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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废土] 椒盐橘 27405 字 2025-06-08

塞赫梅特也曾怀疑过这人是骨衔青的同党。

但是,塞赫梅特已经亲眼见过两人相斗,她们打架时的狠意,是绝对演不出来的,也从未听说骨衔青会有什么同党。塞赫梅特打消了两人勾结的念头。

那么?舱茧能在荒原上活下来吗?

如无意外,舱茧会在密封箱里培育到十五岁,在今天之前,她们谁都不知晓舱茧的威力,还没有见过成功的典范。

不过,这位“薇薇安”的渡鸦数量,完全就是她们实验想要的结果。

拥有如此的天赋和嵌灵,在荒原上活下来,或许不是很困难的事。

而且,荒原上危机四伏,“薇薇安”刚刚的表现,完全展现出了在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反应能力——她应该无数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这做不得假。

太多的细节能够对上,每一个细节都包含了无数的信息。

这不是临时编一个故事就能说得通的。

塞赫梅特产生了动摇。

安鹤捕捉到了塞赫梅特的变化,和骨衔青对峙的次数多了,她养成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的习惯。所以,圣君舒展的眼角让她松了口气。

“VN……”塞赫梅特停顿后改口:“薇薇安。”

安鹤抬起头,圣君似乎要做出什么指令,可能是带她回去测谎,或是测试能力,无论什么,至少第一步没有引起对方的疑心。

可突变横生,浮空屏上又出现了闻野忘八颗牙的笑脸,这人查完记录又回来了。

同时,前去追捕骨衔青的闵禾,也折返复命。

安鹤刚落下去的心顷刻间又提起来——眼看着圣君有所松懈的时候,安鹤所忌惮的两个人同时登场,打断了她和圣君的谈话。

她一对三,陷入真正的险境。

就在此时,那只野犬闻到熟悉的气味,冲着安鹤狂吠不止!

第66章 “无论这片荒原变成什么样。”

犬吠引起的动静很大,圣君抬起眼眸询问:“有什么问题?”

闵禾将安鹤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目光里充满了不信任的警告:“圣君,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跟巴别塔的闯入者味道一模一样。”

没有给安鹤回答的时间,闵禾存心要封死安鹤的退路:“野犬的嗅觉绝对精准,我认为这个人有些可疑。”

闵禾抬起头,看向安鹤的目光,夹杂着示威。

她当然十分熟悉这个味道,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她已经闻到过两次。但是,这两次她都没有真正见到潜入者的面目。

闻教授公开闯入者身份后,闵禾一度认为,这个味道就只属于骨衔青。

现在,安鹤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气息。

闵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她即将崭露头角的时候,一个比她更加耀眼天赋比她更加强大的陌生人,抢走了圣君的注意力。这让闵禾萌生出更加强烈的危机感。

无论安鹤是否对第一要塞有害,对闵禾个人而言,都是个威胁。

是威胁,就要不遗余力铲除。

闵禾并非那么在意上位者的目光,她无比清楚,她要争夺的不是塞赫梅特的赏识,实际上真正争取的是话语权。

这意味着,游戏规则由谁来制定。有些人天生就明白这个道理。

“噢?”塞赫梅特沉着声音发出短促的音节,周身的压迫力若有若无地萦绕,这一次,圣君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

紧接着,闵禾咔一声给配枪上了膛,跨出一步挡在圣君的前头:“以防有危险,还请圣君离远一些。”

一系列的动作和说辞滴水不漏,无不在引导圣君起疑心。闵禾没有制止野犬的吼叫,甚至野犬想要发动进攻,闵禾也没有喝止。

最好逼得安鹤动手自保,危及圣君,那么她就能将安鹤判定为敌人——圣君心性多疑,只*要心中的怀疑占了上风,安鹤就不可能安全进入第一要塞!

只不过,闵禾费力排挤的当事人安鹤,仍旧像不清楚状况一样,看起来波澜不惊,甚至还有闲心单手插着口袋。

面对闵禾的质疑,安鹤只是皱了皱鼻子:“味道?”

她完全无视了闵禾的枪口,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和腋下:“红衣服的人,给我留下味道了吗?”

语气极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松弛。

闵禾轻微地变了脸色,她的目光跟着安鹤的手移动——在安鹤被扯烂的粗麻布袖口处,勾着一条米色的丝绸,此时,随着安鹤抬手的举动而滑落出来,而安鹤对此还没有察觉。

——那竟然是骨衔青的发带。

在场的人都见过这个东西,就在十几分钟之前,骨衔青站在骨蚀者身上,高调朝她们挥手。嚣张狂妄的态度,给所有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塞赫梅特显然也注意到了:“袖口。”她没有给出多余的话,只是简单示意。

安鹤低头,这才发现了衣服上“多余”的事物,她慢悠悠扯下来,递向闵禾:“你是说这个吗?”

语气气定神闲,仿佛那是两人贴身缠斗时,不经意勾住的物品。同样,安鹤身上的衣服被扯得松垮,布料的缺口也不少。

闵禾察觉到自己的期许落了空。

那可疑的味道,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跟骨衔青有关!

她面上不显,野犬却像是被味道刺激,开始不受控地冲了出去,攻击目标正是安鹤。

安鹤唇角略微扬起微小的弧度,眨眼间便进入了战斗模式。

刚刚还十分松弛的人,此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凌空而来的恶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杀气。

血盆大口转瞬即至,甚至可以看到犬齿上拉长的涎水。安鹤剑都没拔,空着手,一上一下扼住了野犬的上下颚,双手外张,像是要强硬掰断野犬的嘴。

犬齿陷入安鹤的五指,皮肉凹陷,安鹤浑然未觉,一个旋身,无处借力的野犬被掀翻,重重砸到地面上。

同一时间,一只渡鸦高飞,随时准备辅助进攻。

闵禾察觉到脑海里一阵刺痛,分不清是野犬受了伤,还是别的原因。

她当然不会想到,安鹤还有第二天赋,掌心中的菌丝早已无声钻入野犬的口腔,现在野犬完全按照安鹤的指令行事。

安鹤蹙眉道:“我不喜欢狗。”

她像个孩童一样直白地表达厌恶,将还手的理由归结到狗身上。

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攻击闵禾圣君。

安鹤甚至松开了野犬,这让闵禾失去了开枪的理由。

紧接着,被压制的野犬转换了目标,一改方向,咬向安鹤衣袖间缠绕着的发带。

仿佛,那才是野犬发狂的真正原因。

这完全坐实了气味的来源。

安鹤看似盯着野犬,实际上众人的反应,都落入刚刚趁机召唤的渡鸦眼中。

她看到闻野忘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一切,少见地一言不发。而塞赫梅特看向自己的目光,少了怀疑,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安鹤紧绷,但不慌张。

所有不经意的细节,都经过精心策划。她和骨衔青早就有所防范闵禾的嵌灵,在那只狗身上吃了两次亏,她们不可能不顾及气味的问题。

那就将一切祸端,都指向通缉犯骨衔青吧。

既然说过要“利用”,那就利用得彻底。

不过,安鹤还是腾出一只手,在野犬即将咬住发带的时候,狗口夺物——骨衔青应该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沾上狗的口水。

抢回东西之后,安鹤又迅速收敛了杀气,恢复到无害的模样。

这一收放自如的变化,引得塞赫梅特频频侧目。

这恰好就是安鹤想要的结果。

感谢闵禾的“配合出演”,安鹤完全展现出了最想展现的状态——危机当头,能很快做出反应,并且具备超强的破坏力。无事时,又听话乖巧且毫无攻击性。

像任人操控的武器。

骨衔青指点过她,这是想要掌控她的人,最希望看到的状态。

呵,骨衔青知道得可真清楚。

但安鹤注定不是这样的人。

她察觉到闵禾对她的敌意,对于这个敌人,安鹤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安鹤拎着骨衔青的发带问闵禾:“所以,这个人,抓到了吗?”

她可记得,闵禾去追捕骨衔青无功而返,这事儿,圣君还没来得及过问。

安鹤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还带着一点天真无邪,但这样反而更像是嘲讽,杀伤力巨大。

这一次,塞赫梅特终于把目光移到了闵禾身上。

闵禾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想要圣君的注视,却并不想要这样死亡的注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闵禾只好朝塞赫梅特请罪:“圣君,属下无能,骨衔青逃走了。”

“逃走了?”安鹤重复了一遍:“还以为你能抓到人。”

原来也没什么本事嘛。

实际上,闵禾连骨衔青的衣角都没碰到。

安鹤眼里又出现跃跃欲试的光芒,她友好地开口:“下次带上我,我帮你抓。”

帮?不可能帮,她能够抓住骨衔青扇巴掌,闵禾能吗?闵禾只能当辅助。

安鹤若无其事地煽风点火,在今天她已经深刻认识到,第一要塞里,一个人的话语权只跟实力挂钩。

她在第一要塞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人,只能把闵禾从权力体系里排除出去。

闵禾的野心不加掩饰,那么,让闵禾的实力被质疑,才是最能一击致命的方法。

这是下城区的人教给安鹤的道理。

塞赫梅特的目光再次回到安鹤身上:“你能抓到骨衔青?”

“我会。”安鹤说,“刚刚就差一点。”

“你跟她有仇?”

“嗯。”安鹤简单做了答复。那要真说起来,仇可多了。调戏她,禁锢她行动,伤她嵌灵,怎么不算一种深仇?

所以,骨衔青是她和第一要塞“共同的敌人。”

塞赫梅特不再说话,整个人陷入一种平和的状态,她脸上所有的微表情全都隐去,短短两秒间,就已权衡局势。只不过这些所思所想全都遮掩起来,像看不透的浓雾。

安鹤不知道今天的计划是否成功,塞赫梅特是否走入了她精心设下的圈套,这只让人捉摸不透的“猛兽”,就在她的陷阱边徘徊,踏进一只脚,在她以为计谋成功时,又后退。

结果未知。

最后,塞赫梅特的目光,依次扫过失去嵌灵的缇娜,扫过垂着头的闵禾,定在了安鹤身上。

安鹤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跟我走。”塞赫梅特只发出了一个不容置喙的指令。

闵禾猛地抬起头:“圣君,她……”

“做好你分内的事。”塞赫梅特根本没看旁人一眼,将21区交给闵禾收场,同时,提醒了一句:“你还有四天时间。”

安鹤压住嘴角,装作无知地问:“去哪儿?”

“巴别塔,做精神力测试。”

……

厚重的玻璃将测试室分割出两个区域,安鹤躺在测试床上,而玻璃的另一边,塞赫梅特和闻野忘正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你确定她是舱茧吗?”塞赫梅特问。

“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要检查后才能确认。”闻野忘眼露精光,给出一个高数值的回答,“不过,不管她是不是VN319,她都完美符合舱茧计划的结果。”

“冷静、强大、易操控。”塞赫梅特缓缓念出闻野忘当初提交的方案标语,“无论这片荒原变成什么样,都能在其中找到位置并适应——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闻野忘打了个响指:“你瞧,她独自一人都能活下来。”

“你信她那套说辞?”塞赫梅特注视着玻璃,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的安鹤正在打量测试室的器械,对一切都表露出好奇。

“我信啊。”闻野忘说,“她被提前带离密封舱,就会出现游离的状态,傻傻的。没观测过舱茧成长过程的人,肯定不知道这一点!难道你还有疑心吗?”

塞赫梅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无论如何,她的出现对我们有利,我们和伊德的谈判作废,你不必再准备仿生机械肢。”塞赫梅拿着收缴的圣剑,离开玻璃,后脚跟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且,我需要一个不畏惧死亡的战士,重新展开对第九要塞的进攻。”

“啊?”闻野忘有些意外,“你还要打仗?”

“打,我要资源。”塞赫梅特站在灯光之下,身后投射出漆黑的阴影,她并不以此为耻,一小部分牺牲在她眼里不足为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今天壳膜边上出现的骨蚀者多达十几只,它们在进化,这是个警告。”

“但这是后话。”塞赫梅特皱起的眉头深如壑川:“现在,更紧要的事情,是除掉骨衔青。”

骨衔青是突如其来的重磅炸弹,第一要塞的精神防御被毁,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甚至可能抢先一步毁掉第一要塞。

塞赫梅特实在不想听到骨衔青又炸掉哪里的噩耗。

这座古老的城市,人们都以为它固不可摧,只有塞赫梅特深知,没有永恒的庇护所,黄沙已经掩埋了一切坚不可摧的建筑。这里也一样。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是危机,她们需要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寻求生存的机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玻璃的另一边,助手已经引导安鹤躺在床上,给她戴上了金属贴片和测试帽。

塞赫梅特回过头,警告闻野忘:“无论你想对薇薇安进行什么实验,请缓一缓再进行。”

“啊?”闻野忘眼里热情的火苗熄灭,“为什么啊?”

“我需要你尽快测量她的精神数值,完成思想植入,两个小时后,保证她能上场应敌。”塞赫梅特强硬地觑向闻野忘,端起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给下属留的时间真充裕啊。”闻野忘揶揄道。

塞赫梅特没有理会她:“如果确认薇薇安的成功可以复刻给其她舱茧,等骨衔青的事情结束,你再进行你的实验,到时候我不会阻止你。明白吗?”

“行吧。”闻野忘跺跺脚哎了一声。

实际上闻野忘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早些确认安鹤的成功是否能复刻,唤醒其她舱茧,不是更有效率吗?新的舱茧如果能成功,第一要塞也不至于囿于缺人的难题。

等塞赫梅特离开之后,闻野忘又在玻璃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扫过安鹤的眉目、面庞、流畅的小臂肌肉,对舱茧的优异结果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如此金贵的试验品,闻野忘实在不愿意等,一种见到骨衔青时才会升腾起的狂热再次点燃了她。

闻野忘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她步态稳健地走出去,在工作间戴上不需要戴的手套,给针管刀具消毒,然后推开了观测间的门。

两个小时,也足够。她会控制好,不把薇薇安弄死的。

……

观测间右上角有一个监控器,红点跳了两下,突然熄灭,无声地被中断。

安鹤看见门外走来一个熟悉的面孔,闻野忘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东西,仔细瞧了瞧安鹤的状态。

片刻后,原先的研究员被屏退,风间朝雾进入了观测室。

两抹黑色的羽翼在测试床下消失。

风间朝雾给安鹤戴上氧气面罩,安鹤真情实感地觉得迷茫。她在第九要塞做精神力测试的时候,并不需要氧气面罩这种东西。

这里的机械十分精密,科技比第九要塞不知道高出多少倍,只是做个精神力测试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才是。

安鹤扫过两位研究员的脸,闻野忘此时,正极力压制着嘴角的欣喜,显得十分夸张。

她倒不担心自己的数据出现什么漏洞,毕竟自己和舱茧的关系匪浅。但是,闻野忘这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安鹤一言不发,视线滑过对方的太阳穴、颈动脉和脆弱的腹部。脑海中快速考虑着如果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要捅向哪里才能最快得手,且不让闻野忘立刻死去。

庆幸的是,安鹤没有看到闻野忘拿麻醉药物。她不必重蹈第九要塞的覆辙——被一个巨大的针筒放倒。

但是,安鹤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感受到了一阵眩晕。

眩晕感过后,手腕上才传来刺痛。

不是氧气罩,是她身下的床,高级的机械结构悄无声息间,将麻药针扎入她的躯体,她甚至没有感觉。

仅仅只是麻药吗?还是混有别的东西?安鹤感到眼前的人已经有了重影。

完了,她要被做实验了!那一瞬间,安鹤终于知晓骨衔青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她太出彩了,甚至出彩过了头。圣君因为她的能力留下了她,而这位变态的研究员,却因此盯上了她。

她还是绕不开闻野忘这一环。

抽血?电击?还是解剖?安鹤脑海中划过无数个可能。

更加糟糕的是,这意味着和骨衔青的打赌,安鹤输得很彻底。

安鹤随时做好反击准备,但是,闻野忘竟然异常谨慎,麻药生效之前,闻野忘一步也没靠近。直到安鹤绷紧的肌肉舒展开,连着皮肤的贴片开始发烫,闻野忘看了一眼光幕上的数值,麻药浓度逐渐升高,这才笑眯眯地迈开步子。

你不要过来啊!!!

安鹤的眼神开始涣散,困顿的眼皮和紧绷的精神相互打架,人类的意志在科技的对轰下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闻野忘瞥见了她眼中的紧张。长辈一般温声细语地安抚:“睡吧,乖孩子,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睡?不行。安鹤不想睡!

第67章 骨衔青真的需要这个吻吗?

安鹤再度睁开了眼睛。

身下的可调节机械床抬高,安鹤发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垂坐的姿势。她抬起头,明明失去意识没过多久,但现在,散落的头发竟然已经被汗水打湿。

安鹤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不是梦魇。

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她仍旧保留了对四肢的控制权,但是,手腕、腰腹、脚腕上绑了束带,以另一种形式,失去了行动能力。

骨衔青不在。

仍旧是测试室的场景,却只有头顶的手术灯维持着光亮,再往远处,地板延伸进无垠的黑暗。

随着她清醒,一股令人绝望的阴暗悄然降临,无数没有实体的藤蔓,从暗处钻出,沿着砖缝,缠绕上冰凉的床腿,缠绕上安鹤的脚踝。

她好像才恢复了嗅觉似的,突然闻到空气中充满铁锈的生涩,又如泥土腥臭,仿佛她所处的巴别塔化成了枯竭的废墟。

然后,是听觉。

耳畔响起了空灵的吟唱,时而是一个声音,时而又成了和声。人声、兽鸣、心跳的鼓动共同组成荒诞的乐曲,孤寂、喧闹、壮丽、死亡的情感一同侵袭过来,安鹤无端觉得,所有生命的故事到此终结。

这是,骨衔青构建的场景吗?

为了惩罚她?

安鹤不敢确定。

同时,她也不知道闻野忘做了什么,她已经无法分出精力去追究这里灰蒙蒙的死亡气息来自哪里。

现在,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条河床,血液裹挟着某样未知的东西,沿着她的经络奔腾。

好像大海经过了她,生命湍流经过了她,太阳的火焰经过了她,然后一去不返地流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对此感到,茫然。

直到有人掀开远处的黑雾,用一抹红色驱除死亡灰霾。宛若从地狱夹缝中钻出的花朵,盛大绽放。

骨衔青终于来了,她沉着脸打量着周围,逐渐靠近唯一有光的地界。

在那里,被绑着的安鹤独自坐着,隔着湿漉漉的头发看她。

“你输了。”骨衔青说。

安鹤微怔,她能感受到随着骨衔青的到来,耳畔的吟唱逐渐褪去,只剩下她心跳的鼓动。

不仅如此,腐朽的气息被一丝生机驱散。骨衔青的硬底靴踩着交缠的爬藤,藤蔓扭动两下,如烟雾消失。

这里的氛围在发生改变,而骨衔青对此没有丝毫解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追究她们的赌注。

如此无所谓,果然,是骨衔青构建的场景吧!

什么意思?惩罚?恐吓?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安鹤稍稍扭动手腕,咬紧牙关,稍带些忐忑地观察着骨衔青的神情。

今晚的骨衔青来者不善,眼神冰冷,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显然还记得一个小时前安鹤公报私仇的事。

同时这女人全副武装,腰间多了个扣袋,里面有一把安鹤没见过的枪。

是在下城区抢的吗?速度这么快?

骨衔青已经走到眼前,伸手拨开了安鹤额前的发丝。冰凉的指尖滑过眉弓,泛起难以名状的战栗:“现在,还做戏吗?”

看样子,这是要算账了。

怎么这么小气!

安鹤盯着那把枪咬咬牙,她原本还能活动,但骨衔青刚刚一抬手,安鹤的半边腿就失去了控制。温柔的动作下,是毫不客气的威胁——

只要骨衔青想,甚至能操控安鹤的动作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或者以骨衔青往常的做法,构建出一个摧毁安鹤精神的牢笼。

这是骨衔青的主场,控制一切的神明只有骨衔青一人。

安鹤由此清楚了骨衔青的意图。她在警告自己,惩罚自己。在梦里,安鹤没有能力与之相抗。

安鹤感到恼怒,于是一怒之下,沉声道:“你,有没有听过,打是亲,骂……”

“没听过。”无情打断。

“好吧。”安鹤眨眨眼睛,开始狡辩,“那一巴掌,只是为了营造效果,我没有私心。”

“是吗?”因为安鹤虚情假意的糊弄,骨衔青下颌线紧绷,变得更加恼怒。她捧着安鹤的脸,五指紧贴着左脸颊的皮肤,正是安鹤打她时的位置。

现在开始装乖了?还真是……

越想越气啊。

“好吧,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是为了报仇。”安鹤努力把头撇开,想要脱离骨衔青的威胁。这个人,今天好像不太好哄。

安鹤开始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知晓骨衔青可以清醒着进入别人的梦,此时的骨衔青装备齐整,看上去像在哪里闹事。

抢劫业务发展到第一要塞来了吗?

“别转移话题。”骨衔青没有告知安鹤方位,而是挨着安鹤的腿坐在床边,以一个俯身的姿势捏住了安鹤的下颌,迫使对方抬头。

安鹤抬眼,便看见了骨衔青微微缩紧的瞳孔,紧接着,她听到骨衔青缓慢地开口:“时间宝贵,你骗我的事我以后会讨回来。现在,该兑现赌注了。”

“在这里吗?”安鹤稍微挣扎一下:“这个场合不太好吧?我的身体还不知道在遭受什么样的痛苦,而你要求,我吻你?”

怎么?要让她的躯体和精神体验不同的情感,不怕精神分裂吗?

“不正好?”骨衔青再次用冰凉的手掌捧起安鹤的侧脸,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哪里正好?安鹤还能听到沉闷的心跳,在梦境之外、在这个原本无比敞亮的测试间,两个疯子研究员在抽她的血、刺激她的神经。

而在无人知晓的梦境里,骨衔青在要求她亲密缠绵。

“原来你喜欢这一口。”

真是,没有道德心。

安鹤仍在努力后仰,可惜背后冰冷的床堵住了她的退路。

骨衔青的俯视不带感情,甚至怒气还没消散,可正因如此,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若即若离笼罩在安鹤的头顶。

骨衔青轻轻开口,用上了命令的语气:“好了,吻我。”

安鹤心里咯噔咯噔好几下,那个女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让人羞愤的要求。

她看到骨衔青垂落的发丝,就搭在自己的耳鬓,潮热的呼吸抚摸过皮肤,黏腻,跟随着安鹤逐渐加快的呼吸一同起伏。明明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安鹤却感觉不到骨衔青的真情。

骨衔青真的需要这个吻吗?安鹤不认为。恐怕,是要自己认错认输吧?

安鹤能感受到,这次骨衔青真切地动了怒,不像以往那样笑意盈盈地掩藏真实的情绪,这次的愤怒,无比真实。她装乖讨巧都没有化解。

为什么?

安鹤从骨衔青的眉眼间窥探到了一些真相。

她突然想起,骨衔青两次对她的行为感到愤怒,都是因为她“不听话。”

先前,她不听话阅读了教会的经书。这次,她没按说好的计划打了骨衔青。再加上,安鹤大胆提出进入第一要塞的手段,也引起了骨衔青的不满。

全都是因为她的行为,脱离了骨衔青的掌控和引导。

安鹤恍然大悟,直至今日才明白,骨衔青不是喜欢看她讨巧装乖,而是要看她示弱。

示弱会让骨衔青感到安心吗?

换句话说,骨衔青是对她的实力感到恐惧了吗?

因为她的背叛,她的欺骗,让骨衔青怀疑自己往后也会用欺骗达成目的,而对其造成伤害吗?

所以,骨衔青命令她,让她学会臣服和妥协。

安鹤感到一丝洞察的兴奋,眼中腾起了然的火苗,她不再后退仰着身子,而是往前,靠近骨衔青微启的唇,在即将碰到的时候悬停:“哈,你真是喜欢,掌控我啊。”

“是啊。”骨衔青垂下眼眸,竟然直接承认。

气息交缠,安鹤往骨衔青的掌心靠拢,轻轻蹭了一下。但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明明写满了浓厚的战斗欲。

喜欢吗?骨衔青也不知道。她如今竟然觉得,安鹤此时不再退缩的神态,反而让她心跳加速。如果安鹤真的心甘情愿做她的一条狗,那也,挺无趣的。

如今的小羊羔,竟然让她有些慌神。

能活动的人果然占据了更大的便利,骨衔青的手往下移动,虚扣住安鹤的下颌,轻轻摩挲过的皮肤带着一股迷醉的滚烫。

安鹤感到骨衔青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她刚抬手,想要在有限的活动范围里揪住骨衔青的衣服,却被敏锐地察觉。

骨衔青故意提防着她,手指滑过掌心,挤进指缝十指相扣,剥夺了她挣脱的可能。

在这一刻,安鹤忽然迫切地想要明白,骨衔青到底如何界定她们的关系。

她们如此亲密合拍,在无人知晓的荒野、狭小的角落里相拥过数次。可骨衔青,永远藏在笑意盈盈的面具后面。

她们,不是并肩作战的亲密关系——这个念头不受控地钻出来,躯体上的不适被逐渐放大。有什么东西流过安鹤的血液,经过胸腔时,带来了一点点莫名其妙的酸涩。

先前那些被骨衔青惊艳时所滋生的折服念头、以及两人谋划策略时所感受到的合拍畅快,在这一刻化为了嘲弄。

她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仍旧是提防大于信任。

这扭曲的关系,可能到死也无法交心。

算了,那便毫无感情地吻下去吧。

“好吧。”安鹤愿赌服输,她往上轻仰,触碰到了骨衔青的额头,肌肤相贴,睫毛如羽毛般颤动,安鹤却并没有闭上眼睛。她在观察骨衔青的神态,到底是谁,会沉迷于一个虚情假意的吻。

可骨衔青也没有闭眼,半闭的眼眸泄露了目光,紧盯着安鹤的下唇。

“怎么?怕我咬你?”安鹤轻声开口。

“想都不要想。”

已经失去了实在的声音,只剩下被扰动的气流,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挠不到的痒,在心尖上一闪即逝。

梦境里,令人不适的氛围再度倾泻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麻药起了作用,安鹤再次感受到炽热的血液从她四肢流淌过,脉搏一声比一声响亮。

她的大脑变得极度活跃,接收到刺激的信号不断翻涌,仿佛沉迷于死亡的迷醉,在梦境中被催发,骇浪滔天地叫嚣着要宣泄。可最后,只是轻轻一落。

汇聚于一个吻上。

无声化解。

很轻。

温热的唇相触,触感柔软,并没有安鹤想象中的你死我活。陌生的触感让两人都有些战栗,像触电一般酥麻,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和心跳都紊乱了一拍。

四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仿佛进入了破刃时间,她们好像忘了在对峙,一时间没有动作。

只剩下那一直不断响动的脉搏,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只过了一秒。

突然暂停奔涌的血液再度叫嚣,安鹤大脑中窜过一股无可阻挡的燥热和刺痛。

怎么回事?骨衔青使阴招了吗?!

安鹤一声闷哼,急躁驱使下,她张嘴咬住了骨衔青的下唇。挤压的唇渗出一股腥甜的血味。吃痛的骨衔青毫不客气地咬回来,然后一把推开了她。

她们视线交错,在一秒内看到对方眸子里还未散去的、迷恋?

一定是,错觉。

紧接着,安鹤竟然往后仰倒,仿佛身下的床突然消失,跌向一个没有底部的区域。

坠落的失重感一下子袭来,原先的梦境像水墨一样被黑色晕染,安鹤仰头,最后只看到骨衔青惊慌的眼神,和想要抓住她的手。

安鹤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骨衔青的问题。

那就是闻野忘,这个杀千刀的!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第68章 “这就是未来。”

枪声在耳边炸响,骨衔青断掉了和梦境的连接。

她快速拉低帽檐,撑着桌子腾空旋身,一脚踢飞趁她发愣想要偷袭的纠察队。那人砸向柜子,然后再跌落下来,脖子一扭,昏死过去。

在其身后,柜门早已被火焰舔舐,玻璃门破碎,存放的枪支和玻璃碎片哗啦啦散落。

这是下城区纠察队的地下驻点,骨衔青接入梦境的同时,在打劫。

唇上被安鹤咬出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骨衔青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唇角。肌肤相触的感觉再度让骨衔青晃了眼,她低下头,看到手背上并没有血。

也是,梦境中的伤口,都是假的,带不到现实中来。

场景是假的,心意也是假的。无比清楚这一点的骨衔青,眸光微微闪动。

可体验却是真的。

她放下手,轻轻扬起嘴角——体验还不赖。

地下驻点的桌椅乱七八糟,纠察队大多数人都已经外出追捕骨衔青,值守的就只有一人,现在,这一人也不存在了。

在骨衔青身边,真正的薇薇安正抬头安静地看着她。

见到骨衔青唇边的笑,小姑娘的肩膀略微放松:“心情好些了吗?”

骨衔青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她这次出行,还带着安鹤那麻烦但有用的姊妹,骨衔青垂眸瞥了一眼薇薇安:“什么?”

“你刚刚,板着脸,心情不好。”薇薇安说,“但你发呆之后,笑了。”

半分钟前,骨衔青揪着薇薇安的衣领,利落跨过楼宇、踹门、开枪,从内而外散发的怒气激得薇薇安都缩起了脖子。

可片刻的失神过后,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姐姐,不知道遇到什么好事又露出了笑容。

搞不懂,成年人的感情好像都很复杂。

“我没有发呆,不要观察那么仔细。”骨衔青拍拍薇薇安的后背,“行了,通知兰鸣她们过来,你,跟着我走。”

拾荒者团队里有一套自己的通讯方式,薇薇安沿路都做了记号。不用过多久,由兰鸣带头的团队就会展现出超强的捡垃圾能力,驻点里所有武器,连带桌子、桌子上的茶水、压缩饼干都会被一并带走。

她们已经抢劫两个据点。

既然都建立了帮会,那就做些帮会会做的事。

骨衔青可不能让她们闲着。

“我们,去哪儿?”薇薇安问。

“替我杀人。”骨衔青的语气很低,不像在开玩笑。

对于杀人,薇薇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在旁人该有情绪的事情上,这少年反而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跟着骨衔青钻出了破碎的门洞。

只不过,薇薇安没有骨衔青那么轻巧,在翻出门槛的时候,木门上的倒刺勾住了她的腿,刺破了皮肤。

薇薇安想,以骨衔青干脆的性子,大概会数落她两句,不过骨衔青只是提起她的后衣领:“站稳。”

骨衔青甚至还笑起来:“你还真是,跟她最初一个样啊,四肢不勤,弱爆了。”

“谁?”

“你的姐姐。”骨衔青瞥向薇薇安的脖子,那只渡鸦挂坠又被挂回了原位。

“她去哪里了?”薇薇安问。

“她……”骨衔青想起安鹤刚刚的梦境,有些说不好当下的局面。

安鹤这一次的梦境,跟骨衔青没有关系,在她抵达之前,场景就已经成型了,骨衔青好不容易撕开一条裂缝才得以进入。

她留心观察过,梦境里那些藤蔓,歌谣出现得蹊跷,只有被污染的梦,才会呈现出这般诡谲的景象。

情况不容乐观,骨衔青非常不愿意安鹤再次面临这些“污染”,可是,该死的闻野忘促成了这一切。

等到污染浓度上升,谁都帮不了安鹤。

只有安鹤自己能解救自己。

“她碰上了一些麻烦。”骨衔青无奈地说,“我们祝她好运吧。”

……

麻烦大了。

安鹤从地上爬起来,失重感终于消失,体感上她应该坠落了有几分钟,高度不低,可是,身上一点摔伤都没有。

她仿佛回到了荒原上,四周都是蔓延的黑雾,除了她站立的地方,远处的雾气已经浓烈到有了实体,成了一堵压迫而来的墙。

这样的辐射现象,甚至比荒原更加严重。

这是哪里?

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梦?

安鹤一转头,发现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好像是一座指向天际的高塔,只不过,塔尖摧折,塌了一半。

随着雾气的飘动,更多的建筑群显露出来,看着无比眼熟。

安鹤恍然惊觉,那是第一要塞!

被浓雾掩盖的第一要塞,仿佛经过风霜的侵蚀,成了一座残缺冰冷的坟墓,数不清的黑色藤蔓缠绕着它,建筑群被完全摧毁。

高塔像一块许久没有人打理的墓碑,没有墓志铭,也没有尸体。

尸体都已经成了怪物的组成部分,穿行其间的骨蚀者在狂欢。

安鹤瞬间变了脸色,紧绷到连吞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她突然意识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

她明白了,这不是骨衔青编造的梦。

藤蔓、死亡的味道,还有隐隐鼓胀的脉搏跳动,在骨衔青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有什么东西,侵入和控制了她!

忽然,远处飘动的粒子有了生命,沿着一个方向沉浮,夹杂着一两只从未见过的鲜红骨蚀者,朝着安鹤所在的方向快速席卷过来。

安鹤下意识摸向腰的位置,却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该死,她入梦前,武器都被收缴了。

安鹤当机立断,掉头狂奔!

前方的景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完全看不真切,只有被安鹤脚尖踏过的土地,才出现一点点微小的光亮。

第一步,脚边出现了腐烂的衣物。

再一步,安鹤踩到了锈迹斑斑的刀,刀刃上的血已经黑紫凝固。

紧接着,安鹤踢到了好几根被骨蚀者撕裂的骨头,它们已经不成形了,无数根手骨却牢牢紧扣在一起,像是生命里最后的慰藉。

骨头。

骨头。

越来越多碎裂的骨头,遗落在青石板上。

有时候是一截人类指骨,有时候是腐烂得看不出形状的兽牙,生命被粗暴地消抹,这里完完全全只剩下死亡。

安鹤呼吸一滞,脚步越来越慢。

可身后的黑雾没有停止。

终于,安鹤在雾气中看到一个女人。

那人坐在一块突然出现的残垣间,上半身抵着断掉的石碑,看上去像在休息。

可是,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安鹤一步步靠近了她,呼吸逐渐急促,一瞬间惊慌失措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她认识她。

是阿斯塔。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阿斯塔闭着眼睛,半边身子都被石壁掩埋,被雾气凝聚的藤蔓紧紧缠绕。她看上去十分沧桑,老了一些,像是被黄沙削夺了好几年的寿命。

她已经死了。

安鹤知道这是幻象,可依旧感受到一股莫大的荒谬和悲恸。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这些幻觉,移开眼却发现另一边,还有两具尸体。

苏绫和伊德两人仰面躺倒,手里还紧紧抓着长枪,一些不知名的黑色尖刺从她们体内穿刺而出。

同样,毫无声息。

安鹤喉咙像被扼住一样发紧,双腿灌铅,每走出一步,都会看到一个并肩作战过的人,成了死尸。

罗拉、海狄、贺莉女士,还有兰鸣。

无数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不同的场景下殒命。她们好像在抵抗什么,脸上带着愤慨和不甘,决绝地走向死亡。

只有安鹤还活着。

为什么?

安鹤不再往前跑动。

她看到,刚刚还打过照面的骨衔青,微笑地躺在青石板上,呼吸已经停止,看起来很安详。就好像她一直躺在那里似的。

身后蔓延而来的黑雾仿佛不再重要,安鹤只能听到自己快到极致的心跳声,撕心裂肺的悲伤撕扯着她,让她连呼吸都很困难。

压抑的灰暗,在这一刻,完全地侵袭过来。

怎么?要摧毁她的心防,伤及她的神智吗?

这狠绝的手段,编造的噩梦,竟然比骨衔青残忍多了。

安鹤不想,可这一刻在未知的压力影响下,几乎要跪下痛哭。她不该有那么浓烈的情绪,可是,现在的状况却并非如此,仿佛她和这里每一个人,都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结。

无论是什么东西侵入了她的神智,都成功摧毁了她的心防。

这是假的。

安鹤用仅存的理智稳住自己的动作,她反复劝诫自己。

这是假的。

“这是真的。”有人开口,呓语萦绕,极其熟悉。

安鹤抬起头,发现这竟然是骨衔青的声音。

可和骨衔青常有的魅惑语气又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藏在无边的暗处,声调毫无波动。

“这就是未来。”

“未来?所有人都会死亡?”安鹤反问。

“所见即未来。”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安鹤仅存的理智燃起一股恼怒,“是想摧毁我的精神?还是给我以警告?”

“都是。”那个声音极其平淡。

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疯子?不像是骨衔青,骨衔青没有这么神经。这平平的语调也不像是闻野忘的做派,安鹤一时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

在她忍不住揪着胸口的衣服以减缓心脏偾张的悲痛后,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绝望的滋味不太好受。”声音说,“不过,我能够给你指条生路,脱离苦痛是很容易的事。”

生路吗?在人痛苦之时提出解决方案,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安鹤明白了,这画大饼的交易态度,她体验过。

安鹤没有回答,低头瞥见骨衔青身上,果然有一些细小的黄色孢子在飘舞。不只是这里,所有浓雾中间,都弥漫着比灰尘更小的颗粒,雀跃地欢动着,仿佛在庆祝生命的逝去和死亡的诞生。

安鹤眼角的肌肉微微紧绷,她见过这种东西。

菌群的污染孢子。

所谓的“神明”。

果然,是脏东西闯入她意识里了。

怎么?是上次被她暴揍还不够,想要报复她?

闻野忘不愧是狂热教徒,从哪里搞来的脏东西!

安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好,什么生路?”

“臣服我,追随我,供奉我。”

怎么谁都想要她臣服,她是什么很抢手的人吗,是不是有病!

安鹤按捺住心中的不适,抵抗着对方施加在她意识里的痛苦,既然这是污染,那不必再为此惋惜什么。她安静地注视着骨衔青的脸庞,快速地分析局势。

“神明”一直想要她的供奉,如何供奉?将自己完全交给祂操控吗?祂没有明说,安鹤也不会答应。

可只要碰上这些黄色的孢子,每次神智都会毫无征兆被污染,她找不到办法抵抗。

安鹤还发现,这次的“神明”似乎比上一次多了戒备心,大概是怕挨揍,没有再出现实体。

“祂”在观察她,在了解她,甚至不再用“安鹤”自己的形象来刺激心防,转而利用起了这些和她有关联的人。

这意味着“神明”和骨衔青一样,可以侵入她的潜意识,并且随意找到她的软肋。

越发高明了。

该死。

那薇薇安,她的姊妹,是否已经被“神明”定位捕捉,是否已经陷入危险?

安鹤咬咬牙,原本以为自己现在的能力足够自保。可是,那些尸体变相提醒了安鹤,还不够,她好像还没有能力,保护其她人。

这些人未来都会走向死亡,所有人都会化为枯骨?

哈,骨衔青竟然没有骗她。

安鹤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杀心。

她留意到神明所说的“未来”一词,谁能预见未来?谁又能定义未来?神明可以吗?

将士都以信任换忠诚,既然“神明”要她追随,那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

安鹤顺从地仰起头,眼中露出认命的神色:“想要我真心实意地追随你,可以,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你说过,我的天赋没有上限。”安鹤伸出手,摊开掌心,“那么,请让我见识一下。”

第69章 已知的未来,不就是用来改变的吗?

寂静。

安鹤沉着地站在骨衔青的尸体面前,不疾不徐地仰起头。在她身后,先前蔓延的黑雾延缓了速度,但仍然如风暴一样翻滚,将她的身影衬托得无比渺小。

天地之间,灰败仍在吞噬一切,却又在安鹤面前短暂停止。

“神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出答复,再开口时,祂带上一些怜悯:“你习惯用欺骗换取利益。瞧,人类的欺骗总是防不胜防。”

“你好像深有感触。”安鹤说,接着,她大方承认,“是,我确实善于欺骗。”

她并不指望“神明”轻易就相信她的诚心,“神明”能够读取意识,大概已经知晓自己对这些污染孢子是何种看法。

“但是,如果你足够了解人类就应该知道,人类的立场从来都不坚定。只要你给的利益足够大,人类可以随时改变自己的阵营。”安鹤定了定神,“这就是人性复杂之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是。”安鹤垂下眼眸,看起来十分无害,说出的话,却句句都是试探:“不管如何,我对你很重要,对不对?因为我是舱茧,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液。你希望我为你献上自己的灵魂,是吗?”

“许久不见,你更主动了。”神明避开了安鹤的问题。

安鹤当然知道自己的变化,她记忆力很好,记得上次幻境里的所有对谈。

进入第一要塞后,她整合了“神明”的话语,发现那批以人类基因和神血混合的舱茧,就是“神明”想要寻找的安鹤的姊妹。

祂是想控制舱茧,为祂所用,传播所谓的“福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某种方式供奉祂吗?

危险的是,塞赫梅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还以为舱茧是人类阵营的新型战士。

安鹤收回思绪,神明三番五次试图说服她,让安鹤确定了自己的重要性。只有被重视的人,才可以拥有谈判的筹码。

安鹤追问:“那么,你的答案呢?”

“我需要对你进行测试,证明你会听我的安排。”

“如何测试?”

话音刚落,浓雾中赫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雾气遮挡了来者的脸庞,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神明给出难题:“如果,将来这个人背叛了我,你有决心杀她吗?”

是谁?难道又是骨衔青?安鹤眯起眼睛打量。能以杀人来做诚心测试的,想必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或者阿斯塔?还是伊德?

安鹤往前一步,跨过了骨衔青的尸体,走向那个陌生的人。

然后安鹤发现,出现的,竟然是薇薇安。

“你认为,薇薇安将来会背叛你?”安鹤稍有些惊讶。

毋庸置疑,薇薇安已经被神明发现了,安鹤不知道“神明”是否有尝试过接触薇薇安,或者以何种方式接触薇薇安。

但是,“神明”用这个少年来进行测试,应该不是一时兴起。难道祂已经预见舱茧对祂不利的局面?

那为何,还不断游说自己?安鹤想,她才是最难以驯服的那一个吧。

只可惜,“神明”并不是有问必答的主,祂说:“如果你难以下手……”

“刺啦——”

安鹤已经捡起地上生锈的长戟,直接刺穿了薇薇安的心脏。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动作也干脆利落,在她对面,薇薇安清澈的眼眸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姐姐……”

安鹤松开长戟,垂下了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发颤的食指。

她和薇薇安只认识了一天,现在也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至于下不去手。

更何况,只是幻觉罢了。

“如何?”安鹤抬头问神明。

那个声音突然笑起来,显得十分干巴,一点都不像骨衔青那般撩人。

“很好,我可以赐予你天赋。”声音说,“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个美丽的世界。”

安鹤不解其意,但她无意识眨眼之后,发现有些陌生片段从眼前一闪而过——如烟一般的藤蔓顺着呼吸进入罗拉的气管,然后,藤蔓硬化,从罗拉身躯里破体而出!

这是什么?!

安鹤抬起头挡在眼前,只半秒,画面已经消失。她大口喘息,惶然望向来时的方向——刚刚遇见的罗拉的尸体,便是这副样子。

“这是你要的恩赐,[预言之眼]。你可以查看从现在起,任何一段时间的未来,不过,你现在能力有限无法频繁使用,只能获取少量的信息。刚刚你看到的,是两年后的罗拉。”声音简短解释后,询问,“还满意吗?”

祂的语气里充满慈悲,却如哀乐一般刺耳。

两年。安鹤脑子嗡然作响。她立刻使用这个天赋,查看阿斯塔、查看海狄的未来,竟然和她刚刚所见的死因,一模一样。

直到此时,安鹤才真切体会到“神明”的话语,所见即未来是什么意思。

她们,都死了。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是“神明”演示给她看的、荒芜的未来。

果然如此,“神明”所有的话语,都包含巨大的信息量。那她和自己的姊妹刀刃相对,也是预言吗?

安鹤猛然看向薇薇安仍然站立的尸体,一闪而过的预言碎片被血污掩盖,安鹤仍然从折断又愈合的指节疤痕辨认出,手握武器的,确实是她。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使用天赋导致头疼,安鹤感觉太阳穴突突个不停,像要炸裂一般。她回头看向骨衔青的尸体,一时间竟然不敢再使用天赋。

如果,结局同样不好,怎么办?

要不别看两年后了。

安鹤把时间从两年,调整到十年,又调整到四十年。四十年后,如果能看到骨衔青活蹦乱跳地开机车,这人应该是活得很好吧?

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骨衔青依旧躺在一处未知的石板上。

甚至于,只不过四十年的日晒雨淋,就让这人变成了枯骨。

一些磅礴沉重的情绪呼啸而来,让人喘不过气。安鹤静静地转过身,如果[预言之眼]是让人对未来感到绝望的话,好像并不是一个美好和有用的天赋。

她有些失神,现在再一回想,“神明”与她的交易有些太轻易了,她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但好像,这片土地每一个对手都无比强大,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胜利的是哪一方。

安鹤感觉到嗓子在轻微发痛,忽然发现,从她使用天赋以来,“神明”就不再说话,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喉咙的痒让她开始咳嗽,那种刺挠的感觉钻进胸腔,安鹤赫然意识到,在失神的短短时间里,空气中大量黄色孢子在她周围聚集,被她吸入气管。

更多的孢子欢天喜地地游荡过来,像是要接替她的身体,抢走她的灵魂。

安鹤蓦地清醒,当机立断捂住口鼻,往后连退几步。

原来如此,“神明”故意让她松懈,意志动摇,趁机占据她的思维。

“你不是要追随我吗?让我住进你的身体,我需要你的魂灵。”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安鹤发现声音就贴着她的脖子。不等她反应,有人从后面圈住了她,强行掰开她捂住口鼻的手。

骨衔青的躯体竟然又活过来,正对安鹤发动进攻。

同一时刻,薇薇安伸手拔掉了胸口的长戟,紧逼过来:“姐姐,不要反抗。”

不要反抗。

罗拉、阿斯塔,更多的熟人围堵过来,伸手抓住了她的四肢。

死人会复活吗?安鹤差点被这样的景象所迷惑,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才是幻觉。幻觉和预言被混在一起,承受能力不好的人,分辨不清,现在已经疯掉了!

安鹤放弃挣扎,这一次,她预言了自己——三分钟后,她会被黑雾淹没,完全地屈服。神明将会与她共生,届时她将拥有无尽的精神力和足以创世的天赋。

看起来,还不赖。

只是,安鹤再次想起骨衔青的警告:不要接纳它。

她猛然睁大了眼。

原来如此,“神明”没有实体,神明,想要一个实体。

安鹤拧转腰腹,反手抓住薇薇安,瞬息间发动[寄生]。

谁说[预言之眼]没有优势?如果见不到她想要的未来,她还可以趁早改变。

“使用你的天赋。”安鹤双指叩着薇薇安的咽喉低声命令,脆弱的喉骨在她手下搏动。在寄生驱使下,薇薇安的天赋从来没有使用得如此顺畅过,顷刻间,以最大的威力无声地命中好几个活物。

安鹤终于亲眼见到,这名舱茧的天赋是何等的可怕。所有顶着熟人面孔的幻象,一瞬间五窍迸血,关节扭转,安鹤甚至能够听到骨节断裂的咔咔脆响。

有人站立不稳跪在了地上,放开了安鹤。

安鹤有过一秒钟的犹豫。

如果神明借用了自己的面孔,安鹤可以毫不客气地撕碎这张脸。但这次幻觉里出现的,都是她的朋友。

如果骨衔青也算朋友的话。

可是,安鹤不能停手,她果断选择再次使用天赋。除了骨衔青外,所有的幻象全部暴毙而死,残血遍地,直到薇薇安的口鼻也淌下鲜血。

[预言之眼]再次开启,安鹤发现不行,杀掉这些人毫无用处,她仍旧没有脱离这场虚幻。

“神明”的手段更高明,也更残酷了。

身后那堵觊觎已久黑雾又开始移动,像吞噬这片土地一样,吞噬向安鹤。

她像是挣扎求生的蝼蚁,在神明的掌控下,不断寻找有一线生机的活路,哪怕无数种推演都是失败。

安鹤放开薇薇安,扑身向骨衔青,死死抱住对方乱动的躯体后,安鹤把[寄生]用在了骨衔青身上——既然骨衔青的天赋是侵蚀梦境,那安鹤这次放任她侵蚀,以最大的能力,用梦境对抗梦境!

黑雾终于蔓延过来,脚下唯一的净土失守。因为屏气缺氧,安鹤双眼变得赤红,全身的血管暴凸。和海狄描述的强辐射区一样,这些颗粒融进皮肤钻进安鹤的大脑,很快,她感到一阵不受控的乏力。

就在此时,骨衔青编织的梦境终于从她脚底下绽开!

一片许久未见的盎然绿意,像流淌的河水一样扩张。那竟然是片青草地,每一根草尖都在阳光的抚摸之下,五彩斑斓的野花成簇绽放。

安鹤突然想笑,骨衔青这狠厉的女人,下意识编织的,竟然是一个童话一样的美梦吗?

绿地急速扩张。

可在安鹤怀里的,毕竟不是真的骨衔青,三秒后,绿地又迅速被黑雾逼退,缩减到只剩下单脚站立的圆。

安鹤紧紧控制着骨衔青,眼看着尘雾,再次弥漫过来。

她屏气的时间终于到了极限!

“哈——”

安鹤猛地往前倾倒,大口喘气,却又被束带挡住,汗湿的头发因为惯性打在脸上,她瞪大瞳孔看向地面,率先看到,一束光。

头顶的灯光罩着她,脚下是干净明亮的地板。

然后,安鹤的视线里出现两双鞋子。她垂着头,从发缝间看到闻野忘在不断走动,亢奋地说道:“精神波动达到峰值,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哎呀,机器都要烧坏了!”

安鹤沉默不语,死死地盯着闻野忘的鞋尖儿。

“我没有问你这个。拮抗剂起作用了没有?赶紧中止麻药,唤醒她!”令人意外,塞赫梅特的声音突然从旁传出,语气十分低沉。

“起作用了,她的肌肉不是在痉挛了嘛,很快就清醒了。”闻野忘走向圣君:“比起这个,我更想告诉圣君,她确实是舱茧。你看,她对神血培养皿里产生的孢子有反应。并且,脑部信号维持着波动,要知道普通人一分钟都撑不下去就像傀儡一样放弃抵抗了呢。”

塞赫梅特压抑着怒气:“我是不是交代过,晚些时候再进行试验?”

“是啊。晚些时候进行危险的实验。”闻野忘着重咬下危险两字,毫不后怕地说道,“现在,我只不过是让她接触下孢子,抽了她两管血,外加一些刺激信号验证了她精神阈值。以保证,她有实力能跟着你作战。”

塞赫梅特沉默了好一瞬。

视线里,塞赫梅特调转脚步,走向了安鹤,安鹤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有人抬高了她的下巴,俯视着她。

“那么,薇薇安有能力吗?”圣君果然最关心的是这个。

“完全有!体能体脂忍耐度的数值都非常优秀。”闻野忘高昂的语气降了下去:“不过,她身上有件很奇怪的事,她的精神力受到刺激时,可以达到峰值。但是,稳定状态下评级只有C级。”

“C级?这么低?”

“是啊,她的嵌灵已经十分强大,至少需要A级S级的人才能驱动。”闻野忘说,“我怀疑,她的能力一开始被压制了,要么是人为,要么是意外。至少,她的上限应该非常高。”

闻野忘弯下腰,撑着膝盖,仔细地打量安鹤的面孔:“说不定,是太早出舱造成的故障。要怪就怪骨衔青把VN319掳走,又弃之不用。真不知道这怪人怎么想的。”

安鹤在心中冷笑,闻野忘竟然真的相信了她的鬼话。

她缓慢地睁开眼,和闻野忘对上了视线。

[预言之眼]悄无声息地发动,闻野忘高谈阔论的画面在眼前一闪即逝。真可惜,三个月后,这家伙竟然还活着。

不过没关系,已知的未来,不就是用来改变的吗?

命运像一个环环相扣的仪器,带动一颗螺丝,调整一个齿轮,将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安鹤只需要蛰伏,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安鹤松开紧咬的唇齿,因为太过用力而咬破的唇渗出一丝鲜血,血腥味萦绕鼻腔,打湿的头发下,那双眼眸闪亮如火炬。

闻野忘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怎么睡了一觉之后,这人看上去好像攻击力更高了。

“呀,你醒了。”闻野忘喜笑颜开地打招呼。

安鹤什么也没做,只是淡淡地露出笑容:“是啊,我醒了。”

……

安鹤被逐渐松绑。

这一次,塞赫梅特一步都没离开,一直守着闻野忘做完测试收尾。

她才知晓,塞赫梅特提前半小时进入了观测间,要求闻野忘立刻阻断麻药,停止实验,缩短检测流程。

而提前的原因,是闵禾传来紧急情报——第一要塞的教会中心,遭到了骨衔青的恐怖。袭击。圣君任命的主教失血而亡,同时,存放经书的塔楼被完全炸毁。

而使用的弹药,居然来自纠察队的驻点。

安鹤舔了舔嘴唇,血腥气如此真实,她亲吻骨衔青的时候,这人竟然在杀人放火吗?

哈,真是……她高低得说声感谢不是?要不是这个紧急情况,圣君还不会前来阻止闻教授。

“闻野忘,她需要洗漱一下。”塞赫梅特皱着眉头看向安鹤,“然后带她来刻痕室。”

“那是什么地方?”安鹤问。

塞赫梅特停顿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为安鹤解释:“你想留在我身边成为一个战士的话,需要进行思想植入。当然,我会征求你的意愿,你可以拒绝。如果你同意,我将为你提供足量的食物和武器,你的生活条件会比在荒原好上百倍。”

果然,这里奉行着以命换食物。

安鹤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当然不会拒绝,但她也没有立刻同意:“有饭吃吗?”

她真情实感地询问。

这一天如此漫长,她的体能消耗巨大,非常需要补充能量。

塞赫梅特似乎很少再见到如此纯粹的需求,她稍微放缓了语气:“可以,上战场之前,我会保证你能吃饱。”

第70章 “半个小时后,送她到我卧室。”

英灵会战士的待遇果然远超下城区,舒适度也远远优于第九要塞。洗漱间里,澄澈的热水竟然全天自动供应,该死的资源垄断。

安鹤打开水流,一边测试新天赋[预言之眼]的功效,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闻野忘的实验让她吃了很多苦头。

但也不只是苦头,她能感受到,在听完闻野忘的报告后,塞赫梅特似乎对她投入了更多的关注和耐心。

因祸得福,她的能力和来历,得到了圣君的认可。

现在,塞赫梅特和闻野忘竟然亲自等在洗漱间外面。

等她洗澡。

还真是,待遇优异啊。

如今安鹤的各项数据已经被录入系统,包括身高、体重、心肺功能等基础数值,以及精神力、意志力、天赋嵌灵等特殊数值。幸运的是,第一要塞的科技,仍旧无法精准测验天赋的数量——甚至,连闻野忘也没有想到要测试这一点。

多只嵌灵已经足够让她们欣喜。

谁也不知道安鹤其实拥有三个天赋。这是她保命的底牌。

只是,安鹤仍旧需要争分夺秒谋划如何避开思想植入。

这听上去像是某种洗脑流程。她不可能真的接受英灵会的思想。

神明、英灵会,谁都想要往她脑子里放点东西,这种强制植入让安鹤非常抵触。

她更喜欢自我选择。

再怎么样,骨衔青的手段都比这个高明。

从第一要塞的实验风格来看,所谓的思想植入,恐怕也是某种人类天赋结合机器的技术,类似于屏蔽骨衔青的精神装置。

她不能像上次一样杀人,那么该如何避开?

安鹤搓着泡泡,左右推敲后,突然想起了缇娜。

缇娜的天赋她见识过,跟精神屏蔽有关,当初在战场上护住所有己方士兵不受影响,那惊人的战术,至今仍让安鹤心有余悸。

细细想来,缇娜的能力也相当强大,天赋对口,覆盖范围广。只要缇娜人还在巴别塔高层,帮她逃过这次植入不成问题。

难题是,缇娜现在在哪里?她该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接触缇娜?

缇娜刚进入第一要塞两个小时,塞赫梅特忙得不可开交,应该还没有时间痛下杀手。

只要确定缇娜方位就好办!

安鹤再度使用[预言之眼]。她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这项天赋比其余天赋更消耗精神,频繁的使用让安鹤几近昏厥。

但它的好处也不胜枚举。

安鹤发现,不需要看见真实的人,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和任意人物,她都可以预测短暂的未来,像魔法女巫的水晶球。

至于画面里所携带的信息多少,需要她有足够的经验去解读。

安鹤决定发掘新用法,将它用来定位!

她尝试了三次,分别预测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后缇娜的情况。两次都是静止画面,看上去像是在某处做信息采集。只有十分钟那次,缇娜正被人扶着走动。

安鹤不遗余力地捕捉到碎片线索,画面中的背景是走廊,在通往传送梯的那条道路上——她上次和骨衔青来踩点时,曾路过那儿的通风管道。

……

门外,闻野忘抱着胳膊来回踱步:“还没好吗?是不是溺水了?不会口渴到在里面喝洗澡水吧?”

“消停些。”塞赫梅特半阖着眼。

“要不我进去看看?要是溺水了,我好准备担架。”

“然后抬上你的实验台吗?”塞赫梅特沉下声音,“你的大脑也消停些,我说过了不允许。”

“行吧。”闻野忘终于闭了嘴。

八分钟后,安鹤终于穿戴整齐走出来。

她换上了英灵会的作战服。

英灵会的战士身形都比较高大,如果不是系统里记录着罗拉的尺寸,留下了两套替补作战服,差点都找不到适合安鹤的换洗衣物。

还算合身。

黑色人造棉材质的里衣贴合身体,宽松的下裤利于活动,搭配一件短外套,金边袖口,蓝肩章,和警署的服装类似。

安鹤活动了一下胳膊,金属门框上反射出她的样子,和第九要塞的风格完全不同。

没有了狂劣的野性,更像个光鲜亮丽、但一板一眼听命于人的战士。

“走吧。”塞赫梅特没有任何废话,带头朝刻痕室走去。

脚下是银白光芒的合金走道,冰冷庄严。安鹤刻意落后两步,留意周围的环境。没有人对她的张望表示异议,她是舱茧,对陌生环境感到好奇再正常不过。

经过一个分岔路口时,安鹤瞥见通往传送梯的道路尽头。

果然,缇娜被人扶着,准时地出现在了走廊的方位。

塞赫梅特和闻野忘径直走向前方的实验区域。而安鹤毫无顾虑地离开脱离队伍,走向缇娜。

“你送她去哪儿?”安鹤抓住缇娜的手腕,询问年纪不大的陪护。

陪护只在巴别塔工作,此时看到陌生人满脸诧异,在确认安鹤的着装属于英灵会之后,犹豫地答道:“圣君让我带上尉去她卧室,请问,是命令有变吗?”

卧室?安鹤露出古怪的神情,什么情况?她正想多问两句,但是闻野忘发现她掉队,折返回来:“你怎么一眨眼就跑走了!”

“我看见她了。”安鹤松开缇娜的手,完成寄生的菌丝已不见踪影。

闻野忘推着安鹤离开:“她已经不需要你护送了。走吧走吧,以后这人发生什么都不关你事。”

经过转角的时候,安鹤还是忍不住回头。

看来,圣君和缇娜的关系还真是特殊,她得留意,之后不能不分时间场合使用[预言之眼]了。

得保护眼睛,尊重她人隐私。

……

所谓的刻痕室,果然和安鹤想象中一样由人和机器搭配组成,两位专门负责精神植入的研究员已经就位,她们身形高大,一眼便能看出是嵌灵体。

房间宽广,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在等待思想植入,旁边还有两三位新招揽的士兵在同意书上签字。

英灵会的人员更替果然频繁,现在又正是缺人时期,招揽人手的工作一直没有暂停。从新士兵带着伤痕的面容能够轻易推测,这些人都是有些真本事的人。

安鹤漫不经心地磨蹭了一会儿,排在其余士兵后面,暗中观察操作过程。

前两人被要求坐在特制的金属座椅上,戴上了带有感触仪的帽子,旁边黑漆漆的计算机装置开始启动。黄金时代的神经信息写入技术显然相当成熟,不知是不是用在机器人和模拟运算上。第一要塞的研究员做了微调,用在了士兵身上。

令安鹤意外的是,在植入开始前,负责项目的研究员问了士兵们一个问题:“你信仰教会吗?”

安鹤吃了一惊,这难道是入伍门槛?不,不像。她想起与罗拉在第九要塞的谈话,第一要塞的圣君推崇和把控教会,但英灵会似乎没有将其设为唯一标准,士兵们分为教徒和不信教者两拨,职责并无区别。毕竟罗拉就不信教。

那为何要问这个呢?安鹤很快发现,这是一个前置问题,给出的答案不同,进行的植入也不相同。

恰巧正在被植入的人分别回答了“是”和“否”。选择“否”的人,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关键词:忠诚、荣耀、未来、英灵、团结。而选择“是”的人,关键词则略有不同:忠诚、神圣、使命、信仰、不朽。

除了忠诚外,其余的*信息更像是量身定制。安鹤看不见具体的植入内容,荧幕上闪烁的几个大字只是精简后的结果。

安鹤瞥了一眼旁边的同意书,上面有士兵的名字。

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并不是一项把人关进小黑屋、强行植入邪恶理念的项目,英灵会给了士兵选择,并且,可以公开给排队的人观看。

因此,排队的人便会发现,这个过程并不会遭遇什么痛苦。整个植入非常短暂,只有两分钟,好似签个字署个名一样便捷。

从椅子上起身的士兵,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目光雀跃地走出刻痕室。安鹤从她们的眼中看到,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是树立了什么恢宏的理想吗?还是什么无畏的信仰?

安鹤紧张地坐上椅子。她感受到缇娜的存在,在回答完“不信仰教会”之后,安鹤给出了寄生的命令,让缇娜对她进行精神屏蔽。

室内无声无息,计算机上的关键词依次闪过,安鹤的大脑一片空白。

两分钟后,安鹤站起身,尽量自然地挤出笑容。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同样拥有信心,安鹤还刻意在脑海里挑出一个近期想要达成的目标——下次和骨衔青打架一定要占上风——来强化自己眼中雀跃的神采。

塞赫梅特并没有询问安鹤的感受,直截了当地给出指令:“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直接听令于我。”

“是。”安鹤回答,“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你去吃饭。”

安鹤歪了歪头:“我以为我们,要去教会现场。”

“不必。”塞赫梅特转过身:“闵禾传来消息,骨衔青已经离开案发现场,她们找到一些线索正在追捕目标。今晚的事,就交给闵禾处理。”

安鹤定了定神,看来,塞赫梅特还在给闵禾机会。什么线索?会对骨衔青不利吗?

安鹤也并不是在担心。

只是她们牵扯太多,要是骨衔青落网,保不齐自己也被牵连。

好在,现在有拾荒者帮忙,以闵禾的能力,应该不会对骨衔青造成威胁。

很快,塞赫梅特调了个侍卫前来:“带薇薇安去吃饭,半个小时后,送她到我卧室。”

安鹤:?

等等,怎么她也要去圣君的卧室?

塞赫梅特毫无解释地离开,而安鹤被带去了中心城区的兵营食堂。

一餐饭吃得胆战心惊,她以为塞赫梅特亲自陪伴她检查,是为了植入结束后立刻带她上战场,但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

要么是这位圣君临时改变了计划,要么,是为了防止闻野忘乱来的同时,圣君一直在暗中观察她。

安鹤露出了什么马脚吗?被思想植入后的反应,对吗?

去卧室这一趟,引起了安鹤的巨大不安。

果然最怕领导莫名其妙的指示,碗里的饭瞬间就不香了。

但不得不提,在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英灵会的餐食供应实在过于丰盛,无需按量分配,只要是战士,食物和淡水完全不限量。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难怪第一要塞想要加入英灵会的竞争意识如此强烈。

然而,从整个资源分配措施来看,这完全剥夺下城区人生存需求,是病态的倾斜供给。

这地方,还真是残酷得不加掩饰。

饭后,安鹤被带往起居室。

她原本以为,圣君的住处会在俯瞰一切的高层,这些对权力掌控欲极强的领袖,总喜欢将一切踩在脚下,以至于看不到太底层的悲苦命运。

但并不是。传送梯的数字停在了第三十五层。

这是巴别塔的中间位置,视角恰好略高于中心区环绕的大楼,结构也与其它楼层稍有不同,没有圆心的镂空,中心实心,而最外侧才是走廊,整个三十五层如承重柱支撑着整座大厦。

透过走廊上的单向玻璃窗,半个要塞尽收眼底。再往外,荒芜的平原一直延伸向地平线,昏蓝的月光下,第一要塞的灯火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人造光源。

这种俯瞰所带来的感觉并不美妙,反而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孤独和恐慌。

塞赫梅特的起居室极大,就在塔心。

安鹤在心里诽谤,面积如此广阔,果然是挤占资源奢侈的做派。

侍卫在门口停下脚步,安鹤独自推门进去,脚下的厚绒地毯带来浮空的感觉,一瞬间像是跌入柔软的云端。

墙纸色调暗红,却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和陈设,一条不明显的中轴线将卧室分隔为左右两片区域,一侧摆着巨大的书桌和置物架,而另一侧则是床和衣帽间。室内倒看不出挥霍奢华,不如说处处充满恰到好处的理性。

角落里,洗漱干净的缇娜正安静地坐在软皮沙发上,伤口已经重新处理,旁边散落着药品和之前用作包扎的脏麻布。

好吧,原来并不是安鹤想象中那样。

“你来了。”塞赫梅特此时正在书桌边,用一支少见的机械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安鹤进来后,塞赫梅特头也不抬,“坐吧。”

安鹤瞥了一眼室内能坐的地方,无论坐哪里都有些不合适。除了软沙发和床,就只剩书桌对面的木椅。木椅处于下位,仿佛被圣君的压迫萦绕,实在很难坐得下去。

床也是万万不能坐的,安鹤思量一会儿,绕过木椅,一屁股坐在了缇娜的旁边。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和熟人挨着坐,有安全感一些。

塞赫梅特扬起眉毛,身体一转,连带着皮革坐椅调转了方向。她并没有立即告知安鹤前往这里的原因,而是摆出了闲聊的架势,仰躺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你好像,跟缇娜很亲近?”

亲近吗?安鹤扯了扯嘴角,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