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朝阳【VIP】
“呼~”
密道的门被关闭,一缕劲风掠进,将烛火吹的歪斜。
宋枝鸾跟着谢预劲在密道里走。
公主府底下的密道,已经彻底与谢国公府连通。行走不像从前那样狭窄,还新修了几条路径,以便情况紧急时能调动更多人手。
“什么礼物还得本公主亲自去拿?”
两人走到谢国公府的密道下,谢预劲先迈上台阶,宋枝鸾在等着他上去时说道。
谢预劲未答,把手伸给她。
宋枝鸾无视,提裙从石阶上去。
这是他的寝房。
点着几盏灯,不是很亮,只是为了让室内可以视物。
还坐着几个人。
谢预劲看向自己的手,敛眸收回。
宋枝鸾在密道出口停下脚步。
那些端坐在谢预劲寝房里的人似乎已等了许久。见地道里传来动静,个个难以按捺,可待宋枝鸾站定了不动,他们看清楚了脸,一个个都仿佛被雷劈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谢预劲在她身后道:“血玉拿出来。”
此言一出,那些老家伙的脸色又是一变。
宋枝鸾隐约知道他要送她什么了。
正因如此,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与秦行之起冲突那日,谢预劲神志不清倒在她榻边,发着高烧,把这块血玉紧紧系在她的腰带上。
而这几名将领里,有位宋枝鸾颇为熟悉的面孔,正是出身谢家,前世随谢预劲平叛的郭副将。
在见到她从怀里拿出玉后,众人对视几眼,齐齐跪地。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等誓死追随公主!”
谢预劲拿起玉,重新给宋枝鸾系好。
接着弯腰,拂开她的鬓发,看向她眼底深处。
“这份生辰礼物喜欢么?”
宋枝鸾偏眸,看着谢预劲的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调动谢家的兵权,从来都没有所谓虎符,这枚玉就是令。
“如果喜欢,”谢预劲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腹部伤口隐隐作痛,他双手将她纳入怀里,眼里低沉,“就多在乎我一些。”
……
宋枝鸾回到公主府。
今日积攒的睡意经过这么一通,也是退去不少。
她躺在榻上,对着月光打量手上的血玉。
这一切……竟如此轻松。
她确实对谢预劲手上的兵权有些想法,但想到夺虎符的法子,远比这复杂的多。万万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生辰,他竟会把谢家的命脉交到她手里。
宋枝鸾不由得想起前日谢预劲问她的话。
【你以为是我杀的你?】
难道,真不是他。
迁都之后,栖梧殿进了刺客,出现在皇宫里的有两批人马,一批奔着要她的性命来,一批金吾卫在保护她。
金吾卫啊。
当时已全是皇兄的人手,是他极为亲近信任的人。
难道,那群奔着她性命来的人,才是皇兄派来的。
那群保护她的人,会是谢预劲派来的吗?
宋枝鸾用力按上玉佩。
闭上眼一会儿后,将玉收进怀里。
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何必求证-
这块血玉的用处比宋枝鸾想象当中的还要大上许多。
她也从谢家人的口中得知了这枚血玉的来历。
玉中凝聚的血,似乎是老谢国公的。
牵扯到前朝谢家满门抄斩的血案。
该是怎样的血腥,才能让这样坚硬的玉料浸透血,数十年难以消散。
宋枝鸾怅惘一阵,便也未再深究,他们谢家与她宋家有仇,聊的深了,反生事端。
这枚玉不仅能调动谢家军,还能获悉密报,宋枝鸾在这两日见识了谢家收集情报的能力,也就不奇怪谢预劲总是能运筹帷幄。
这日午间,郭副将前来禀告:“殿下,定南王在临州郡和秦河交界的地方停下了,似乎是原地休整,两日未曾动身了。”
宋枝鸾正在调香,闻言转着小金勺道:“原因呢?”
“说是前方发洪水,路不好走,等雨停了再赶路。”
“可有人悄悄离开?”
“没有。”
稚奴奇怪:“行军赶路,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定南王的属下南征北战过来的,这条路不行,不可以换路走么?等雨停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枝鸾用勺子敲了下香炉,悠悠道:“恐怕不是为了等雨停,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上辈子,宋亮就是借着守军的名义,偷运了大批粮草,后来与他接应的几位郡守,全部被抄家流放。
若她的这位皇叔能做的爽利些,也许还真能打帝京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停留的那几日功夫,军中有人泄了密,即便打入了金銮殿,还是输的一败涂地。
这一世提前了许多。
“那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宋枝鸾没说话。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殿下。”
宋枝鸾给郭副将使了个眼神,郭副将点头,藏去里间。
稚奴开了门,看向来人手中的碗:“秦大人有何事?”
秦行之放在碗上的手指动了动:“殿下这几日看起来有些累,微臣为殿下熬了些补汤,殿下用过午膳了,可以趁热喝。”
“进来吧。”宋枝鸾的声音从里
面传出。
稚奴应了句是,让秦行之进去了,再把门给合上。
宋枝鸾看着秦行之手里的汤,平心而论,做的色香味俱全,但她没有动,“本公主今日实在是没胃口,这汤还是你喝了吧。”
秦行之将汤放在案上,身上的玄衣蒸腾出一股阳光暴晒过的气息。
“殿下为何没胃口?”
“本公主听说,今日父皇上朝咳了一口血,提前退朝了。那些皇宫里的庸医,没一个靠谱的。”
秦行之也听说了,这事传的沸沸扬扬,“殿下若是担心陛下,不如进宫去看看。”
“也对,”宋枝鸾像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望向他笑:“按照父皇的习惯,若是无事这会儿该在养心殿批奏折了,你同本公主一块去见见父皇吧。”
稚奴看了宋枝鸾一眼。
秦行之似是没想到,顿了两秒,表情显而易见的高兴。
“是,殿下。”
……
一晃又有许多日不曾进宫,此时的宫里,似乎被阴云笼罩着,凉而冷的空气从袖口,衣襟里钻进钻出,身上像有蛇在游走。
幸而头顶这日头是出在夏日,宋枝鸾穿着一袭水碧色齐胸襦裙,只觉得爽快。
在外等了会儿,高起贤便挥着拂尘请道:“公主殿下进去吧,皇上刚醒呢,听说殿下和秦大人来了,即刻就让奴才请你们进去。”
宋枝鸾点头,“有劳公公。”
进了殿,先听到一阵微弱的咳嗽声,她步履未停,来到榻前。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宋枝鸾和秦行之一起跪下。
“免礼。”
宋定沅和蔼地看着宋枝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宋枝鸾起身,坐去床沿,接住他的手,这一握,倒是让她轻愣了愣。
外头穿着衣服,眼前的人看不出来身形,但这消瘦的手腕,说是八十岁老叟有的也不为过。
这是大限将至了啊。
父皇。
“你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朕了?”他的笑声里掺着不知名的嗡响,胸腔像堵塞的乐管,“没良心的丫头。”
“父皇,儿臣日日在府里替您祈福,怎么就成了没良心的了?”
宋定沅想要起身。
秦行之上前扶起他,靠在床上。
“行之,你来说说,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行之抱拳道:“回陛下,是真,殿下一片孝心,命人买过许多天灯,都是为了在府里为陛下祈福。”
宋枝鸾冲宋定沅挑了挑唇。
宋定沅笑出声,“好,好,那是朕错怪了你。”
“既然父皇开口了,那儿臣就勉为其难的原谅父皇吧,”她换了一种语气:“父皇,您的病太医如何说?要不要紧?可是因为那箭伤?”
“太医署那些老头子,个顶个的废物,”提到这,宋定沅脸皮绷紧,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语气毫无波澜,听得却让人胆寒,“要朕吃药的是他们,要换药的是他们,说小问题的是他们,如今说查不出缘由的也是他们。”
“查不出缘由?”少女的声音有些惊悸。
宋定沅面色缓和些许,“箭伤,休养这么些月,已经无碍,御医只是说食膳冲了药性,所以从前落下的病根有些加重。但你不必担心父皇,朕已让太医署换了一批人,再调理调理,便可恢复如初。”
宋枝鸾笑:“那儿臣便放心了。”
……
宋枝鸾陪着宋定沅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见天色不早了,方才扶宋定沅躺下,盖上被子。
许是刚吃了药,宋定沅很快就睡去。
她向秦行之使了个眼神,率先走出一步,秦行之跟着走在后面。
经过那副《涌跃锦鲤》的画时,宋枝鸾停了停,背对着他道:“你看这幅画绣的怎么样?”
“绣的很好看。”
“是本公主送给父皇的。”
“殿下还会做这些?”
宋枝鸾轻瞥了他一眼:“本公主会的东西可多了,只是有人无福得见而已。”
“那微臣谢过殿下。”
“谢本公主什么?”
“谢殿下,定是吃了殿下生辰的福饺,才让微臣这样的无福之人有福得见。”他慢慢道。
宋枝鸾的手已经碰到这幅画的边缘,闻言略愣了下。
可也只是一瞬的异样。
她嗓音有些奇异的空灵,也是是养心殿太过宽敞:“秦行之,说起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没有。”
“不是在这副画上,你难道没有感觉么?”宋枝鸾的视线由近及远,殿里装潢华贵,落日余晖照进来,铺在地面上也像是明澄的金,“从踏入这间宫殿开始,本公主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秦行之不由得按紧长刀,上前一步:“哪里不舒服?”
宋枝鸾又愣了一愣,笑道:“也许是药味吧,父皇的药喝久了,这养心殿里也透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可本公主从小药当饭吃,可能对这些气味太过敏锐了。”
秦行之后知后觉,开始思索起宋枝鸾的话,眉心渐渐凝起,一样样扫视养心殿里的摆件。
宋枝鸾背对着他迈开步子,她瞳孔漆黑,眼睛里看不出一丁点笑意,但落在养心殿里的声音确确实实在笑。
“不碍事,也许是窗户没开,这屋子里的空气浑浊了些。”-
宋枝鸾离开后不久,就有一道口谕传到东宫。
宋怀章还在禁足,无法公然出府,只能借侍奉汤药为名进宫。
他来时,宋定沅身着黄袍,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批阅了一半的奏折。
“你来看看。”宋定沅道。
宋怀章应了声是,拿起奏折,一条条看下去,背后已经渗出了汗:“父皇,定南王此举意欲为何?”
“你说呢。”
迟暮的天,只有御花园的鸟雀飞落檐角,清理翅羽,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定南王,这是要……”他猛地收了声,见宋定沅波澜不惊地盯着他,宋怀章故作恍然:“父皇,如今您可以相信儿臣绝无异心了吧?宋亮早有谋逆之心,此前的瓷窑便是他栽赃给儿臣,一次不成,又在春狩里诬陷儿臣,实在可恶至极!”
“前事休提,”宋定沅道:“朕今日宣你进来,只是为了处理此事。”
“临州郡里的秦河,物产丰饶,水路交错,上可通帝京,下可通南照,郡内更有天险。他在此处抗旨不前,即便此时发兵,只要他提前做下埋伏,也十分棘手。”
“然而也不可置之不理,等他援军来到,”宋怀章接道,沉思许久,他开口:“父皇,宋缜现在何处?”
宋定沅看着他,嘴边忽地扬起笑。
这时,一道声音匆匆传来。
“报……报!!”
“皇上!不好了!”
宋定沅坐直了斥道:“何事大惊小怪?”
冲进殿内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回……回陛下,宋……宋缜世子,没……没了。”
“你说什么?”宋定沅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什么叫没了?再给朕说一遍!”
宋怀章眼前发黑,拎起小太监:“发生了什么,给孤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太监连应了几个是,哆嗦回:“适才奴才奉皇上之命,去给宋世子送御赐的茶点,顺便请宋世子进宫,哪知……宋世子吃了茶点之后,忽然面色发青,毒发身亡!太医赶到时已经断了气!”
宋怀章冷静下来,“此事须得保密,有哪些人看到了?”
“回殿下,怕……怕是晚了,奴才送茶点去时,宋……宋世子正在户部清点卷宗,死时他面色可怖,胡言乱语,动静极大!不少官员受了惊吓,纷纷离开,恐怕此时,京城已经传遍了。”
宋定沅睁着眼,连眨眼都忘记了。
宋缜一死,宋亮必反。
是谁,在这个时候阴他。
他眼珠转向宋怀章。
宋怀章正在深思,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转头,霎时遍体生寒,“父皇。”
“父皇,儿臣不知啊,儿臣一直在禁足,根本不知此事!”
宋定沅不语,对着下跪之人沉声下令:“不许下葬,给
我查!”-
一望无际的沙漠像流动的海,被炙烤的冒着热气,沙丘起伏,在临近一块牧地方才止住。
牧地里有几只牛羊,哞哞地吃着混着黄沙的草,过去是几座土房,茅草盖着顶。几个小孩从土房子里跑出来,其中一个直接扑在罗文仲的背上。
罗文仲笑了笑,写完信上最后两个字。
前些日遇到劫匪,路程耽误不少,好在托灵淮公主的福。
幸不辱命。
“罗将军,该走了。”
篱笆外,坐在骆驼上的女人蒙着面,露出一双与宋枝鸾六七分相像的眸子来,只是少了几分锐气,静而不冷。
罗文仲把信塞进信筒,将鸽子放飞,提起行囊大步向前。
“是,朝阳公主。”
第62章 活着(五千字加更)【VIP】……
不到三日,宋缜身死的消息就传到了临州郡。
宋亮坐在妻子的墓前,形容颓丧。
底下的将士义愤填膺:“王爷,宋定沅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世子对宋家人掏心掏肺,他们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此仇不报,我们如何对得起世子!”
“王爷已经仁至义尽,是他们逼人太甚!”
“世子何其无辜!”
宋亮私心只想图个安稳,原以为接了圣旨,主动离京,为宋定沅镇守怀安,便可换的宋缜平安,哪知却是让他枉送了性命。
军中生乱,行至临安便止步不前。
这么些动静,竟害了宋缜的命。
底下的人仍在争吵,宋亮却看不见任何复仇的曙光。
从离京那刻起,不止是宋缜,他也走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
听闻北朝的皇宫,如今的禁苑,是建在一片水地上。
那是北朝始皇帝的龙兴之地,不知填了多少土,方才立起巍峨高楼。
宋枝鸾幼时听到这则趣闻,想到的是一座建在空中的楼阁。
若是里头载了太多金银珠宝,便会从天而坠。
如今的帝京就如同一座悬在众人心里的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凉亭外,乐师盘腿奏乐,宋枝鸾把绣棚翻了一面,有些意兴阑珊,“你莫不是在逗本公主开心?这才多少日,你的腿便好了?”
陆宴陪着宋枝鸾挑夏衣的花样,从里抽出一个:“这个样好看。”
他选的是一枝枝叶舒展的玉兰。
宋枝鸾很少穿这样的花色,太过素净,闻言却也接过来,抚着料子道:“白玉兰这个名听着就高雅,更配克己复礼的君子,本公主穿着做起事来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这样式倒是很衬玉奴。”
“别想蒙混过关,给本公主说说为何突然要走?如今这世道乱的很,你若不能给出个能说服本公主的理由,公主府的门你也别想走出去。”宋枝鸾把绣棚一抛,抱臂道。
真有姐姐的样子。
陆宴将手放在受伤的腿上,低头一笑:“御医说了我的腿伤已无大碍,留在哪儿休养都是一样,延误不了病情,可是若再不走,陆家都该忘记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宋枝鸾答应过陆宴,陆家之事交给他处理,就如约没有插手,她知陆宴不是逞能的人,也善借势,那日从破庙里接走陆宴后,也没有再过问。
“只是为了这个?”
陆宴轻声道:“陆家与我,积怨已久,若不处理好,我寝食难安。”
何况,此事还将宋枝鸾牵连了进来。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陆家能在扬州屹立那许多年,深挖下去也是一棵盘根节错的树,能堂而皇之对他下手,未必没有第二次,他只怕这些明枪暗箭会伤到她。
哪怕只是伤到她一根头发,陆宴都觉得难以忍受。
宋枝鸾不清楚个中恩怨,但仔细一想,前世陆宴发家之地可并非在扬州,而是西边的兖州,扬州陆家,是他白手起家,并非如今这个陆家,其中多少艰辛,恐怕也只有陆宴自己清楚。
风雨欲来之地,远不只帝京。
她思量许久,开口道:“成,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陆宴看着宋枝鸾,眼里裹挟着与平常玩笑如出一辙的笑意,“好。只是我这一去,也许要许久见不到姐姐。”
宋枝鸾站起身,冲身后随侍的两名侍女招手,边回道:“只要你还在京城,总归能见上面,十天半月,再不济一月两月,不成问题。”
“她们是我的贴身丫鬟,服侍我许久了,你单枪匹马的进陆家,身边需得人帮衬,她们会跟在你身边服侍你,我最近就要出远门,你再去挑几个侍卫,好生照顾自己。”
陆宴点头:“姐姐去哪?”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做什么?”
宋枝鸾沉默了一会儿,笑里有些怅然:“去见我这世上最想见之人。”
上一世,她临死都未能见到的人。
陆宴不再问下去,心里已有了答案。
……
陆宴从公主府后门离开,身侧两名侍女已换了身衣裳,背着行囊跟着,他没有说要去哪儿,侍女便依照他的意思,跟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穿梭。
直到眼前出现一座渡口。
侍女问道:“公子要坐船去哪?奴婢去买船票。”
陆宴的腿上放着那个绣着白玉兰的绣棚。
玉兰品性高洁,矜傲清贵。
这浑浊人世,花也俗不可耐,只有玉兰能勉强配上宋枝鸾。
时局动荡,却是往上之阶,日后能站在何种位置,与宋枝鸾相隔多远,皆看如今。
她所图谋的,他会倾其所有,助她如愿。
“公子?”
陆宴将发间宋枝鸾送的那支树簪取下,指腹摩挲至尖端。
“去兖州。”-
连绵不断的雨是在临近傍晚时大起来的,谢国公府似乎并不受鸟雀眷顾,夏日也听不到几处啼叫,下着雨更是幽静。
谢预劲回房,还未见到什么,就已经有所察觉。
掀帘进去,一双织锦翘头履放在地上,宋枝鸾斜靠着半开的窗,手臂环着腿,正闭着眼,呼吸轻浅。
雨腥气从窗外传进,打湿了她颊边那一枝海棠。
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很久之间,宋枝鸾也是这样在他们的屋子里等他回来,如果睁眼看到了他,她会把高兴的弯起来的眉眼压低一些,稍微掩饰下,就理直气壮地让他过来抱她起身。
谢预劲缓慢敛下眼皮,心口隐隐作痛。
这时,宋枝鸾打了个哈欠,揉眼看人:“你去哪儿了,身上有伤怎么还到处乱跑?”
“处理些事。”
顿了顿,谢预劲看着她补充道:“最近没有回国公府,堆了很多事情。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有睡。”
“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
这话还真像面首能说出来的,宋枝鸾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感觉谢预劲就是等待她来临幸的妃子,语气若细品,还能觉出一股淡淡的醋味。
她语气停了几秒,道:“不是你说的吗?”
谢预劲来到她身边,捡起她的鞋,去裙下翻出她的脚。
闻言,漆眸微凝,“我说的?”
“你不是说让我多在乎你一些么?”
宋枝鸾坐在高处,双腿顺势挂在软榻上,谢预劲正半跪着给她穿鞋,听到这句,他握在她脚腕的手紧了紧。
她趁着他不动的时候,把鞋穿好了,“你站好。”
谢预劲就在她面前站好,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做,听话的像个木头。
宋枝鸾走近一点,开始解他的腰带。
谢预劲没有阻止。很快,平阔的胸膛袒露出来,从上而下的肌肉形状漂亮,颜色虽深了点,但有型有力,只有常年从军才能养出这样挺拔健壮的身体。
他因她的触碰而绷紧,腰腹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宋枝鸾解开了他的绷带。
那日谢预劲受伤之后,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后来她叫来稚奴给他处理,也只是问了两句,没有仔细看过伤处。
现在伤口呈现在她面前,宋枝鸾下意识皱了皱眉。
比她想的要严重上许多。
满目血红。在他的左腰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撕扯开的皮肉已经被清理过,留下一些划痕,往里肉眼可见的深。
“你疼不疼?”宋枝鸾问。
谢预劲心头微颤,看着她紧拧的眉头,哑声道:“不疼,别担心。”
宋枝鸾沉默了下,把案上放着的包裹解开,那里原来装的是药,她倒了一些在手中揉开,“这药可能有些痛,你忍一忍,该换药了。”
谢预劲没说话。
直到把药上完,重新缠好绷带,他也没有吭一声。
“好了,这样就好了,你平时多注意些,少走动,免得扯到伤口。”
男人的眼神太有分量,沉甸甸的落在她的脸上,上完药,宋枝鸾感到一阵轻快,叮嘱完两句就准备离开。
可手被握住。
接着是腰。谢预劲从她身后覆上来,一只手掌放在她肚
子上,胳膊横在她身前,一只手反握在她肩头。
抱了好一会儿,他吻了下她的侧颈,低声道:“我们重新开始吧。”
宋枝鸾愣了片刻,之后回道:“行啊。”
谢预劲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用力将她抱紧,笑着说:“嗯,你愿意骗我,我也高兴。”
宋枝鸾眼神暗下。
……
宋缜被毒杀一事正是一切腥风血雨的源头。
一夜之间,诏狱里人满为患,哀嚎遍地。
因为一句“彻查”,无数人愁白了头,宋缜的尸骨至今未得安葬,安置在宫内佛寺,佛寺尚未完全修缮好,宋枝鸾来时,见一重棺椁正对着佛像。
天公不作美,一道雷光闪过,照的一旁守棺之人面白如雪。
“玉奴。”
玉奴睁开眼,渐暗的天色依旧能看出眼白处几条红血丝,“殿下来了。”
宋枝鸾随她一道跪在蒲团上,沉默一会儿,道:“他们查出什么没有,是谁害的堂兄?”
玉奴摇头:“不知。”
“何时下葬,父皇可有吩咐?”
“后日。”
看来是什么都查不出,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但宋枝鸾思索的时候未曾发现,玉奴一直在端详她的表情,良久,打破了这种安静,“殿下可有眉目?”
宋枝鸾语气平和,“你是不是想问,宋缜堂兄是不是我杀的?”
“是。”她道。
玉奴清楚她所有的谋划,宋缜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谁,不言而喻,有所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我说是呢?”
玉奴别过头道:“殿下应该告诉我。”
宋枝鸾有些好奇了,前世宋缜死后,玉奴的反应虽不激烈,却也有些反常,可她来不及确定什么:“如果是我做的,我让你去做这事,你对我堂兄下的去手?”
玉奴没有半点犹豫。
“会。我会亲眼看着他喝下去,若他不喝,即便卡住他的脖子,我也会逼他喝。”
两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前方的棺材板似乎动了动。
玉奴说完停顿了会儿,眼睛有些灰暗:“殿下偏心,从前对玉奴与稚奴一视同仁,可如今,只信稚奴不信我。”
她的声音从未如此消沉过。
宋枝鸾愣了愣,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展开。
玉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神色越发黯淡:“我不过进宫两月,殿下身边就有了新欢,殿下,以后公主府可还有玉奴的位置?”
与此同时,棺材再次窸动,这一次动静大了些,引起了两人注意。
宋枝鸾正汗流浃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闻声,立即看去,“什么东西在动?”
玉奴把宋枝鸾挡在身后,前去棺材周围查看,只转了半圈,就一脚踢开一只正在啃噬木头的老鼠。
“殿下不用害怕,是老鼠将椅腿啃烂了,所以棺材晃了晃。”
宋枝鸾安下心,“好。”
玉奴听到了,没有接话,背对着宋枝鸾。
宋枝鸾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诉委屈,她也是第一次说这些心里话,待说完已经来不及了,可后悔也无法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殿下……”
玉奴刚说了两个字,宋枝鸾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不好。”
玉奴瞳孔微缩。
“是我这些日疏忽了你,”宋枝鸾温声道:“我发誓,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公主府里就永远有你的位置。
“在成为公主之前,我首先是宋枝鸾,你是我与稚奴的姐姐。”
玉奴握紧宋枝鸾的手,旋即像怕握疼了她,很快松开,虚虚握着,眼神移到别处。
“殿下惯会哄人。”
可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宋枝鸾对今日玉奴的反应很是稀奇,多看了几眼,最后道:“那又如何,本公主哄人说的都是真心话。”
沉默片刻。
她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些什么,看向宋缜的棺椁。
宋枝鸾走到棺椁前,将手放了上去。
……
“所以这就是你们查了几日几夜给朕的答复!”
“朕要你们何用?一群饭桶,咳咳……”
“父皇息怒。”
深夜,宫门紧锁,宋怀章与一众大臣还在养心殿,门外雷雨交加,一股如同来自冬日的寒气侵袭下跪的腿。
宋定沅咳嗽完,暂且平复住。
“罢了,都退下。”
“怀章,你留下,陪朕说话。”
宋怀章面色阴晴不定,适才许相已经开口,重议他春狩禁足之事,可父皇却以正事为重,推脱过去。如今情形,父皇病重,战乱当起,稳住太子之位便是稳住朝纲,此事不为大事,还有什么称得上是大事?
只怕是父皇心里对他已有了芥蒂。
“是。”
众大臣行礼退下,随高起贤离开养心殿。
宋怀章将汤药端在手中,皱起眉:“父皇不妨先用了药,身体要紧。”
“不妨事,先放着。”
宋定沅将药推开,药汁溅在宋怀章的手上,有些烫。
“你说,如今宋缜之死查不清缘由,宋亮迟迟不作回应,该当如何?”
宋怀章道:“儿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逆党制服,宋亮抗旨不遵,也师出有名。”
“那你说,派谁去好?”
宋怀章心里早已经想好,“谢将军身经百战,未尝一败,派他去,不出三月,便可将宋亮押送回京。”
宋定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谢预劲?”
“正是。”他道。
纵然此战谢预劲赢了,国公之上,还有几个位置可坐?
谢预劲既敢想那个位置,再将他留在京城,便是自找麻烦,不如顺势给他些教训。
但父皇似乎对谢家这枚棋子用的很是顺手,只看他愿不愿意弃了。
好在他没有失望。
宋定沅道:“准,为朕拟旨吧。”
……
南征的日子很快定下,一时间人心惶惶,宋怀章特地叫人传信给宋枝鸾,让她代他去为谢预劲送行。
宋枝鸾借口没去。
临行前,谢预劲却来到了公主府。
彼时宋枝鸾正在小酌,见他来了,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谢预劲拿着她的手腕,喝了,下一刻却反手将她抱起带进里间,一阵天旋地转后,宋枝鸾被压在窗台,双手抵在他胸前。
“殿下!”
外头的侍女就要进来,宋枝鸾看着谢预劲道:“无妨,都退下,本公主有事要与谢将军说。”
谢预劲的手按在她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拂过她的唇,沉眸道:“你还是不信我。”
宋枝鸾张开嘴,正欲说话,他便低头吻了下来,口腔被他撑开肆虐,唇舌被他反复含咬纠缠,胸|前被压迫的不能呼吸,激烈的吻让她的津液沿着嘴角滑落至纤白的脖子。
身体逐渐热起来,在窒息之前,宋枝鸾回抱住他,含了下他的唇,成功让谢预劲停顿片刻。
而她趁着这个功夫,捧住他的脸,与他分开一段距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派你出征是皇兄的意思,与我何干?”
宋枝鸾还未从那样侵占性的吻里恢复过来,双颊绯红,呵气如兰,说出口的话却像块冰。
谢预劲再度低头,唇沿着她的唇|瓣描摹,望着她的眼睛。
“是你的意思。”
他弯起唇。
“我死在那里,你会高兴些吗?”
宋枝鸾的眼神一瞬间有了变化,似乎有什么东西,明明白白的显露
出来,她语气变得冰冷:“不知道。”
“不过,你可以试试。”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谢预劲。
她信过许多人,许多人也向她证明了,所谓信任,只是一种对弱者的安抚。
要谢家的兵权在她计划之中,谢预劲虽给了她玉,可他自己就是比任何东西更有号召力的存在。
他在帝京,她永远不可能调动的了他们。
若他死在南征里,兵权才会易主。
所以,她需要一个将谢预劲派出去的借口,需要掌握谢家军的控制权,唯有他死了,才能如愿。
宋枝鸾捧着他的脸,拉低,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那瞬间,谢预劲的身体僵住,在她收回之前握紧她的手,低低笑道:“什么意思?”
“你对我有愧,是么?”
谢预劲眸底发红:“是。”
“那你就死在那里吧,”她轻声细语的道:“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谢预劲心脏骤缩,松开了她。
没了谢预劲的支撑,宋枝鸾双手撑在窗台,一双清亮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看向他。
屋檐将所有日光挡下,屋内之人只能感到阵阵寒凉。
在这沉默中对视了不知多久,谢预劲方才慢慢转过身,也许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他在笑。
“宋枝鸾。”
要与她翻脸了?
宋枝鸾心道,可如今这样的情形,他不去也得去,去与不去,已经不是他说的算了。
但是谢预劲只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线平静:“宋枝鸾。”
“好好活着。”
第63章 废黜【VIP】
谢预劲带着大军离开了。
宋枝鸾不清楚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遗言吗?
让她好好活着。
这似乎不用他特地嘱咐。
宋枝鸾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倒出来,喝了几杯,稚奴便推门而入。
今日除了南征之事外,还有一事。
宋缜下葬。
“殿下。”
宋枝鸾抛去杂思,问道:“那杯毒酒,没有什么副作用吧?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堂兄情况如何。”
稚奴回道:“殿下放心,宋缜世子服用的是龟息散,是用龟息丸研磨成粉,辅以更温和的药材制成,药性温和,对身体几乎无碍。”
宋枝鸾对稚奴办事向来放心,听到这话,也不再多问。
出乎意料的,她又想起了谢预劲。
方才他说的话的意思,莫不是已经知道宋缜假死的事了吧。
这事宋枝鸾筹谋许久,连玉奴都被蒙在鼓里,未曾落下把柄,翻遍京城更是寻不到一点证据——因为那毒药,是宋缜亲自加在自己杯里的。
注定查不出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
宋枝鸾想的入神,稚奴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她开口:“皇兄忌惮谢预劲,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让他离京,免得京中有异动,很快会有异动的,就是金吾卫了。”
她想起那双蒙住脸与身形的公主府亲卫的眼睛,能被皇兄派来杀她,想来也是个重要人物。
宋枝鸾从书房里找出一幅画来,交给稚奴,“把这幅画送到玉奴手上,告诉她,要是见到有类似长相的男子,需得多多留心。”
稚奴看着这张画,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觉得眼熟。
但细细一想,那点熟悉感又转瞬即逝。
“是,殿下。”
……
山林中燃着火把,两座墓碑立在其中。
被挟持过来的僧侣正在试图为亡魂超度,宋亮颓丧的坐在木桩上,紧抱着头痛哭。
宋缜我儿,是父亲无用,竟连你的衣冠冢都立不了。
一名将领上前,火堆的光将他甲胄上干涸的血迹都映照的清清楚楚,“王爷,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为世子建坟是重要,但为世子报仇,才是当务之急!姜朝派了谢预劲来,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宋亮哭道:“你们待如何?”
“王爷,如今姜朝已无我们的容身之地了,需得退守怀安,自立为王,怀安是王爷的封地,百姓爱戴王爷,有了民心,才好动作。”
“王爷,不可!如今退守怀安,只会让姜朝士气大涨!只有让军中将士,化悲愤为动力,一鼓作气,将他们冲散了,才有机会!”
吵至兴头,其中一人激动低拽住宋亮:“王爷已经错过了两次机会,若王爷在被驱逐出京的那日下定决心,宋缜世子就不会落在宋定沅手中!若王爷在临安河畔下定决心,没有耽误那几日的功夫,宋缜世子就不会死在他们手中,瞻头顾尾,难成大事!反吧!王爷!”
宋亮缓缓闭上眼,半晌,睁眼时眼里已遍布血丝。
“反!那便反!”
“宋定沅,是你逼我!”
……
清晨时分,公主府的屋檐上泼了一层碎金,连阶下的青石苔都都透着股清新劲。
昨日有人送了只狸奴来,宋枝鸾令人将它洗干净了,一大早便在院子里逗着它玩。秦行之来时,她正在给它喂着鱼干。
“殿下。”
宋枝鸾没抬头,“嗯,这么早找本公主有何事?”
秦行之看着她抚摸狸奴的手,沉默片刻后道:“家中有些急事,微臣需得回去一趟,因此来向殿下告假。”
“新鲜,你手伤未愈,让你休息两日都不愿,今日却来告假,”宋枝鸾道:“告多久?”
“七日。”
“行,七日就七日,你若告假,那亲卫统领一职,本公主就得让人暂代了。”
秦行之点头:“已经安排妥当。”
宋枝鸾将狸奴抱在腿上,把玩它的肉垫,“嗯。”
秦行之没有再多说,事关重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等他离开,宋枝鸾才把这只雪白的狸奴放在地上,抬眸望向正门,声音低的像一声叹息。
“去吧。”
既然宋定沅对你们秦家有非死不能报的大恩,那便好好查吧。
查他个天翻地覆-
今日休朝,可秦家内宅照旧备了马车在等候,辰时一刻,秦行之出现在后门,秦威平老将军背着手凝他一眼,率先坐了进去。
秦行之进去,看向秦威平:“父亲,宫里怎么说?”
秦威平面色肃穆,先示意马夫赶路,后才道:“如你所料,的确有人在养心殿里动了手脚。”
秦行之的心沉了沉。
那日圣人命宋枝鸾与他进宫,宋枝鸾临走前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他想到御医说的话,觉得这其中或许真有蹊跷,便告知了父亲。
此事非同小可,父亲第二日便进宫,将他的想法禀明,今日早晨,父亲便派人与他传话,让他速速回府。
纵然猜到了些什么,可在秦威平这里确定了消息,秦行之仍觉得匪夷所思:“能在陛下的养心殿里动手脚还这么久没被发现,除去那些宫女太监,便只有陛下亲近之人了。”
秦威平摇头,“在圣人面前,莫要说这些臆测的话。”
秦行之点头。
秦家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高公公亲自接了他们来,笑容满面道:“辛苦秦将军与秦小将军这么早就进宫了,圣人许久没这么催过咱家,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秦行之欲要说话,秦威平却在他之前开口:“公公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皇上,在我这可打听不出什么。”
高起贤笑容微僵,站直了身带路,“将军误会了,本是随口一问,将军不说,何必将话说的这么难听。”
养心殿内外不见一个宫女太监。
所有装潢都不翼而飞,朴素的不像皇宫大内,就连妃嫔的居所都比这奢华许多。
秦行之与秦威平走进殿内,径直被领到龙榻前。
不一会儿,门被关上。
宋定沅坐起来,面色很差:“行之,多亏你提醒朕,否则直到今天,朕依旧被蒙在鼓里,连为何卧病不起都查不出!”
秦威平低头,“皇上言重,护卫皇上是微臣与行之的职责,让皇上中毒数月已是不应该,还请皇上饶恕我们失察之罪。”
秦行之亦道:“还请皇上宽恕。”
“若还惩处你们,
这朝中便无忠君之臣了,“龙榻上的身影佝偻,瘦骨嶙峋,“如今,朕也只能相信你们父子二人。”
他说着,将手里用锦布包着的东西伸出。
秦行之上前接过。
宋定沅道:“这是御医在朕的养心殿里提取的毒物,许是经由香炉熏烤扩散在整座殿内,混着药气,因而难以察觉。你们将这东西带走,好好的查。”
秦威平犹豫再三:“皇上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殿内半晌没有动静。
最后,宋定沅抬起头,看向窗棂间透出的朦胧鱼白,语气疲惫。
“东宫。”-
东宫明德殿门窗大开。
及肩高的雕窗将漆黑如墨的天气框入其中,宋怀章站在楹联之下,舒畅的闭上眼。
后置的刻金案几上,许相将一叠奏章放置好,道:“近日来雷雨不断,殿下身子不好,还是得多保重,当心风寒。”
宋怀章笑道:“有了许相手里的东西,孤何愁身体不好?若非不合时宜,孤此刻就该与许相把酒言欢了。”
近来临安郡之事已经让朝臣焦头烂额,皇帝的身子肉眼可见的亏空下去,尤其太子被夺去监国之权,在这关键时刻却还未解除禁足,已引来诸多猜测,满朝风雨。
这些折子,便是那些上书要求恢复太子监国之权的奏章。
宋怀章离开窗边,走到案几旁,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对许相语气尊敬:“许伯父,父皇素来信任你,你帮孤想想,父皇何时会答应?”
许相沉思片刻,道:“陛下早有松动,只是距殿下禁足的时日还长,没有合适的理由。现在宋亮起兵谋反,陛下力不从心,急需一人稳住朝纲,即使陛下现在将大多的事务交给微臣,但微臣终究是臣,太子才是姜朝的继任者,若无太子坐镇,恐怕京城里的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也会蠢蠢欲动,届时才是祸患,陛下比微臣更懂得这个道理……天时地利人和,微臣以为,不出七日,陛下就会下旨,恢复太子殿下的监国之权。”
“好。”
宋怀章双手朝许相行礼,被许相眼疾手快的扶起:“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微臣愧不敢当。”
“若无许伯父,只怕孤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孤不在前朝,也多亏许伯父四处周旋,许伯父的恩义,孤铭记在心,他日,定然双倍奉还。”
许相眼中颇为欣慰,“殿下折煞微臣了。”
宋怀章道:“许伯父不慕权贵,孤却是个会感恩的人,孤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这些日,就靠许伯父在父皇面前,替孤多多美言几句了。”
“臣,自当竭力。”
……
虽未把酒言欢,但宋怀章亦请许相用了膳,再亲自送出了门。
望着不远处直通云霄的朱红宫墙,他喃喃道:“谢预劲,当初你陷害孤的时候,可曾想到孤还有再起之日,我们之间的账,等孤坐上皇位了,再同你一一清算。”
那份宋怀章朝思暮想的圣旨就在此时来了。
“报——”
宋怀章视线收近,看到高公公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踏入了东宫。
手里捧着圣旨。
他大喜过望,即刻将他们迎在正院。
“皇上有令,太子速来接旨!”
宋怀章掀袍跪下:“请公公宣读。”
高公公面无表情地打开圣旨: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太子专擅威权,鸠聚党羽,意图不轨……”
宋怀章面色顿变,猛地抬头。
“……着即日起,废为庶人,移居祖陵,东宫僚属悉罢黜,永不叙用。”
“太子,接旨吧。”
双膝像压着两块沉石,宋怀章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站起,高公公走到他身前,弯腰将圣旨奉上。
宋怀章呆愣片刻,夺过圣旨,眼前眩晕,凝目许久,才将上面的字看清。
“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将圣旨掷在地上,引得两个小黄门当即吓的跪下,哆嗦着去捡起,宋怀章面色发狠地抓住高公公的衣领,青筋暴突:“高起贤,你胆敢假传圣旨!孤要禀告父皇,将你碎尸万段!”
高公公怜悯的看向宋怀章,“殿下,早日收拾东西,前往祖陵吧。”
“不,孤要见父皇!这其中肯定有蹊跷,父皇不会这样对我,高起贤!不,高公公,你让我再见父皇一面,他定是受了奸人挑拨,儿臣对父皇绝无二心……”
宋怀章语无伦次,看着逐渐逼近的金吾卫,他倏地收了声,视线聚于一处。
一把抽出侍卫的剑!
剑身猛烈摩擦剑鞘的声音令人胆寒不已。
高公公大骇,急忙同侍卫去抢,“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赶快放下!”
宋怀章将剑紧紧压在脖颈上,语调从容起来,尽管在拉扯之间,他束发的玉冠已经滚落在地,衣衫凌乱,“高公公,孤只有这一个要求。父皇让你们将孤带去皇陵,却没说让孤死。若是孤今日血溅东宫,你们全都得给孤陪葬,好好想想吧。”
高起贤双眉紧皱,沉沉望了他一眼。
最终,他转身,派了一名金吾卫前去通禀,叹息道:“太子殿下,奴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见与不见,全凭皇上做主。”
宋怀章没有放下剑,眼神阴沉至极。
许相分明说父皇要复了他的监国之权,如今废太子,父皇是疯了吗!
第64章 太女【VIP】
日暮时分,宋怀章被金吾卫押送进养心殿。
宋定沅罕见的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坐在中置的龙椅上,双手撑膝,花白的胡须及胸,睁开眼,眼珠浑浊。
只是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外强中干之相。
本就无几日可活了,竟还废去太子!
宋怀章心中愤懑欲死,与他视线相接,面上却泫然欲泣,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冤枉!”
“朕何时冤枉了你?”
“儿臣从未结党营私,父皇信任儿臣,让儿臣与谁走动,儿臣便与谁走动,从来都是为了姜朝,没有一丝一毫逾矩。”
宋定沅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颚,“继续。”
宋怀章眼中迷茫:“继续什么?父皇,您不是因为此事废了儿臣的吗?”
宋定沅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眼鼻皱起:“逆子,朕是在保全你最后的颜面,你好好看看,这个是什么东西!”
一块白布被丢在宋怀章面前,他惊了一瞬,想起了那道悬在屋梁上的白绫,迟迟不敢上前。
“朕叫你看!”
宋怀章身体轻颤,跪着上前,小心拆开白布。
里面只有一个玉瓶,他打开木塞,闻到了一股清香。
宋定沅道:“眼熟吗?”
宋怀章摇头,仿佛有人在他头上抡了一拳,脑海一片空白。
“这是秦将军在你的卧房亲自找出来的东西,这味药,无色无味,毒性却大,混着香料,难以察觉。”宋定沅从龙案后站起,紧盯着他,眼神犀利如鹰。
“而这药,与春狩上射中朕的那支箭上的一模一样!”
“你还有何好狡辩!”
宋怀章浑身失力,低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父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宋怀章一脚踹到他肩膀上,“你说你鬼迷心窍,做戏是为了复宠,伤了朕只是意外,朕信了你。”
宋怀章被踢的反仰过去,肩骨传来剧痛,他顾不上,通红着眼,爬到他脚下,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
“可没想到,你当真有毒害朕的心思!”
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胸膛。宋怀章感到胸前猛凹进去一块,痛入骨骸,胃中直泛恶心,猛吐出一大口鲜血。
宋定沅满目悲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是宋亮,是他,一定是他,父皇……”
“宋亮?”他阴冷道:“瓷窑是宋亮,春狩是宋亮,在朕的养心殿放毒的也是宋亮?”
“怀章。你三岁启蒙,四岁就养在朕的身边,随朕南征北战,身边跟的都是朕的心腹,放眼望去,满朝文武有一半是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叫过伯父的,朕如此为你用心,你竟还如此迫不及待,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宋定沅仿
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偏头,老泪纵横。
宋怀章哆嗦着,不知所措的缩在一旁。
……
太子被废,余波似乎并未波及到这座关隘口的小面摊,做面的摊主是个瘦老头,穿着粗麻短袍,腰系布带。
午后的那场大雨,留了不少人坐在布棚下吃面。
老头招呼两个扎着总角鞭的小孩端面,来到青年面前,放下了用布擦擦手,笑说:“客官,您要的三碗面。”
喻新词点头,含笑道:“有劳店家。”
老头应了声,继续去忙活。
喻新词拿过自己的那份面放在面前,加了甜料的放在对面,不加葱蒜的放在身边。
吃完,他过去结账,有人撞了他一下,“不好意思啊,没看着路。”
喻新词将包袱收紧了,语气温和,“没事。”
那人笑两声走了,边走边嘀咕:“撞的怪疼的,什么人啊,把一堆石头装包袱里。”
喻新词离开面摊。走出前方的界碑,就出京城了,他走过几步,脚步逐渐慢下,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城门高耸,望不见里面的繁华。
人间有皎月,游人意迟归。
那轮月,终是他无法碰触的。
喻新词转过身,望向南下的路:“新月的孩子若还活着,该会叫舅舅了吧。”
她用命换来的孩子,也不知现在何处。
……
东宫内乱作一团。
昔日风光的奴仆尽数被驱逐,待宋怀章再回到这里,里面已见不着一个人影。
他拖着步子,迈入明德殿。
在那四爪金龙椅上,却坐着一个人。
宋怀章愣住,从她的裙摆往上看去,一直到看到她的脸。
宋枝鸾像抚摸府上的狸奴一样,抚摸龙椅上的龙头。闻声,她轻轻一笑。
“兄长,你回来了。”
不是皇兄,而是兄长。
宋怀章已经被剥去太子服制,束冠遗落,长发披散,凌乱的像个刚从诏狱里跑出来的犯人。
而他的妹妹,鬓间金丝垂珠,额间翠羽花钿,缂丝宝相花大袖襦将龙椅覆住,宽大的裙尾展平,铺至他的眼前。
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逐渐目眦欲裂,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灵淮。”
宋枝鸾身子往后,仰靠在龙椅上,长睫微垂,略带怜悯的看向他。
“灵淮?”宋怀章又喊了一声,听起来似笑非笑,又咬牙切齿——
“灵淮!”
宋枝鸾应道:“嗯。”
宋怀章目光变得凶狠,上前两步,却因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那提起来的气也散了,他“咚”的一声摔倒在地,胸膛像被撕裂般的痛,五指却还张开,死扣着地面,挪动手臂。
爬到宋枝鸾脚下。
“哥哥,从未亏待过你,”他双眼含泪:“你为何要陷害我?”
宋枝鸾站起来,蹲在宋怀章面前,他看到她眼里也有泪水,一时茫然不已。
他听她道:“事到如今,兄长也不用再装了。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也可以为兄长流几滴泪,但这代表不了什么。”
宋怀章闻言,凶相毕露,想擦去眼泪,却不知为何,有更多的泪落下。
“灵淮,我从未怀疑过你,究竟是谁,是谁在唆使你?你告诉哥哥,替哥哥给父皇求情可好?哥哥也为你求过情,你都记得,对吗?”
宋枝鸾看着他不停抽搐的眼角,云淡风轻的道:“没有人唆使我。”
“没有?”宋怀章神经质的笑了笑,讥嘲道:“没有人唆使你,那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嗯?”
“难道你也在痴心妄想?嗯?”
宋枝鸾站起来,“何为痴心妄想?不如让我来告诉兄长。”
“兄长此时此刻还在肖想皇位,才是痴心妄想。”
宋怀章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狼狈不堪:“你这么有恃无恐,就不怕我向父皇告发你?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快速道,就要准备起身。
可袖子被宋枝鸾踩住。正是他受伤的左肩。
宋怀章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痛,他恶狠狠地看向宋枝鸾。
宋枝鸾道:“我当然不怕了。”
宋怀章看她抬起腿,走到明德殿前,看向皇宫内院。
“因为我是父皇的皇太女啊。”
宋怀章愣了一下,而后大笑起来,“灵淮,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宋枝鸾不再看她,走出东宫,却见高公公一行人拿着圣旨进来。
高公公见着她,立即毕恭毕敬的行礼:“殿下,老奴奉旨要押送太子回祖陵,还有一道圣旨是给您的,您看……”
宋怀章坐靠在门槛前,听到圣旨二字,心头跳了跳,一种失重感拖着他的五脏六腑往下沉。
“就在这宣读了吧。”她道。
高公公的目光似乎瞟过宋怀章,点头道是,打开圣旨,清声道: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朕奉先训,以仁立国,次女恭谨德善……”
宋枝鸾跪在地上,眼中静的奇异。
“……故授命于天,协卿士之谋,正位东闱。”
“儿臣接旨。”
宋怀章身体剧烈抖动起来,看她要接过圣旨了,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她推开,自己伸手去夺。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高起贤有了准备,在宋怀章冲出来时便让人将他擒住,转而小声询问宋枝鸾,将圣旨呈上:“殿下,可有伤着?”
宋枝鸾被宋怀章撞的踉跄了下,但也没有摔倒,她拿过圣旨,不再看宋怀章脸上狰狞的表情,往外走去。
“高公公,是她,都是她!你们应该抓住她不是抓我!”
“高公公……”
高起贤充耳不闻。
“带他走吧。”宋枝鸾道。
“是,殿下,”高起贤躬身:“殿下,陛下还说了,让您即刻进宫面圣。”
宋枝鸾正有此意,微微仰起头,道:“知道了。”
……
养心殿送走了一位太子,迎来了姜朝的另一位继任者。
暮色四起,宋定沅用了膳,咳嗽不止。
高公公来到他身边:“皇上,殿下来了。”
宋枝鸾在案前站着,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还未完成长开,依稀可以辨认出儿时的影子,她望着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宋定沅招手,示意她过来。
高公公退去一边,弯腰站着。
宋枝鸾迈步,站在宋定沅身侧,看他面前的姜朝舆图,“父皇,这圣旨是怎么回事儿?”
“小鸾,是朕不好,交给你这样一个烂摊子,”他道:“朕时日无多,这座江山,就要尽数托付于你了。”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看父皇的身体好的很。”
宋定沅一笑,眼边皱纹更深,“那个逆子,不堪大用,竟给朕下毒,若早些发现也还罢,如今深入骨髓,早已晚了。”
说起这话来,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一会儿,衣上竟滴落一滴泪。
宋定沅抬起头,不知何时,宋枝鸾流下两行清泪,一双眸情绪复杂,夹杂着不可置信,茫然无措。
他轻轻一叹:“朕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你以后即位,若念着你兄长对你的好,便留他一条性命,若形势所迫,杀了也无妨。”
宋枝鸾轻轻蹙眉,但很快压平了。
宋定沅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完,像耗尽了力气,“朕已让钦天监与礼部挑选吉日,你也回府去准备册封大典吧。”
宋枝鸾任由脸上的泪滑落,后退两步,道:“是,父皇。”
第65章 诛之【VIP】
宋枝鸾的册封大典极为风光。
从城门口处开始张灯结彩,十里长街金甲开道,宫女袖翻雪浪,銮仪高举齐檐,楼阁食客举筷忘食,凭栏争睹,整座京城因之沸腾。
宋怀章犹记得当年他封立太子时是何种惨淡情形。
父皇责令一切从简,祭过祖庙后便已算完,这等奢靡他想都不敢想。
当真是偏心至极。
直到今日听到街坊传来的鼓乐庆贺之声,宋怀
章都不敢相信自己当真被废,此去祖陵路途遥远,父皇最后给了他半月时间上路,而这最后两日,倒叫他看到了宋枝鸾如此何等春风得意。
她若登基,岂能有他的活路。
宋怀章坐在空荡荡的大殿,良久,准备离开,可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许清渠。
他几次求见许相都不得允许,如今快要临行,再见又有何用。
可宋怀章还是唤了一声:“许伯父。”
许相快步去将他扶起,“殿下何必如此,微臣实在担当不起。”
宋怀章形容枯槁,肉眼可见的瘦了许多。
“许伯父来见我这戴罪之身,不知是为何?”
许相道:“殿下无须妄自菲薄,来日方长,如今远去,该好生保重身体。”
“保重不保重,有何意义?自古以来,被废弃的太子有几个能再回京城的,”宋怀章走过许相,看向长窗,“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父皇为何会立宋枝鸾为太女,此前并无征兆。”
沉默良久。
许相满目歉疚:“是微臣,劝说陛下。”
宋怀章身体僵了僵,忽的浑身发抖,大笑起来。
“许伯父这是何意啊?我待许伯父如何,许伯父心里该有数,怎么,如今风水轮流转,许伯父就觉得宋枝鸾当得起九五之尊的位置了?她也配?”
许相却不再多言,“后日,微臣会来送送殿下,今夜,殿下睡个好觉吧。”
宋怀章一脚将灯台踹倒,嘲道:“滚吧。”-
姜朝建国以来,甚至可以说在北朝往前的早朝,都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场面。
文武百官头戴飞翅纱帽,分立两侧,临近龙椅的位置旁设了一座,坐在那上的,正是昨日被册封太女的宋枝鸾。
能走进金銮殿里的女子很少,宫内与公主府内虽有女官,却也无法正大光明的参与朝政,立宋枝鸾的事是宋定沅一手安排,等大臣们知道,圣旨已下。
朝中沸反盈天,今日宋枝鸾第一次早朝,便有大半人告假不来。
高公公搀扶着宋定沅来到龙椅,等他坐下,他即刻退去了底下:“上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座之上,宋枝鸾距万人之巅只有一步,她望着跪伏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宋定沅环视一圈,面色沉冷:“朕咳疾未愈,都来早朝,这些人倒是娇贵,小小头疼脑热就卧榻不起。”
许相上前:“皇上请息怒。臣有事启奏。”
“何事?”
“回皇上,迁都一事,劳民伤财,如今大战在即,微臣以为,应当暂且搁置,从中调拨军饷,等得胜之后再行修缮也不迟。”
宋定沅稍作思索,便道:“准。”
许相奏完,又有一名官员上前,议的是公文积压未曾下放之事,半刻钟内,殿内脚步声不断,宋定沅照例处置了几人,沉顿一会儿,问:“还有谁有事启奏?”
宋枝鸾坐在侧位,手上正在看着一份文书,朝堂之事她的确有许多要学的地方,抵颚低眼的看,竟有几分沉稳。早朝快要结束时,从金銮殿外进来一名气喘吁吁的将军,身上甲胄崩坏,“微臣李末见过皇上,皇上,西南急报,臣请上奏!”
“说。”
那名将军将手上文书交给高公公,高公公呈给宋定沅。
宋定沅接过急报,看清上面的内容,面色微变。
李将军道:“臣等奉命前去平叛,途径距临安郡一千里外的沧水郡遭遇埋伏,军中无船,逆贼不知从哪弄到了数十艘大船,组成舰队,纵然发现的早,可也折损上万,如今战况胶着,谢将军身负重伤,危在旦夕……臣特请皇上派兵前去支援。”
宋枝鸾微微一怔。
眼前忽地闪过谢预劲腰上的伤口。
殿内的人说完,一时无比静默。
只因他口中的“军中无船”。
建国之初,北朝余孽所建乾朝欲吞并姜朝,姜朝与遂与南地和谈借兵,姜朝因领地多在陆上,便自废水师,以表永不南攻之心。
当年这条和约令得许多人不满,但好歹解了燃眉之急,如今被这位将军一提,又使众人想起了这段往事。
临州郡旁确有秦河,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样规模的舰队,在水边埋伏数日,竟无人来报!
恐怕是早就与当地官员沆瀣一气。
许相迈步上前:“陛下,当务之急不是查这些船的出处,而是如何应对,初战不捷,但优势尚在,只需稳住局势便可,怀安郡囤兵不过二十余万,如今招募兵马镇压,依旧来得及。”
龙椅上传来一声长叹。
“那么派谁去好?宋亮虽做错了事,可终究是朕唯一的弟弟,再者,是宋缜被人毒杀在前,朕实在不忍取他性命。”
宋定沅沉思片刻,忽然转头:
“灵淮。”
目光尽数聚集在宋枝鸾身上,她站起,“父皇。”
宋定沅道:“朕派你去,如何?”
满座哗然。
“你皇叔走入歧途,你代朕前去游说,若他投降,那再好不过,朕会开恩,饶他一条性命。若是他冥顽不灵,你再与他开战,但莫要伤其性命,押送他回京。”
宋枝鸾还未答。
台下许尧臣便站不稳了,如今局势反败为胜已经艰难,何况不能伤宋亮性命!作战瞻头顾尾,那简直是去送死!
他站直身体,迈了两步,想要说话却被许相死死拉住。后者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许尧臣挣脱他的手,急步站去殿内:“皇上,殿下初理政务,朝中尚有许多……”
宋枝鸾道:“父皇想要儿臣何时南下?”
许尧臣声音戛然而止,双手几乎将笏板捏碎。
宋定沅看着她:“你愿意领旨前去?”
“是,儿臣愿意。”
宋枝鸾看着龙椅上的人,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不情不愿的意思。
心里却有些恍然。
南下之事推辞了,那些本就对她不服之人更有托辞,她将难以服众。不推辞,如今局势不明,要赢也困难,赢了,功记不在她监军,输了,不少人就能如愿。
去与不去,似乎于她而言都是一场败仗。
宋枝鸾明眸一眨不眨,“父皇考虑的如何?”
做这么个局,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她的父皇。
宋定沅在宋枝鸾答应之后,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一双眼沉而泛着微冷,再听这句,他才宽慰笑道:“你能有这样的决心,朕心甚慰,平叛军还在等候援军,出发的日子越早越好……朕看,不如就明日。”
宋枝鸾点头,“儿臣接旨。”
“那么,”宋定沅再度环视四周,“谁愿意随灵淮公主平叛?”
鸦雀无声。
有几名出身谢家的将领看向宋枝鸾,却被后者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驳回。
许尧臣再次上前:“皇上,元将军长于西南,熟悉地势,微臣以为,此战元将军可平。”
被提到的元将军踱步而出,声音豪迈,“回皇上,微臣愿随殿下出征,扫平叛乱,擒逆贼回京!”
宋定沅的视线从许尧臣身上移到许相,思量后道:“准,朕命你立即调拨三十万将士南下平乱,明日启程。”
高公公适时道:“退朝!”
众臣告退。
送走宋定沅与宋枝鸾之后,元禾将军成为目光焦点。
得了同僚几句闲话奉承,元将军正欲去寻许尧臣,却在拐角处撞见高起贤。
高起贤做了个手势,微笑道:“元将军,皇上有请。”-
许相下了朝,来到东宫。在这之前,宋枝鸾一句“住惯了,不必重新修缮”,就推了搬去东宫一事。
因而这里仍住着宋怀章,只是去了匾,少了许多名贵之物,与普通宫室无二。
宋怀章已经换上了素衣,挽发的簪也成了木簪。
见着许清渠,他不似昨日口出恶言,但脸色也称不上客气,“许相。”
许相点头,道:“殿下一切可都收拾好了?若是底下人有怠慢不周之处,殿下定要同微臣说。”
“如今我哪担得起许相一句‘殿下’?”宋怀章终是没忍住:“许相的殿下另有其人吧。”
许相人至中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闻言,他又像昨日一般,沉默许久。
就在宋怀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就听到一句:
“殿下以为,皇上当真不清楚吗?”
宋怀章眯起眼,“什么意思?”
许相捋着胡须,将一把座椅扶起,虚虚靠着。
与他讲起那日宋怀章离开养心殿之后的事。
……
宋定沅宣了他进去,龙颜不怒自威,问道:“太子已废,卿以为,何人可堪大任?”
证据确凿无疑。
所有幕后之事都指向宋怀章。
许相私心以为太子不会做此事,但铁证如山,对此事也哑口无言,“微臣不敢妄言。”
宋定沅慢声道:“朕无后缘,子嗣单薄,后宫之中,尽是些公主,最年长的便是灵淮,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陈妃这一胎,也不知是男是女。”
许相一震,在他看过来时跪地不起,颤声回:“陛下,如今若是扶持幼帝,恐怕险象环生,微臣以为,储君之位,灵淮公主可坐。”
“灵淮?”
“灵淮公主是废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上流淌着天家血脉,灵淮公主若继任,天下也终是宋家的天下,扶立幼主,乾朝南地插手其中,却有另一阵血雨腥风。”
宋定沅答应的比许清渠想象之中的还快,即刻命人传诏。
许相原没有多想,只是走出养心殿后,他才心惊肉跳,明白了皇帝话里真正的意思。
……
宋怀章听完,仍旧不明就里,“所以,父皇的意思是?”
“陛下一片苦心,微臣原不想告知殿下……但又怕此事损了殿下心性,故此透露些许,还望殿下在祖陵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许清渠并未把话说的太过详尽,而是让他自己去参破,高位跌落,容易心生业障,唯有自己想清楚了,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让出一步,让他看到站在檐下等候的人。
宋怀章看清来人,面色顿时精彩纷呈。
秦威平。
也就是他,在他的东宫里搜出了所谓毒物,在他眼里,秦家因与宋枝鸾结亲,所以已经彻底倒向了宋枝鸾,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一见。
那日在皇宫,两人的见面可闹得极为难看。
但宋怀章没表露出什么,许清渠今日带他来这,定有些缘故在。
“许相,秦将军怎么在这?”
许清渠与秦威平对视一眼,后者道:“微臣奉皇上之命,送殿下前往祖陵。”
宋怀章有些失望。
但紧接着,秦威平继续道:“从今往后,微臣将护卫殿下,一同守陵。”
……
一日时间转眼而过。
宋枝鸾在金銮殿前向百官践行,便骑马与元将军一同离开,在城门外遇到了另一只行伍。
宋怀章也是今日离京。
与前几日她所见到的宋怀章不同,眼前的宋怀章依旧布衣皂靴,但就是能让人感到容光焕发。
“妹妹。”他叫住她。
元将军被这声音吸引去视线,看向宋枝鸾:“殿下?”
宋枝鸾勒马,有些新奇,“将军,看来兄长还有些话要与本公主说,你们先行一步。”
“是。”
宋怀章身旁一架马车,几个挑担的奴仆,几个侍卫,带的东西是少,但那身后护他前行的一众人却是让她有些眼熟。
因为曾经有过拉拢秦行之的想法,宋枝鸾对秦家也还算了解颇深,秦家擅刀,军营里用阔刀居多,这些人里大部分形制相似。
宋枝鸾没有过去,也没有下马。
意思很明显。
想与她说话,就自己过来。
宋怀章呵笑一声,挽袖走到她马边,“好生风光啊,妹妹。如今风水轮流转,也到了你俯视哥哥的时候了。”
宋枝鸾轻轻扬眉,语调清浅:“风光?兄长这样大张旗鼓的去祖陵,不比我风光的多。”
宋怀章眼色沉了沉,但很快又露出笑意:“你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日子还长,父皇能废了我,不定哪日就废了你。对了,这次父皇派你去平叛,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懂得什么打仗……”
“也不知妹妹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啊?”
这一次,宋枝鸾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眼神,自上而下,从头到尾的将宋怀章打量了一遍,思绪似乎有些飘远。
宋枝鸾温声说:“哥哥,我原本是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是你们将我推到了今日。”
宋怀章皱眉:“遗言?”
宋枝鸾倏地一笑,长睫微敛,俯下身,轻声与他道。
“哥哥,你可要好好的,等着我回来啊。”
说完,宋枝鸾扯过缰绳,马儿扬蹄,挂在马身上的箭筒撞歪了宋怀章的木簪,一瞬间,他又被打回原形,抱着头,身形狼狈。
“不过是我的挡箭牌罢了,总有一日会狠狠跌落的,灵淮。”
宋怀章制止了周围人上前的动作,自己扶正了发髻,“父皇还是相信我。”
……
元将军在宋枝鸾与宋怀章交谈之时,也慢下脚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
那是昨日散朝之后,皇上叫他去养心殿授予兵符时给的。
元将军那时有些奇怪,太女殿下亲自监军,这兵符不给她,却让他执掌。
锦囊也是,说其中有一封密信,让他离京之后再看。
现在三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他打开,却只从里面掏出一张字条。
【太女得位不正,交战诛之。】
元将军大骇。
正在此时,一道清澈的嗓音传来:“元将军,久等了。”
元将军手一哆嗦,字条竟落在了地上。
“这是……”
宋枝鸾看了一眼,但落在马下,她看不大清。
元将军心跳极快,命士兵捡起,笑着回:“回殿下,是微臣的家书。”
宋枝鸾坐正了,点头,“早听说元将军与妻子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元将军似乎愣了一下。
“不是元将军的妻子做的么?这锦囊很漂亮。”
“是,她向来手巧。”
宋枝鸾眼中带笑,视线在他的锦囊上落了落,策马往前去。
待她走了,元将军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交战时诛之。
他虽不通文墨,可也知道,也分明是要他将宋枝鸾之死嫁祸给定南王宋亮!
第66章 重伤【VIP】
许清渠送走了宋枝鸾与元将军,又送出宋怀章十几里,大半日后,再度步入皇宫。
养心殿内戒备森严,外头乌云笼罩,连落下的雨滴都黑沉的像墨。
金吾卫佩刀站在月门两侧。重重递进。
许清渠进去后,方才退下。
宋定沅正卧在榻上假寐,“你来了。”
“事情都办妥了吗?”
“回皇上,秦将军已遵照陛下的意思,护送殿下离开了。”
宋家的祖陵位于北下京城的咽喉处,距离皇城虽远,但若有变故,依旧能顾全。
如今的京城,已不适合宋怀章待了。
许清渠动容道:“殿下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宋定沅神色有些倦。
“朕怎么早没看出,灵淮还有这等城府手段,能在朕眼皮子底下做这么些事,怀章更是一直被瞒在鼓里。”
“殿下宅心仁厚,不愿将自己的妹妹视作敌人,老臣说句冒犯陛下的,陛下不也只是怀疑么。”
宋定沅的确没能找到任何证据,可当秦家在东宫查出那些毒物时,是不是宋怀章所为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在某些人的计划中。
她敢选择在这个时候对太子出手,就证明
她做足了应对的准备,若他不废太子,只怕后患无穷。
也就是说,他的小女儿,在这京城之中,已聚集了一批相当危险的势力。而太子与他,祸到临头竟毫无准备。
虽无证,可这满城风雨唯一没有波及到的人唯有宋枝鸾,当所有人选都被排除,剩下的人,再不可能也是真。
除了她外,不做他想。
宋定沅思及此,竟有些毛骨悚然。
“趁着灵淮往南下的时日,清渠,你好好查查吧,查查她的党羽和她的倚仗,一一清查出来,格杀勿论……灵淮的根基在京城,唯有摧毁了,才好再接怀章回来。”
许清渠眼中诸多不忍,依稀想到从前宋枝鸾是怎样一个可爱乖巧的孩子。
此去平乱,却又如断根之萍,连生死都无法掌控。
原本以为长白坡一事已经过去,他可以在未来好生偿还,可他又亲自制造了一起“长白坡”。
他注定亏欠这个孩子了。
“是,陛下。”
宋定沅正欲合眼,蓦然想起什么,“灵淮身边的那个女官玉奴现在在哪?”
“回陛下,”许清渠补充道:“玉奴也曾是出身水师的将军,此次南下遣将,元将军召集了旧日曾在水师里作战过的将士,连同玉奴一并带去了。”
“朕记得她。”
与南地和谈时,宋定沅迫于压力处置了一批有功勋的将军,革去职务,不少人领罚后选择再去参军,玉奴却进了公主府。
总归是个小姑娘,即便能杀几个人,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既走了,那便暂且放过她。
宋定沅合上眼:“无事就退下吧。”-
玉奴是走了,可在行军途中,接到命令,又折返京城。
沿着密道的出口进入公主府,在底下等候的众人见到她,个个表情严肃:“玉奴大人怎么回来了。”
玉奴道:“殿下让我们在此地待命。”
“宫变之事,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