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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媚 漱蜜 18930 字 1个月前

第 41 章 恶心起

暖阁内静谧无声,像是即将要炸响惊雷。

温皎指甲陷入掌心,她恨不得冲进去捂住宋琅玉的嘴。

“表哥不必考验我,皎皎在我心里,如同天上朗月,我全心全意信任她!”肖燕麒拍着胸脯道。

“你对她倒是深情。”宋琅玉抬眸看向镂空轩窗,眼中闪过一抹讥诮,“不知她会不会负你这一片心呢。”

温皎心直跳,好在肖燕麒已有几分醉意,宋琅玉也止住了话头,只一味灌他喝酒。

不多时,肖燕麒便不胜酒力醉死过去。

宋琅玉自斟自饮一杯,幽幽开口:“这戏可够刺激?”

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样小!?

还是宁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志?①

不管哪一个,都很符合这位大表哥表现出来的心性。

镇国公府世子宋琅玉,幼时便有神童之名,殿试时又得皇上青眼,初入官场便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审理,人人都知这位宋少卿铁面无私,明察秋毫。

温皎不知这是镇国公府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宋琅玉确是清正守节的朗朗君子,可她要做的事,必须用到宋琅玉这枚棋子。

吃完两盏茶,婢女玉荷见温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免生出些怨气来——

这位表小姐又不是府中正经的主子,她母亲同国公夫人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只因国公夫人怜贫惜弱,收留了她,若她安分些便罢了,如今竟不知避嫌,巴巴的跑来大公子院里,安的什么心?打量别人看不出?

玉荷将茶盏重重放下,瞥了温皎一眼,阴阳怪气道:“眼看快到正午了,大公子若不回来,菖蒲院的厨房是不预备膳食的,温姑娘不如回去吃了饭,下午再来。”

温皎自然听出了这话中的嘲讽轻蔑之意,她余光见玉荷身后的院门闪过一道深绯色人影,心知是宋琅玉回来了,于是立刻收回目光,红了眼,可怜嗫嚅道:“那我……我便回去了,不打扰玉荷姑娘了。”

说罢,她起身逃一般的往外走,却因太过慌张,足尖绊在了椅子腿儿上,身子一歪,便往前栽倒下去,她本是想撞进宋琅玉怀中,可肩膀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同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温表妹小心。”宋琅玉声音平和。

温皎抬头,眼中蓄的那滴泪正好落下,她抿唇委屈唤了一声“大表哥”,又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慌忙撑起身子站住,双手无措的绞着帕子。

玉荷见了方才这一幕,疑温皎是故意往宋琅玉怀里钻,只觉自家公子被脏了身子,心中怨恼的厉害,趁着上前替宋琅玉解披风的机会,故意往温皎身边挤了挤,想要将这不知羞耻表姑娘挤远些。

谁知她才轻轻碰了一下,温皎便连退了两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花几上,温皎痛呼一声,捂着腰蹲在地上,似是疼得厉害。

玉荷愣了愣,随即心中生出巨大的恼怒怨恨来,又怕被宋琅玉训斥,立刻辩解道:“我根本没用力,你别往我身上赖!”

这话一出口,玉荷便后悔了,宋琅玉最重礼教,菖蒲院里的小厮奴婢,若有不守礼的,便不留。

玉荷在这院里伺候了四年,是伺候宋琅玉茶食的大丫鬟,容貌生得也娟丽,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心中自然生出了些别的心思,她素来勤谨,只是今日看见温皎一副柔弱甜美的模样,做派又轻佻,心中不安,行为也有些过激,如今后悔非常,只望宋琅玉能饶了她这一次。

宋琅玉并未看她,而是蹲在温皎面前,淡声吩咐:“温表妹受伤了,去请王府医来。”

玉荷咬牙忍着狠,却也只能听命去请府医。

待人离开,温皎才忍痛含泪开口:“我不碍事的大表哥。”

她声音微颤,甜腻腻的,两弯柳眉微微蹙起,一副受了委屈的娇弱模样。

若不是宋琅玉方才看得明白,大抵也会被她骗了。

“当真无事?”

温皎轻轻“嗯”了一声,方艰难站起身,她身上有一股幽微的甜香,宋琅玉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问:“温表妹来寻我可是有事?”

温皎软声开口:“前几日大表哥从江南回来,给我带了礼物,只因我先前病着,不能亲自来谢,如今好了,特意做了几样家乡的点心给大表哥尝尝。”

一月前,宋琅玉从官署回来,去母亲吴氏的院内请安,入内便见温皎娇俏站在厅内,吴氏道:“她是你远房的表妹温皎,会在府上住些日子。”

少女盈盈下拜,唤了一声“大哥哥”,声音甜软得能掐出蜜来,一举一动虽端庄,却隐隐透露出一种风情媚态来。

宋琅玉长期接触罪犯,只一眼,便敏锐嗅到这位表妹身上的骗子味,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暗中留心观察,只等温皎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宋琅玉看着眼前这个娇丽的少女,声音平淡无波:“温表妹随我来书房。”

温皎眼底闪过一抹欣喜,这欣喜自然没逃过宋琅玉的眼睛。

她提起装着糕点的食盒,跟在了宋琅玉身后。

迈进书房,温皎立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佛手香,抬眸见到中堂靠墙摆着张紫檀条案,条案正中摆着个大观窑的豆青大盘,盘子上盛着十多个娇黄霜萍的佛手,条案一侧还摆着玉磬,墙上则是挂了一副《寒林晚行图》。

东侧摆着书柜书桌,应是宋琅玉平时看书办公之所,西侧则摆了一面山水屏风,隐约能看见里面放了一张卧榻,想是宋琅玉平日小憩之地。

温皎将手中的描金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甜声道:“这是海棠酥,外酥内软,恐大表哥不喜太甜的糕点,所以少放了三分糖,请大表哥尝一尝味道如何?”

她说话时,宋琅玉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温皎自然也有所觉,却只当不知,谁知说完了话,宋琅玉既不吃糕点,也不开口,温皎只得抬眸对上宋琅玉的目光。

宋琅玉正值弱冠之年,白净面皮,五官俊朗,因生来便金尊玉贵,身上不自觉带着疏冷矜贵,此时他身上穿着深绯色的官服,眸色幽深。

“温表妹是江都人?”他骤然发问。

温皎点头称是。

宋琅玉眸色清冷,审视着眼前玉软花柔的女子,再次开口:“去江南办差时,我去了一趟江都。”

风忽然从敞开的房门涌进来,吹乱了温皎的鬓发,她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很快恢复如常,清亮的桃花眼眨了眨,道:“大表哥去了江都?我家原在江都南水门生财巷,巷口有一家糖水铺,里面的酒酿极好吃。”

宋琅玉并未亲自去江都,方才的话不过是为了试探温皎,若是温皎并无事情隐瞒,便不会画心虚提什么糖水铺。

温皎心中有鬼。

宋琅玉一月前便派人去过温家旧宅,只是那宅子已转卖了三次,如今宅子的主人对温家的事一无所知。

宋琅玉一瞬不瞬凝着温皎的眼,缓缓开口:“温表妹三年前卖了家中宅院,离开了江都,不知中间去了哪里栖身?”

“父亲和母亲意外身亡之后,我无依无靠,只能遣散了家中奴仆,卖了宅院,去苏州投奔姨母,在姨母家住了三年,年初姨母病故,我便不好继续住着,只能上京来投亲……”

温皎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眼角也红得厉害,“我当时实在是无处可去,想起母亲在世时提起过姑母,便寻了来,多亏表姑母怜贫惜弱,收留了我,否则我现在还不知在何处呢。”

温皎肤如凝脂,容貌姣美,声音甜软,情态又楚楚,这副模样若被别人瞧见,只怕铁石心肠也要化成水,可宋琅玉却毫不动容,他仔细分辨着温皎的神色,想从那泛红的眼角或是颤抖的声线中,察觉出异常的端倪来。

她神色虽凄惶,眼角余光却在偷偷瞧他,方才说话时眼睛也不自觉往右上方飘了一瞬。

明显是在撒谎。

温皎在演戏,她的演技也拙劣,远比不上大理寺监牢里那些费尽心机想要脱罪的嫌犯。

宋琅玉眸色又冷了几分,温皎的心机、虚伪、低俗,让他极为鄙夷不屑,可自小的贵族教养让他并未表现在面上,在找到实质证据前,他也不欲同温皎虚与委蛇,遂淡声道:

“温表妹安心住下便是。”

温皎啜泣了几声,便收了泪,又殷勤献上自己点心,宋琅玉没看那精致点心一眼,缓缓起身,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垂眸看着温皎,“温表妹风寒才好,还是要多休息。”

便是鲁笨的人,也能听出宋琅玉这是在逐客了,温皎双睫微颤,矮身行了福礼,从宋琅玉身旁走过时,她停住脚步,故作不解问:“大表哥的衣服可是用松木香熏过?”

宋琅玉清润的眸子凝视着温皎的眼,却不答话,示意她继续说。

温皎上前两步,两人距离太近,宋琅玉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片刻之后,她琼鼻皱了皱,神色不解疑惑。

“可有什么不妥?”

“刚才离得远,我闻到大表哥身上沾了松木香,只是现在细细分辨,却又能嗅到幽微的薄荷香,这个味道……”

温皎似乎努力在脑中搜索,忽然,她眼睛亮了起来,“这是苦艾的味道!”

下一瞬,少女柳眉蹙了起来,明眸中满是担忧,“大表哥还是别用苦艾熏衣服了,那东西对身体不好,若闻多了会头疼,我听说人贩子常用苦艾做成的药粉迷拐人呢。”

宋琅玉心中一动。

这一个月,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前两桩案子经刑部到场勘验后,都断为自杀,可昨夜礼部王侍郎的夫人又死了。

这事原不该惊动宫中,可这位新死的侍郎夫人偏偏是太后娘娘的内侄女,消息传进宫中,太后娘娘悲怆不已,皇上又素来仁孝,便连夜将宋琅玉召进宫中,将这桩案子交给他去查办。

宋琅玉接了这差事,连夜去了王侍郎家,他的衣服并未熏香,那温皎闻到的味道便应该是在王侍郎家沾染上的。

“温表妹很懂香料?”

温皎自然答道:“我家里原本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母亲调配香粉香料时,我常在旁帮忙,加上我嗅觉自小灵敏,所以平常香料我都认得,大表哥还是别再用那苦艾熏衣服了,久了终归是对身子不好。”

宋琅玉点点头,并未提及王侍郎夫人的案子,温皎恐多留惹他怀疑,只得行礼退了出去。

她虽也叫温皎,却不是与国公府有亲的那位,此番冒用身份上京,为的是一桩陈年旧案。

要想平反这桩旧案,她自己做不到,但若能接近宋琅玉,取得宋琅玉的信任,她便有机会看到旧案的卷宗。

只是这位大表哥不是轻信的人。

而她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若不能让宋琅玉信任她,那便让宋琅玉怀疑她、探究她、利用她,只要宋琅玉上钩,便都是她的机会。

温皎信心满满,只等宋琅玉来寻她问香料之事,谁知等了两日,宋琅玉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温皎心中焦灼,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正苦思冥想之时,婢女忽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回来了,夫人请她去正厅一趟。

到了正厅,吴氏身边的周嬷嬷笑着道:“国公爷公干才回来,知道温姑娘来府的事,国公爷便说让姑娘去见见。”

温皎面上适时露出忐忑惊惶的神色,她身似弱柳扶风,模样却甜美惹人,此时双睫微颤,眼中似蓄了一汪秋水,千分万分的惹人疼。

周嬷嬷虽经历得多,可见到温皎这样惹人怜爱的姑娘,心也软和了几分,她笑道:“国公爷在外虽然雷厉风行,对待晚辈却和善宽厚,温姑娘不要害怕。”

“多谢周嬷嬷提点。”

温皎跟着周嬷嬷进了正厅,厅内安静,她只低着头,一副驯顺听话的模样,听得吴氏唤她过去,方抬起头走到吴氏身边,她余光看见吴氏身侧坐了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虽穿着常服,周身却自带一股威压。

“皎皎,这是你姑父。”吴氏道。

温皎行礼:“拜见姑父。”

宋荀年逾四十,五官却依旧英俊周正,声音浑厚,让温皎起身,又道:“你的事你姑母都同我说了,如今来了府上,便安心住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同你姑母说。”

温皎双眸通红,两滴泪将要落下时,她忙用帕子擦了,声音微哽,一副满心感激的模样道:“姑母待我极好,百事周到,我已是感恩不尽了。”

上位者施恩,自是希望受恩者能感怀于心,可若温皎哭眼抹泪,又要搅扰了一家人的兴致,所以她的感激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又不会惹人厌。

吴氏安慰了两句,道:“因你前些日子生病,所以没让人去打扰你,今日府中的人齐全,正好与你引荐家中的几个同辈人。”

“这是你二表哥,已中了举,今年秋闱便要下场。”吴氏指着一个青年介绍道。

吴氏只生了宋琅玉一个儿子,这位二表哥应是府中那位白姨娘生的,温皎规规矩矩行礼,那宋琅轩却是第一次见到温皎,见她容貌姣美,竟是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美婢都娇都艳,一对酒窝盛满了蜜似的甜,更妙的是她那一双秋水剪眸,含羞带怯,惹人心生怜爱之意。

宋琅轩怔愣片刻,匆忙回了礼,眼睛却黏在温皎身上,一副痴汉模样。

吴氏又向温皎介绍了宋湘语和宋湘凝,宋湘语也是吴氏所出,宋湘凝则和宋琅轩是一母同胞。

三人见了礼,落了座,宋湘语牵着温皎的手,道:“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若无事,常去我院里找我玩,我去寻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正说着话,宋琅玉从外进来,他应该是才从官署回来,身上的官服尚未换下,同宋荀和吴氏问了安,抬眸便对上温皎的水眸。

视线只接触一瞬,温皎便垂眸,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人也越发的拘谨起来,看起来倒像是羞赧一般。

只剩温皎身边一个座位,宋琅玉径直走来,在温皎身侧坐下。

温皎耳尖微红,露出的修长颈项却优美洁白,她用甜软柔腻的声音唤了一声“大表哥”,便规规矩矩坐着,乖顺的像是一只兔子。

宋琅玉应了一声,一家人便吴氏安慰了两句,道:“因你前些日子生病,所以没让人去打扰你,今日府中的人齐全,正好与你引荐家中的几个同辈人。”

“这是你二表哥,已中了举,今年秋闱便要下场。”吴氏指着一个青年介绍道。

吴氏只生了宋琅玉一个儿子,这位二表哥应是府中那位白姨娘生的,温皎规规矩矩行礼,那宋琅轩却是第一次见到温皎,见她容貌姣美,竟是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美婢都娇都艳,一对酒窝盛满了蜜似的甜,更妙的是她那一双秋水剪眸,含羞带怯,惹人心生怜爱之意。

宋琅轩怔愣片刻,匆忙回了礼,眼睛却黏在温皎身上,一副痴汉模样。

吴氏又向温皎介绍了宋湘语和宋湘凝,宋湘语也是吴氏所出,宋湘凝则和宋琅轩是一母同胞。

三人见了礼,落了座,宋湘语牵着温皎的手,道:“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若无事,常去我院里找我玩,我去寻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正说着话,宋琅玉从外进来,他应该是才从官署回来,身上的官服尚未换下,同宋荀和吴氏问了安,抬眸便对上温皎的水眸。

视线只接触一瞬,温皎便垂眸,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人也越发的拘谨起来,看起来倒像是羞赧一般。

只剩温皎身边一个座位,宋琅玉径直走来,在温皎身侧坐下。

温皎耳尖微红,露出的修长颈项却优美洁白,她用甜软柔腻的声音唤了一声“大表哥”,便规规矩矩坐着,乖顺的像是一只兔子。

宋琅玉应了一声,一家人便温皎坐起身,缓了缓,开门拦住了个酒楼的伙计,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去对面天字二号厢房帮忙寻个人。

“姑娘要寻谁?”

“大理寺的宋大人。”

这酒楼往来皆是贵客,那伙计也未惊讶,只问:“若宋大人问起是谁寻他,不知小的该怎么回答?”

温皎脑中有些混沌,声音又甜又憨:“你就同他说,若不快来,他的……他的阿皎就要被人害了。”

那伙计得了银子,又听她说的吓人,慌忙跑去对面寻人。

温皎关了门,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一把扥开披系带,任由那披风坠堆在地上也不管,晃晃悠悠摸着门边的圈椅坐下,喉间干渴,可桌上的水壶里没有水。

“嘭!”门被推开。

呵,来得可真快……

第 42 章 及时雨

开门声唤醒了温皎的神志,她抬眸,见来人一身玄色大氅,眉目清俊,龙章凤姿,不是宋琅玉又是谁?

她心中一松,人便瘫软下去,下一刻便落入一个微冷的怀抱。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你为何在这?”他声音也是冷的,冰一般。

“你的未婚妻、徐书娴小姐约我来,说是……”她头有些晕,闭目靠在宋琅玉的胸口缓了缓,才道,“说是要和我做姐妹,谁知我吃了几杯酒便头晕……”

“她不是我未婚妻,以后两家也不会结亲。”宋琅玉将温皎扶起,让她坐回圈椅上,“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温皎哼了一声,仰头伸臂抱住他的腰,耍赖道:“我不要大夫,我中了媚药,要表哥帮我解。”

吴氏忙抱住温皎的肩,安抚道:“没事的,姨母在,别怕。”

吴氏平日里和王夫人一向交好,如今人没了,吴氏自然得前去吊唁,正吩咐周嬷嬷准备去王家吊唁的事,宋琅玉竟掀帘进了房内。

绯红官服刺目,裹挟着外面的凉风进来,温皎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别开脸躲避这不好惹的男人。

“母亲这是要去王家?”

“正准备去,刑部可查完了?”

“这桩案子归大理寺查了。”

吴氏有些疑惑:“在卧房中自缢的,怎么还用你们去查?”

温皎心中好奇,虽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夫人是本月死的第三个官员内眷了。”宋琅玉话虽是对吴氏说的,余光却注意着温皎,想要试探她的目的,自然要不断往外抛饵。

第一个死的是工部郎中夫人,死在卧房内,刑部勘验后,查明死于钩吻之毒,室内并无打斗痕迹,守在房外的婢女也说除了死者,并无他人进入,最后定为自杀。

第二个死的是文信侯的爱妾,死因吞金,勘验之后依旧定为自杀。

如今礼部侍郎夫人也死了,刑部官员若去勘验,应该依旧是自杀。

可一个月内,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还都是自杀,这便不寻常了。

一月内,三位官员内眷死亡,刑部勘验之后都定了自杀,皇上大怒,连夜将刑部大小官员召进了宫里,严厉斥责了一番,又将宋琅玉召去,命他接手这三起案件。

宋琅玉自然不能怠慢,从宫中出来也没回国公府,径直去了王侍郎府上勘验现场,忙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时闻到那馄饨的鲜香味道,方觉得饥饿。

这支银簪应是特意处理过,簪尾锋利异常,宋琅玉的指腹轻轻扫过簪尾,声音满含警告:

“温表妹在府内千万老实些,若有下次,我可要将表妹请到大理寺去。”

温皎眨了眨眼,眼睛便红了,她鼻音有些重,嗫嚅道:“我不知大表哥是什么意思,昨夜大表哥因我淋了雨,大表哥心中不喜我,我给大表哥赔礼道歉,还望大表哥别同我计较。”

分明是颠倒黑白的话,可话从温皎口中说出来,却那般自然天成,若是被旁人听到,定会站到温皎一边,并劝宋琅玉要大度,不能这般欺负人。

公堂之上,宋琅玉见过不少谎话连篇的人,可从没见过哪个嫌犯撒谎时神态这般自然,表情这般委屈。

这位温表妹演技实在好,宋琅玉现在有些好奇她背后之人是谁了。

周嬷嬷见两人未动,回身去瞧,见宋琅玉面色冷峻,温皎委屈巴巴,虽不知缘故,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怜爱之意,她上前握住温皎的手,笑着解围:“夫人昨夜派人去瞧了姑娘好几次,姑娘快进去让夫人亲眼瞧一瞧,她便能放心了。”

温皎顺从跟着周嬷嬷进了里间,见婢女正给吴氏篦头发,没等温皎上前请安,吴氏已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嗔怪道:“昨夜淋了雨,脚又受了伤,都说今日不必来请安了,怎么还来?真是不知爱惜身子。”

见吴氏一边说话,一边揉着额角,温皎关心问:“姨母可是头痛?”

“这是年轻时便有的毛病,一吹了风便要犯,吃几剂药下去便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虽说不是大毛病,可长久这般总归不是道理,姨母还是得好好调养调养才是。”

宋琅玉冷冷拆台:“并非没有好好调养,宫中的太医、京中的名医都请来看过,都说虽是小病,却不能去根儿,温表妹便不用费心了。”

“费心”两个字他咬得颇重,分明是警告温皎不要再打歪主意。

温皎咬了咬唇,听话了闭了嘴,只是起身站在吴氏身侧替她揉着太阳穴。

吴氏夸她:“还是女孩贴心,你大表哥整日脑里心里装的都是‘公务’‘案子’,那有你这般有耐心。”

吴氏出嫁前是郡主,嫁人后是国公府主母,身边伺候的婆子婢女无数,珍馐美馔不绝,锦衣华服不断,宋琅玉并不觉得她需要自己操心这些婢女婆子能做的小事。

且他也并非不孝顺,吴氏生辰他会精心挑选礼物,吴氏外出他也会细心周到安排,怎么温皎一来,不过是帮她揉了揉头,自己便成了“不孝顺的儿子”?

宋琅玉没有真的气恼,只是有些不快,这笔账自然也记在了温皎的账上,等将来一起同她算便是。

用早膳时,吴氏和温皎有说有笑,宋琅玉一言不发,温皎像是吴氏的亲女,宋琅玉反像个外人。

待告退时,宋琅玉长身玉立,面色清冷,叮嘱吴氏:“母亲昨日吹了冷风,又淋了雨,今日吃了药便不要外出了,一会儿孙太医会来给母亲施针。”

待他人出去,吴氏对温皎道:“我这个儿子虽自小聪慧,却古板固执,和他那爹一个样子,竟是一点不像我,一见他张死人脸我便是没有一点好心情。”

随口抱怨的话,温皎自然不会当真,她一边给吴氏揉捏肩颈上的穴位,一边甜声道:“我刚进京时,便听人说起大表哥的盛名,都说他少时便有神童之名,殿试又得了状元,是天子门生,在他手里便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便是那陈年旧案,大表哥也能查得水落石出,百姓交口称赞,都说他是好官呢!”

夸奖自己儿子的话谁不喜欢听?吴氏心情颇好,却还是哼了一声才道:“他一心扑在官署里,整日不着家,想见他一面也难,哪里有你贴心。”

吴氏同温皎虽只见了几面,只是她同温皎的母亲是自小的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才看了那些两人往来的书信,又知好友病故,心中既伤又悔,便将那些感情都放在了温皎身上,见温皎又甜美可人,确实是真心喜欢她,所以这话倒也又七八分真。

温皎俏皮的皱了皱鼻子,打趣道:“那姨母便别让大表哥做官了,让他整日在姨母院子里听吩咐,到时只怕姨母还要觉得大表哥不务正业呢。”

吴氏忍不住笑道:“他那张冰山脸天天在我面前晃,只怕我饭也要吃不下去了!”

“昨日下雨,大表哥知道我们被困在了山上,立刻便来接,可见他既细心又孝顺,今早又请了孙太医来给姨母施针,他心里是时时刻刻想着姨母的。”

从吴氏院儿里出来,温皎去看了宋湘语,她懒懒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道:“我浑身没有力气,难受得很,外面冷,你快上床暖和暖和。”

温皎脱了鞋,同宋湘语躺在一处,表姐妹说起了悄悄话。

宋湘语天真烂漫,同温皎又投缘,自然什么话都同她讲。从自己的喜恶和生平事迹,到白姨娘的儿女,再到府上厨子的拿手菜。

温皎听宋湘语开始说京中的趣闻了,终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到宋琅玉身上,她可怜巴巴嗫嚅道:“湘语表姐,大表哥好像不喜欢我,每次见我都凶巴巴的好可怕。”

温皎气质甜美,人又纤弱,此时两人并肩躺在枕上,宋湘语能看清温皎莹白肌肤上的细小容貌,能看清她水盈盈杏眼里映着自己的模样,能闻到温皎身上甜滋滋的香气,此时此刻,她对温皎的保护欲已经要溢出来了。

她抓住温皎的手握了握,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模样,道:“皎皎,你别误会我大哥,他不止是对你这样,对我也一样严肃可怕,若是见我哪里不合礼数,非要将我拎过去好好教训的,实话同你讲,我觉得他比爹爹还可怕!”

“许是大表哥查案习惯了,所以见不得……”

“才不是,从我记事起,他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和先生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事,那脸像是冻住了一般,都看不见他笑的,他院里的婢女小厮也怕他,连家里养的猫儿狗儿见了他也要绕道走的。”

“竟这般可怕……”温皎讪讪。

“就是这般可怕!”宋湘语寻到了知己,精神抖擞坐起来,握着温皎的肩道,“我大哥就是可怕,对谁都冷冰冰的,并不是不喜欢你,你千万别多想,习惯了也就好了。”

当天夜里,婢女竹月便来了菖蒲院,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汇报给了宋琅玉。

书房静得吓人,竹月偷瞧了一眼,见自家主子满脸寒霜,果真如大小姐所言——实在可怕。

宋琅玉冷笑一声,道:“她想套话,便随她去套,想做什么,便随她去做,只盯着便是。”

竹月领命退了出去,书房内便只剩宋琅玉一人。

他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更想看看温皎这只狡猾的老鼠想做什么。

温皎不敢再去招惹宋琅玉,偏巧宋琅玉之后几日竟忙得连家也不回了,于是她便将心思都放在吴氏身上,她给吴氏绣了一只香囊,里面塞了安息香,又每日午后去给吴氏按摩,很是缓解了吴氏头疼的毛病,吴氏待她也越发的亲厚。

可宋琅玉的书房在哪温皎都不知道,更别说进去找东西。

她有些沉不住气,可之前急功近利已引起了宋琅玉的怀疑,她又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这日温皎正在吴氏房内说话,周嬷嬷忽然进来,急急道:“夫人,礼部王大人的夫人昨夜亡故了。”

吴氏一惊,“半月前我在街上遇见她,还与她相约要一起去游湖,怎么这样突然?可是急病没的?”

周嬷嬷摇摇头,答道:“是悬梁,昨夜王大人在外有应酬,回家时已是深夜,一推开门,就看见白莹莹的一条人影吊在房梁上,王大人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听说刑部已验定是自缢死的了。”

吴氏还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说悬梁便悬梁了……”

“姨母我有些害怕。”温皎小声道。

吴氏忙抱住温皎的肩,安抚道:“没事的,姨母在,别怕。”

吴氏平日里和王夫人一向交好,如今人没了,吴氏自然得前去吊唁,正吩咐周嬷嬷准备去王家吊唁的事,宋琅玉竟掀帘进了房内。

绯红官服刺目,裹挟着外面的凉风进来,温皎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别开脸躲避这不好惹的男人。

“母亲这是要去王家?”

“正准备去,刑部可查完了?”

“这桩案子归大理寺查了。”

吴氏有些疑惑:“在卧房中自缢的,怎么还用你们去查?”

温皎心中好奇,虽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夫人是本月死的第三个官员内眷了。”宋琅玉话虽是对吴氏说的,余光却注意着温皎,想要试探她的目的,自然要不断往外抛饵。

第一个死的是工部郎中夫人,死在卧房内,刑部勘验后,查明死于钩吻之毒,室内并无打斗痕迹,守在房外的婢女也说除了死者,并无他人进入,最后定为自杀。

第二个死的是文信侯的爱妾,死因吞金,勘验之后依旧定为自杀。

如今礼部侍郎夫人也死了,刑部官员若去勘验,应该依旧是自杀。

可一个月内,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还都是自杀,这便不寻常了。

一月内,三位官员内眷死亡,刑部勘验之后都定了自杀,皇上大怒,连夜将刑部大小官员召进了宫里,严厉斥责了一番,又将宋琅玉召去,命他接手这三起案件。

宋琅玉自然不能怠慢,从宫中出来也没回国公府,径直去了王侍郎府上勘验现场,忙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时闻到那馄饨的鲜香味道,方觉得饥饿。

相比于一楼的喧嚣,二楼则安静许多,伙计在前引路,穿过游廊,在廊道尽头的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听得房内人应声,伙计方打开门,对温皎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皎迈进门,先见一扇紫檀边座嵌琉璃的屏风,绘着《灞桥风雪图》,寒意扑面。

绕过屏风,见一人立在窗边观雪。

男人穿一件月白绫缎的常服,身姿如孤松负雪。侧脸被窗隙漏光割成明暗两面,眸中映着窗外漫天风雪。

温皎斜倚着窗棂,似笑非笑问:“世子这是……又想我了?”

宋琅玉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淡声问:“你故意将肖燕麒引到赌坊,又让他陷入赌海不得脱身,所图为何?”

温皎上前两步,环住他的颈,眸凝着他的薄唇,轻声道:“肖燕麒的死活同世子没有干系,你管他做什么?”

宋琅玉眸若深潭,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颈,淡声道:“你若不肯同我说明,我今日便要坏你的事。”

第 43 章 赌一局

窗外风雪如晦。

宋琅玉等着她开口。

温皎知他并非虚言,心中既有紧张,又有气恼,皱眉道:“世子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么如今也学起小人做派?”

两人虽暗中苟且,他又不曾吃亏,怎地今日就忽然发难要坏她的事!?

宋琅玉微凉的指覆在她的颈脉上,平静道:“阿皎坏了我的婚事,又不肯给我一个说法,我总不能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温皎蹙眉:“我让你看到徐书娴的歹毒面目,你应该谢我,怎么倒来怨我?”

宋琅玉凝着她不语。

宋琅玉面容清隽,神色温和。

温皎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肖世子已输了两万五千两,说是要走,此时正在寻陈小姐。”门外之人道。

“押大。”

温皎唇角勾了勾,掀开骰盅,只见盘内是六六六,大。

她指尖捏起一颗骨骰,清亮的眸子看着宋琅玉。

“在江陵、从一断指赌徒身上学得赌术。”

她的回答投机取巧,宋琅玉根本无法获得有效信息。

“江陵何处?赌徒姓名?”

温皎不赞同的摇摇头,将那骨骰扔回去:“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再次起盅,清脆的声音如疾雨投林,骰盅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押大押小?”

“押大。”

温皎眼波如水,轻声道:“这次世子输了。”

骰盅揭开,是一一一,小。

宋琅玉面色无波,问:“你想让我做何事?”

楼下再次轰然炸响,不知肖燕麒是输是赢。

温皎侧身将临街的窗子关上,将漫天风雪拦在外面。

随后来到宋琅玉面前站定。

“阿皎觉得热,烦请世子帮我更衣。”

因风寒初愈,又是隆冬,她身上披着一件狐毛大氅,只一张莹白.精致的小脸露在外面。

宋琅玉解开她颈下的系带,替她将大氅脱下,叠好,放在身侧。

“还是热。”温皎一只手扶在宋琅玉肩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清幽却不甜腻。

宋琅玉清眸若井,食指和中指抵住她的肩,淡声道:“这是第二件事。”

温皎轻“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道:“世子也太较真了些。”

说罢,她再次坐回软榻上,拿起骰盅正要再摇。

“这次我摇你猜。”

温皎将那骰盅往宋琅玉面前一推,嗔怨道:“不赌房子不赌地的,怎么这般计较。”

盘内是刚才摇出的一一一,小。

宋琅玉将那木盅扣上,并未摇动,便听有人敲门。

“楼下那位客人已输光了五千两,想再借一万两,柜上请您的示下。”

宋琅玉并未答话,只淡淡看着温皎,问:“大还是小?”

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

更像是交易。

温皎笑盈盈看着宋琅玉,耸了耸肩,软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大。”

宋琅玉揭开骰盅。

“是小,阿皎输了。”

温皎催促:“柜上还等世子的回话呢。”

宋琅玉凝着温皎的眸,淡声对门外道:“肖世子身份尊贵,他想借多少,便借他多少。”

片刻之后,楼下再次热闹起来。

“为什么要接近肖燕麒?”

温皎唇角微勾,眼中却毫无笑意,声音甜得发腻:“有仇,要报仇。”

宋琅玉眉头微蹙:“和谁有仇?肖燕麒?”

温皎不答,她靠在软榻的引枕上,伸手推开窗,看着漫天风雪,轻吟道:“断崖积雪,孤云坠絮,寒光裂帛风削骨。倾身欲堕天地,血沃千里,血沃……千里。”

她病初愈,精神不济,人也昏沉,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轻轻合上了窗。

雪下了一整日。

温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眼前漆黑一片,她有些恍惚,一时竟记不起身在何处。

“嚓”的一声轻响,幽暗里蓦地迸开一点火光。

她回头瞪他,低声斥责道:“你这‘奸夫’还不躲起来?”

宋琅玉抬眸看她,淡声道:

“被他撞破更好。”

“皎皎你在里面么?皎皎!”这是最后一间厢房,肖燕麒认定温皎在里面,拼命敲门砸门。

温皎将宋琅玉拉起来,想将他藏进柜子里,却反被他钳制着面向房门。

他立在她身后,看着肖燕麒映在窗上的人影,低头吻住她的后颈。

门外肖燕麒的声音越大,他亲吻的力道便越大。

温皎有些疼,疑后颈必是被他留下了痕迹。

门被拍得“哐哐”作响,眼见就要被撞开了!

是火折子燃了。

烛芯被点燃,将黑暗中那人显露出来。

“你要报仇,需要我的助力。”一只温热的掌覆在她的后心,宋琅玉声音沉稳醇厚,“要不要再利用我一次?”

肖燕麒正挨个房间敲门,越来越近。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温皎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期期艾艾道,“只是太喜欢刨根问底。”

房门已被大力敲响。

温皎叹息一声,推开宋琅玉下地穿鞋,又将狐毛大氅穿好,正要走,手腕却被宋琅玉握住。

温皎挣脱,将宋琅玉推到门后,急忙开了门。

敞开的门板挡住了宋琅玉。

“你在里面怎么不应声?”肖燕麒满目赤红,面目有些狰狞。

肖燕麒被按住,却还是不停嘶吼,不久,他便因力竭昏死过去。

温皎让人将他抬进房内,喂了些水,又等了片刻,肖燕麒才醒来。

他表情有些怔忪:“我这是在哪?”

“你方才晕倒了,身上可有哪里难受?”温皎巧笑倩兮。

肖燕麒眼中忽闪过一抹惊恐之色,他将头埋进被子里,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道:“有鬼……有鬼!”

一盏天仙子,眼中双影乱,耳畔鬼语频。

温皎在肖燕麒喝的茶里下了天仙子。

赌坊伙计将肖燕麒送回了武定侯府,当夜安稳度过,第二日一早,肖燕麒却又闹起来。

他在自己院里发起疯来,手持利刃将一个婢女刺伤了,又提着染血的剑在院中追着人砍,口中还大喊:“鬼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肖绥和孙氏到的时候,肖燕麒状似疯魔,他双目赤红看着二人,面部肌肉痉挛扭曲,大骂道:“你们这两只恶鬼,看我不砍死你们!”

他手中握剑踉跄冲向二人,却被肖绥一脚踹在心口。

温皎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甜笑道:“我方才睡着了,又梦魇了,所以开门晚了。”

肖燕麒胸膛起起伏伏,像是一只即将狂怒的凶兽。

“我方才听得楼下热闹非常,世子一定将那玉佩赢回来了吧?”温皎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说的却是火上浇油的话。

肖燕麒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脑中嗡鸣!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理智彻底溃败,他忽然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叫起来。

野兽一般的嘶吼惊动了楼下的赌客们,众人抬头观望。

他用头疯狂撞着门,在地上打滚,小厮吓得双腿颤颤,却还是咬牙上上前去扶他。

可肖燕麒已经彻底疯了,一拳打在小厮的脸上,又扑上去疯狂撕咬他。

赌坊伙计门合力将人拉开,那小厮已被吓得尿了裤子。

长剑落地,肖燕麒吐出一口血来。

“你想杀了他不成!”孙氏又气又心疼,忙去扶起肖燕麒,却被发疯的肖燕麒一口咬住了手腕。

侯府里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将肖燕麒制服住。

府医把脉后道:“世子爷的脉象如雀啄屋漏,乍疏乍数,止而复来,像是受了惊,老夫先开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世子服下。”

孙氏盯着奴婢给肖燕麒喂了药,又将今日随行的小厮寻来审问,那小厮知大祸临头,哪敢说实话,只说肖燕麒今日去了赌坊,并不敢说输了玉佩,还借了印子钱。

“可还有别的事?”孙氏眸光森然幽冷。

“没、没有了。”前夜两人回府时,肖燕麒不准他将白日的事禀告孙氏,他自己也怕,所以便没去禀报,如今事发,他更是不敢说了。

“你是常跟着他的,他去赌坊,你既不劝也不拦,真是个‘好奴才’!”

肖燕麒恣意妄为惯了,平时跟着的小厮说错了一句半句话,便要挨一顿抽打,哪个敢忤逆他的心思?还敢劝着拦着?难道活够了不成?

孙氏焦头烂额之时,偏肖燕璋那又得了脸。

原是他的一篇策论被新任工部尚书看到了,得了他的赏识,还被送到了皇上眼前,得了皇上的赏赐。

一边是凄风苦雨,一边却是春风得意,孙氏心中怎能不恨?当下寻了肖绥质问:“平白无故,工部尚书怎么会看上老三的策论?还巴巴的送到皇上眼前,是不是你帮的他?”

肖绥想要曲城,可昌王年老已不掌兵,三个儿子又不成器,在今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便只能去寻别的门路,本已同兵部阎尚书商议结亲,可近日阎尚书竟又不允婚事了。

他派人去打听,得知是阎尚书探知肖燕麒纨绔浮浪,嗜赌成性,十分不满,所以悔婚。

可肖燕麒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唯有他的身份能配得上阎小姐。

肖绥更看不上肖燕麒。

心想,若侯府世子换成肖燕璋,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可惜时候未到。

可惜昌王府未倒。

小厮拼命求饶,孙氏却毫不心软,让人将他拖下去杖打,待打完,已是只剩一口气。

肖燕麒吃了几日药,却未见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惶恐。

孙氏恐延误了病情,让肖绥去请宫中的太医给看,肖绥推说不过是受惊,何必兴师动众。

两人闹了一场,肖绥躲了出去,对肖燕麒不闻不问。

孙氏无法,只得让心腹回昌王府,求她哥哥帮忙,可最终也没请来太医,只将王府里一个用久了的府医送来。

那府医老眼昏花,把脉之后也说不出个缘故,不过又开了一些药,让再喝喝看。

可肖燕麒的情况越来越差,眼圈青紫,时常口中喃喃“有鬼索命”“别来害我”等话。

“我近日忙于公务,哪有时间帮他,你别整日疑神疑鬼!”肖绥甩袖欲走,却被孙氏拦住。

“你别走!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那贱.人生的贱.种继承侯府爵位,想都不要想!”

肖绥神色瞬间冷下来。

“我是王爷提拔起来的不错,可自我娶你后,可曾亏待过你?”肖绥声音低沉缓慢,眸色愈利,“你当初因何嫁的我,你知我知,如今体面尊荣我给了你,世子之位也给了你儿子,你该知足了。”

孙氏气恼,咬牙道:“你如今是侯爷了,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同父兄说?”

肖绥骤然出手掐住孙氏的颈,低声道:“王爷已病重难起,你若不怕将他气死,尽管去告便是。”

他手指力道收紧,孙氏被掐得几乎就要窒息。

“至于你那几个废物哥哥,你觉得他们敢对本侯说一个不字?”

孙氏眼前发黑,濒死之际,肖绥终于松了手。

当夜,肖燕璋赴宴回来,房中婢女端了一盏参茶来,他酒醉头疼,只饮了半盏,谁知夜里便觉腹痛如绞,婢女惊醒进屋查看,便见床边地上吐了一滩黑血。

偏院很快乱了起来,府医慌忙赶来,望闻问切一番,说是中了钩吻之毒,好在饮得不多,毒未入脏腑,尚有生机。

肖绥大怒,将肖燕璋身边的婢女小厮一一拷打逼问,又在那盏参茶中查出钩吻之毒,最后查到厨房一位刘姓厨娘的身上。

肖绥去厨房捉人时,那厨娘已投缳而死。

在侯府中,敢这般大胆投毒,想杀的还是肖燕璋,凶手是谁已十分明显。

肖绥寻到孙氏,再不留情面,竟对她动了手,孙氏出嫁前金尊玉贵,一点油皮都没破过,如今肖绥盛怒,下手狠毒,肋骨折了两根,身上没一处好皮,只剩那张脸是能看的。

屋内一片狼藉,孙氏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怨毒恐惧。

肖绥坐在她身侧的木椅上,黑靴缓慢碾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你将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可我知道是你毒杀的老三。”

孙氏不屑。

“若将事从头算过,当初王爷深陷敌营,还是我拼命冲杀将他解救出来,是他欠了我一条命。”肖绥足下使力,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老三是我的血脉,你不准动他,否则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你儿子的命。”

她原是王府贵女,视人命如草芥,一遭落势,便也如同草芥,心中怎能甘愿,当夜便回了昌王府。

昌王年岁大了,一年前坠马后便瘫在床上,孙氏回了王府便直奔昌王住所哭诉。

昌王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叹了一口气,问:“肖绥才回京几日,怎么就闹成了这副模样?”

孙氏满身血污,十分狼狈,放声痛哭道:“父王千万要为女儿做主,肖绥他为了个庶子要杀我!”

“你是不是对那庶子动手了?”

“是那庶子不安于室,是他想要抢燕麒的世子之位!”

“燕麒不是肖绥的儿子,那庶子才是,他在我的威逼之下立燕麒做世子,心中定是万分委屈,那庶子是他唯一的儿子,自然要护着,否则岂不断了后?”昌王虎目浑浊暗淡,“如今昌王府不如当年,肖绥却如日中天,将来你几个哥哥免不得要仰仗他,你做事不可任性,对那庶子也好些……”

“父王!”孙氏目眦欲裂,紧紧抓着昌王的手臂,泣声道,“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们母子啊!你得为女儿做主!”

指骨碎裂,孙氏惨叫出声!

肖绥却并未放过她,他眸中杀意骤起:

“你待字闺中时,便与自己表哥私通,王爷知道后派人将他杀了灭口,谁知你却珠胎暗结,眼见肚子便要大起来,你又以死相胁要留住这孩子,王爷才将你许给了我,他扶助我青云直上,我给你尊贵荣华,这原是桩买卖,可你为何总是不安分?”

“你没有良心,这些年父王对你如何?我对你如何?你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孙氏哀嚎出声。

“你若不是郡主,这样不贞不洁的女人,我早将你沉塘了,根本不可能娶你。”

孙氏羞怒万分,含血忍耻道:“我不贞洁?你那原配温氏倒是贞洁贤淑,可你为了攀附我父王,还不是将她活剐了!”

她缓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你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如今敢这样对我,不过是因昌王府势微,若是父王依旧掌握边军,你如何敢这样对我?”

肖绥鹰目如刀,启唇缓声道:“王爷虽有伯乐之义,可如今的权力地位,是我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昌王神色木然:“你原有机会笼络住肖绥的心,可你当初瞧不上他,对他百般折辱,还逼着他将原配发妻活剐了,我劝你事情不要做绝,可你不听,如今他与你离心离德,我能有什么办法。”

之后孙氏几位兄长又来了,非但没人要为她出头,更是人人劝她忍气吞声,不要惹恼了肖绥。

孙氏大骂:“你们一个个的不管我的死活,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世子妃冯氏冷笑道:“姑奶奶得脸的时候,我们想沾沾光也难,如今受了委屈,却想我们出头,如今肖侯爷风头正盛,我们有什么脸在肖侯爷面前说东道西。”

孙氏自来便看不上冯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嚷起来,孙氏非但没能让昌王出面为她撑腰,还惹了一肚子怨气恼火。

离开王府时天色将明,一出府门,便见阶下站着个穿着狐裘的娇美的少女。

少女缓步上前,朝她福了福身,眼中浮现关切之色:“侯夫人这伤是……”

“啪!”孙氏满心戾气无处撒,抬手便打了温皎一巴掌。

孙氏此时浑身狼狈,不觉得温皎是关心,只觉她是来落井下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