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VIP】(2 / 2)

枯骨[废土] 椒盐橘 5922 字 2025-06-08

骨衔青顿了一秒,她脸上不再有笑容,缓慢地诉述着远古的往事:“黑暗时代后人类社会爆发了激烈的洲际战争,因为各种辐射和化学武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动物,逐渐产生了严重的畸变。骨蚀病,只是被传播得更为广阔的其中一类。几十年后,有些新生儿一生下来就布满血瘤,没有鼻腔。两个头、三只脚都算是最轻微的症状。”

安鹤屏住了呼吸。

“这些人的病不具备传染性,但在资源越来越少的年代,这些人逐渐被当作怪物驱逐出了宜居区。随后,它们就一直生活在荒野,后代长相也越发古怪——你应该不知道,人类觉得刺鼻的这些黑色颗粒,是它们赖以生存、减少苦痛的良药。”

“所以,要塞周围才没有这些生物?”

“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进入人类的活动地界。”骨衔青难得有心情解释,她语气平稳,“不过,有一段时间,它们的后代曾被召回宜居区,被人类豢养过——当人类发现它们具备十足的破坏力之后……”

“它们可以被豢养?怎么做到的?”

“人类的贪心可以造就一切工具。”骨衔青停顿了一下,略过了这一段,“但后来,它们又被丢弃了。和很多被人类豢养、在灾难来临时又被首先抛弃的生物一样。猫、狗、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甚至人类的同类。不都是这样吗?”

骨衔青笑了两声,意味不明:“不过,它们被丢弃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它们不可控。安鹤,不可控的武器,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骨衔青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奇怪的谶言。

“这就是你要带我见识的残酷世界吗?”

“这个?”骨衔青说,“不是。只是路过这里碰上了,和你解释一下。现在很多要塞的居民,都太不知晓它们的存在。新生儿从一出生,只被灌输不要进入枯林和沼泽的思想,这些东西对她们来说只存在于母亲的恐吓里。”

“那你为什么知道?”安鹤借着灯光打量骨衔青。

“我读过书。”骨衔青瞥了她一眼,揶揄:“你不会没读过书吧?文盲?”

安鹤把话咽回肚子,你才是文盲!

骨衔青在刻意搪塞她,既然要塞里的居民不知晓这些往事,那么即便读过要塞里的书,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骨衔青不仅知晓它们的来历,还知晓应对它们的方法。

安鹤很难不认为,这是她通过梦境从别人脑袋里偷来的。

话题到这里,就画了个句号。骨衔青没有再细说的意思。

安鹤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骨衔青的脸上,光线离得太远,她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情绪波动。

视线再下移,安鹤便看到,骨衔青腰间衣服上的血渍,已经开始凝固变硬。

“不痛吗?”安鹤鬼使神差地问。她的袖刀有二十厘米,应该扎穿了骨衔青的内脏,可这人毫不在意。

“痛啊。”骨衔青的话飘散在夜空中,小声呢喃,“只有痛苦,才让我觉得像个活人。”

安鹤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

在骨衔青睡去之后,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守在周围。

独自待在陌生的环境,犹如惊弓之鸟,稍微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让安鹤戒备许久,而骨衔青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处境,睡得很沉。安鹤不禁怀疑,这个女人,难道不会像她一样也有胆怯的时候吗?

安鹤瞥了一眼那张狐媚的脸,骨衔青不知道又去了谁的梦里,在逗弄哪一个受害者。

一夜紧绷,导致天亮之后,安鹤有些头昏脑涨。

而骨衔青醒来后精神抖擞发动了车子,她们似乎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一直往南开了半天时间,她们才走出了这片沼泽,又马力全开走了许久,绕过了三条漆黑的河流,当汽油逐渐告急时,骨衔青终于降低了速度:“到了。”

她们停在一处褐色的山崖上,脚下是几百米高的垂直崖壁,骨衔青的前轮撞飞了一块砂石,石头一路顺着悬崖跌落。

安鹤的视线沿着这颗小石头,一直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广袤平原。

好似麦田怪圈,焦黑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圆形围墙,从东往西占据着二十公里,如果不是站在高处,很难望见全貌。

这是一座要塞。

和第九要塞截然不同,这座要塞,被直径一公里的绿植包围,这里的树木是活的。

再往内,是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的铁丝网。网内,一个杂糅了繁华、破败、精密、颓靡的城市,骤然出现在安鹤眼前。

骨衔青从车上取下一副古铜色的望远镜递给安鹤。

透过那两个细小的镜片,安鹤看到了许久未见到的街景,这里有高耸入云的大楼,泛着水光的沥青路划分出整齐的街区,形状颇具艺术感的大型雕塑坐落其中,间或有翠绿草坪环绕。

可是,一切又都和她记忆中有所区别。

离圆心越近,建筑越高,这里的建筑有着奇异的造型,有的是旋转上升的双塔螺旋结构,有的又像高低不平的珊瑚堆,摩天大楼的玻璃窗密密麻麻,从远处看去就像是紧凑的网格线。

其中,又以最中心那栋高塔建筑最为醒目——圆形的钢铁塔楼直指云霄,反射着银灰色的光芒,旋转的外墙装置如楼梯一样,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收缩的塔尖。

其余的建筑,如簇拥的群臣分布在周围,悬空的轨道恰似游乐场的过山车车轨,绕着这些冰冷的高楼,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建筑群。而最外层的铁丝网,紧密地包裹着这片建筑群。

很新奇,但,建筑很旧。

安鹤看得出来,那些轨道好多已经断裂,高塔的塔身被灰尘和雨渍覆盖,一些颜色诡异的暗紫色苔藓攀附其上,没人清理。这种破旧,离高塔越远的建筑,就越明显。

“这……是第一要塞?”安鹤放下望远镜,回头问骨衔青。

“是的。”骨衔青走到她身边,“以前人们叫它母亲城,取大地母亲之意。”

母亲。安鹤默念着那两个字。

“现在我们叫它伊薇恩城,在黄金时代,它更加庞大,整片哈米尔平原都是它的土壤,现在,它只剩下最核心的巴别塔部分——这座钢塔,就叫巴别塔,出自古老宗教里通天之塔的传说。不过,现在除了第一要塞,已经没有这种说法了。”骨衔青特意停下来为安鹤解释。

她暂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就这些部分也不是伊薇恩城的原址,而是大灾难过后,从地底升起来的防御建筑。你看到外面那些网了吗?那是黄金时代留下的壳膜,硬度足以抵御骨蚀者和入侵的人,第一要塞的人能占着资源存活至今,全靠这层不起眼的东西。”

安鹤再次抬起望远镜,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什么铁丝网。纵横交错的网格线像鸡蛋膜一样,将整个要塞包裹在其中。

安鹤脑海中回想起第九要塞的模样。

和第一要塞比起来,第九要塞就像是原始人还在山洞里生活,而第一要塞已经迈入了信息时代。

安鹤十分不解,从外形上看,这个地方非常宜居,辐射小,住所也大。但第九要塞的人提起这里,都带着嫌恶。

“一个拥有这么好资源的要塞,怎么还觊觎别人的资源?”安鹤问道。

“你是说卧底的事?”

安鹤点头,骨衔青真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她不必像和罗拉谈话一样谨慎,骨衔青十分清楚她在说什么。

“因为这一批人,根本不会使用伊薇恩城的资源。”骨衔青勾起唇笑,“城里的人早在黄金时代就死绝了,死于内斗。现在住在这里的,是废土上新生的后代。流浪的人们找到了它,启动了它的地下防御基地。但人们对它一无所知,连这层壳膜运作的机制,也没人知晓。这里的资源依旧是稀缺的,不仅如此,它脆弱到难以想象。”

骨衔青的话编织成一幅摊开的画卷,上面寥寥几笔记载了人类的战争和血史。

黄金时代、强太阳风暴、黑暗时代、洲际战争、大灾难降临、到如今的废土……安鹤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片土地历史上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重合。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吗?”

骨衔青点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不是。”骨衔青再次否认,她重新骑上车,“我想给你看的,不是它有多么繁华,而是对你有用的事物。”

安鹤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骑着车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根本没路的山崖上行驶,好几次安鹤差点滑下山坡,而骨衔青总是很平稳地在前面带路。

这片区域不像是行车的,包括那块沼泽地也是,骨衔青应该是抄了近路,因此她们没有见到任何人。

很快,骨衔青再次停下了车。

她们停在一个直径二十米的深坑旁边,这个坑在山崖下面的谷地里,离第一要塞有些距离,周围同样寸草不生。

深坑内堆积了无数烧得焦黑的骨头,最中心的骨头已经炭化,而堆积在坑边沿的尸体,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灼痕。

甚至有些尸体,还能看得出面貌和衣着。

“这是?”安鹤按住了围巾,她实在不能忍受这里的气味。

“焚化坑,第一要塞处置骨蚀病患者的地方。”

“看上去,工作人员偷懒了。”有些尸体并没有经过焚化,安鹤站远了一些。

“偷懒是应该的。运尸的人,是最底层的愈合者,干最脏的活拿最少的资源,要我,我也偷懒。”骨衔青像是在说揶揄的反话,她眼中带着森寒的笑意,但同样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里不是要塞内部,即便不处理干净,真菌也不会对要塞造成任何影响,只不过会便宜附近的骨蚀者罢了。第一要塞有强大的防御屏障,无所谓。别的要塞可不敢这么做。”

安鹤沉默地站着,她见过第九要塞处理骨蚀者和报废车辆的流程,非*常细致,绝不会因为在铁墙之外,就任由骨噬病真菌蔓延。

“占据了丰厚资源的人,往往觉得自己人生的舒适度是自己挣来的。”骨衔青笑了一声,“她们只不过是运气好托生在这里罢了,而底层的人被她们视作能力低下的蝼蚁。”

“你是指英灵会的人吗?”

骨衔青耸耸肩:“算是其中之一。”

“你去过第一要塞?”安鹤再次发问,她发现骨衔青对第一要塞不只是熟悉,而是带有很明显的感情倾向——厌恶。在这一点上,和海狄不谋而合。

“待过,不过只有短短三天。”骨衔青这次居然认真回答了有关自己的事。

三天,安鹤默念,这么说来,骨衔青并不是第一要塞的人。安鹤不断揣测着话外的信息,藏在心里。

骨衔青没有留意她的神情,只说道:“再久一点,我就能把她们老巢端了。”

“你一个人?端了第一要塞?”安鹤终于露出了笑容,“说什么大话。”

“现在不是有你了么?”骨衔青突然开口。

安鹤立刻撇下了嘴角,不笑了——她的心瞬间被攥紧,那种熟悉的危机感紧随而至。

骨衔青说完这句话,竟然沿着坑边的黄土滑到了一具尸体旁边。在安鹤的注视下,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一具尸体的袖章扯了下来,回头递给了安鹤。

“这是?”

骨衔青移开大拇指,露出袖章上的徽章:“我前天晚上听说,第一要塞处置了一批英灵会的人,这不赶巧,带你来瞧瞧。”

那枚徽章画着正确的图案,和安鹤之前描述给罗拉的,一模一样。

“你应该对骨蚀病免疫,拿着吧,当我送你的礼物。”骨衔青把袖章塞到安鹤怀里,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土坑。

安鹤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那位无名的英灵军有着和她们相似的长相,都是实打实的人类,黑色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垂下的眼眸好似睡着了一般,只不过胸腔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豁洞。

安鹤物伤其类,她低头仔细凝视那块袖章,针织的袖章有凹凸不平的纹路,比她记忆中更加细致,十三条分叉的河流归位一条,上面的太阳,红得像被鲜血浸染过。

安鹤撇开眼,快步追上了骨衔青。

“前天晚上……”安鹤算着时间,“所以你没来我的梦里?”

骨衔青眉眼一弯:“怎么?想我了?”

想个屁。

安鹤不搭话,远离了焚化坑。

骨衔青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正好,我也想你。”

——才怪,她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故意不去找安鹤,故意让安鹤胡思乱想。一成不变多无聊,只有让安鹤不适应,才能让她紧追不放。

安鹤充耳不闻,仍旧低头看着袖章的纹路。

片刻后,汽油的味道弥漫出来,她一抬头,发现骨衔青正在把摩托车油箱里的汽油,用管道引流到安鹤的车里。

“这是在做什么?”安鹤将袖章贴身放进口袋,快步走向机车。

“汽油余量不多了,你还得回第九要塞。”骨衔青麻利地处理完车子,“记得回去的路吗?我知道你会记路。”

渡鸦,是很聪明的物种。安鹤也是。

安鹤没有回答问题,反问:“你不回去吗?”

她心里竟然有一丝慌乱。她一直假定,两人会一起回去……不对,回去哪儿呢?骨衔青的住所在哪儿?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骨衔青拧紧油箱的盖子,拔掉了管道,然后把背上的狙击递给了安鹤:“里面还有三颗子弹,我想你应该用不上。”

安鹤第一时间没接,她稍稍侧目:“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走这一趟长长见识?”

骨衔青叹了一声,正视着她的眼睛:“安鹤,你很善于思考,事到如今,你应该猜出我的目的了。”

安鹤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所以,在骨衔青递给她袖章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骨衔青用第一要塞的枪攻击荆棘灯的成员,现在又把枪和袖章交给安鹤,这些东西安鹤不可能自己私藏着,那么骨衔青的意思,是让她把东西交回给荆棘灯复命。

而所有这些不经意的举动,意图都不在安鹤身上,而是指向了第一要塞。

在这个混乱的节骨眼上,这个女人,似乎要加深第九要塞和第一要塞的隔阂,意图挑起战争。

安鹤小心做假设,没有坐实。

但骨衔青添了一句:“哦对了,记得把物资被抢的事,也推脱给第一要塞。你就说,第一要塞的东西被抢,只是她们放出的烟雾弹——老实说,骨蚀者也没抢她们东西,我还花力气救了人,结果她们怕被怀疑特意放出了假消息。”

骨衔青用云淡风轻的语气描述着让两个要塞都很头疼的大事。

安鹤的瞳孔猛然收缩。

骨衔青到底在其中做了多少手脚?

“物资被劫是你干的?”安鹤问。

“是骨蚀者干的。”

时常有这样的情况,骨衔青遇到不想答的问题,就不会对她说真话。安鹤眯起眼睛,再问:“你,跟第一要塞的人有仇?”

“跟我有仇的人多了。”骨衔青再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她下颌微微扬起,“放心吧,第九要塞的人,我不会杀的。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么她所做的事,就都带着目的性!

意识到这一点的安鹤,心脏猛缩了一下。

骨衔青给她带路,让她亲眼看到这座颓靡的城市,细心为她讲解——讲解得如此细致,这都不是骨衔青善心大发策划的二人旅程,每一步,骨衔青都带着目的前进。

一丝不可名状的背叛感从安鹤的心头闪过,那纠缠她三年,又是为哪般?

“别问,不答。”骨衔青简短堵住了她开口的意图。

安鹤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狙击枪。

她把路线和第一要塞的模样重新在脑海里描绘了一次,再抬起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骨衔青帮了她大忙,她对第一要塞有了直观的印象,她知道了这片平原的原名,知道了这座城古老的别称,以及城内标志性的建筑。

她有了更多和罗拉周旋的筹码。

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骨衔青?

安鹤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心照不宣地不再追究。她骑上摩托,发动了引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会上报给指挥官的。”

孤独的摩托车原路返回。

骨衔青抵着自己空了油箱的座驾,沉默地看着安鹤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很脏,沾满淤泥的衣服没来得及清理干净,但是泥土之下,那柄锐利的剑锋已经开刃了。

骨衔青低头,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安鹤是她参与铸造的,最趁手、最可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