想知道,他也必须知道。

温皎退了两步,忽而转身欲走,手臂却被宋琅玉紧紧握住,他将她抵在门边,眸若静潭。

“告诉我。”

她挣扎着想要脱身,却根本挣脱不了,她被迫抬头迎上宋琅玉的眸子。

温皎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此时满脸泪痕,犹如海棠经雨,楚楚可怜。

“告诉我。”

她抿唇,依旧不肯开口。

宋琅玉轻笑一声:“看来陈小姐对我只是利用。”

她神情脆弱,声音微哽:“对不起。”

宋琅玉松开手,背身不再看她。

温皎一瘸一拐逃出了书房。

庭院内郁郁葱葱,虫鸣鸟叫。

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原本的脆弱、伤情犹如见了太阳的露水,瞬间消散无踪。

人性卑劣,轻易得到的东西便不珍惜。

那月亮挂在天上,看得见摸不着最好,等摸到了,抱到了,便没了先前渴求时的心驰神往。

所以青楼姑娘接客,都是使劲儿吊着,吊得越久,恩客出手越阔绰,若轻易让恩客得了手,他们便很快便没了兴致。

之后几日,宋琅玉埋首如山案牍之中,既要处理大理寺日常的公务,又要查鹊渡观和陈文远的案子,日日都是深夜才归。

这日归家又是深夜,才至院中,便见一抹浅粉身影立在廊下。

他脚步未停,转身往卧房走。

有脚步声跟了过来,在他进门前拦在他身前。

“我来寻过你几次……”温皎有些踌躇,“我有事想同你说。”

宋琅玉这些日子没见她,也是不想见她。

他不信那包袱是她捡来的。

包袱若是她偷来的,说明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卑劣可恶。

若是……抢来的,或是害人后谋得的,那便不止是卑劣,更是犯了律法。

他自当秉公处置。

“什么事?”

温皎鸦羽颤了颤,粉润的唇瓣失了血色,她哀婉看着他,似有些委屈。

宋琅玉毫无反应,漠然看着她。

一滴泪珍珠般坠在地上,她快速别过头擦掉泪痕,声音微哽:“我想出府一趟。”

“出府干什么?”

“上坟。”她飞快道。

陈文远死后,尸骨被葬在陈家祖坟。

宋琅玉蹙眉,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你留在府中最安全。”他顿了顿,缓了声音,“等过了这阵再去。”

“我……我不该给世子添麻烦。”她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

宋琅玉吸了一口气,推门进房,才要关门,却有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门板。

半掩的门外,漆黑一片,只温皎的脸是白的。

她双眸含水,红得骇人。

“我……我一开始确实存了利用世子的心思,我故意接近世子,是希望世子能帮我父亲伸冤。”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知道。”

“我……”

她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都变得苍白。

房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美得惨然,美得虚假。

宋琅玉的心抽了一下。

“我……”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满含希冀望着他,“我喜欢世子,我其实是喜欢世子的。”

夜晚静谧,微风拂叶,宋琅玉觉得这可能是他的梦,又可能是他的幻觉。

仿佛他只要动动念,温皎便会属于他。

真是天大的诱惑,像是放在稚童手心的糖。

可他不是稚童。

“案子我会尽全力去查,你不必牺牲至此。”

所有的光彩都从温皎眼中消失,她怔愣看着他,口中讷讷:“我不是为了……”

宋琅玉打断她的话:“我不在意,夜深,请回。”

房门猝然关上,房内的灯烛被熄灭,周遭漆黑一片。

抽泣声便格外清晰。

许久,温皎才离开。

宋琅玉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入睡也困难,府医虽给配了安神的香囊,却见效甚微。

夜里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之后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去了官署。

在大理寺处理了一个时辰公文,正欲更衣上朝,常随却带了个风尘仆仆的人进来。

来人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微哑:“属下领命前往江都,现已查明温小姐的下落,特来复命。”

宋琅玉问:“温小姐现在何处?”

“她……死了。”

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咚”的一声,宋琅玉的心也沉了下去。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她不惧宋琅玉冰冷的眸光,伸手去解他的玉带,可惜下一刻,手便被他握住。

她便似枯渴的鱼儿一般,去寻他的唇。

她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她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她并没有死在母亲被凌迟那日……

一场无疾而终的欢愉,便能让她如愿。

她的手腕被制住,人被紧紧抵在浴桶边缘,宋琅玉居高临下睥着她,眸中满是轻蔑讽刺:“阿皎见进武定侯府无望,便准备与我再续前缘?”

温皎仰头看他,脸上有许多水渍,不知是不是泪。

“世子可要阿皎?”

第 40 章 骗他怜

“世子要阿皎么?”她声音轻颤,重复了一遍。

宋琅玉嗤笑一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可不是肖燕麒。”

温皎浑身发冷,觉得自己像是鬼。

她无心听宋琅玉的讥讽揶揄,用力推开了他。

“穿上衣服,我在书房等你。”宋琅玉冷了脸,转身便走。

才要开门,便听温皎在胡乱翻找妆奁,他转头去看,正见温皎手中握着一支锋利的银簪刺向自己的手臂!

关了门,她并不敢走,索性去了隔壁厢房偷听。

那暖阁本是后隔断出来的,墙壁不厚,且上面还留有镂空的透气栅窗,温皎靠近些,便听见暖阁内二人的对话。

“皎皎似有些怕表哥呢。”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温皎心提了起来。

“我同她认识的时间虽短,却知道她同别的女子不同,至善至纯,性子也好,必不会做什么亏心事。”

宋琅玉冷笑出声,问:“你便这样自信?这样笃定她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