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公主何以忽然改变了主意?宋定沅那老匹夫送公主南下监军,不知安的什么心,那元将军也与许家走的极近,怎么就真的走了!”

“是啊!”

玉奴沉默。

早在秦行之进宫那日,她就得到了消息,听殿下的命令,准备随时带人逼宫,可却等来了一道圣旨。见状,殿下似乎也并不意外,接了旨,却也没有放松,而是让她们枕戈待旦,日夜轮岗。

虽不知殿下为何改了主意,决定南下,但玉奴相信她。

正如殿下放心地将这枚血玉交给她一样。

玉奴暗中按了按袖中血玉的位置,道:“殿下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只需要静待时机便好。”

“另外,派人去祖陵盯着,一旦有异动,即刻禀告于我。”

……

京城距离沧水郡和临安郡颇远,大军日夜兼程也需要三四日的功夫,何况人非草木,需得休息。

宋枝鸾不免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前世的事拒绝谢预劲送来的药方,否则身体会先撑不住。

天蒙蒙亮,主帐之中已经坐了数位将军,见她到来,目光各有不同。

郭将军,也就是前世的郭副将走到宋枝鸾身边,“殿下,这边请。”

众人一一向宋枝鸾行礼。

等她站到了元将军身边,看到面前的沙图,元将军方才道:“殿下请看——”

他用一颗石子放在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

“我们在这里扎营休息,目前有两条路可供大军往沧水,其余的路地势狭隘,并不好走,有那个时间,不如从这两条水路前去,速度更快。”

临行前他们征用了许多货船,分批次上船,可也不够,但有一部分援军先去,说不定就能扭转战场局势。

因为担心宋枝鸾不擅军务,所以元将军解释的很详细,她点点头,却伸出手,指了指这个位置。

“本公主记得这座山头,前些年剿匪走过这路,可是?”

元将军有些意外,“是,殿下。”

“那便从这里走。”

“从这……去哪?”有人问道。

“潍州。”

元将军皱起眉,底下即刻有人坐不住了,急声道:“殿下,这可不是闺阁女儿过家家,打仗并非儿戏!元将军身经百战,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在殿下来之前,我们已将这些路都摸清了,这条山路要怎么行军?行去潍州能救出被困的将士吗!”

一道道目光落在宋枝鸾身上。

元将军立刻呵斥:“住嘴,竟敢顶撞殿下。”

那人继续道:“末将说的是实话!在场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陛下让殿下来监军本就是想给殿下一个机会立威,那么殿下若想取得功绩,就不要乱指挥!将万千将士的生死置之度外!”

郭将军走到他面前:“放肆。”

“本公主记得你,你叫李末吧。”

宋枝鸾开口道。

说话的人正是昨日进殿禀告的小将李末,闻言道:“是。”

“拖出去,给本公主打二十军棍。”

“殿下……”有人走来想要说话。

宋枝鸾道:“谁求情,自去领二十军棍。”

李末看向元将军,却见后者丝毫没有要为他说话的意思。

门口侍卫见状,即刻将李末拖了出去。

门帘再次放下,主帐内却没有任何声音了,只隐约听得到帘外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

宋枝鸾手上拿起一颗石子,放在指间摩挲,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我们这些船只是普通的商船,有些甚至多处破损,只为拿来应急。要在这船上与他们开战相当不利。坐下去也是为敌人送粮食。”

这时一位老将军道:“殿下说的有理,末将早就有些担心,水战并非我等擅长的,虽能快速援过去,但却有些因小失大。”

声音恭敬。

众人听着外面逐渐大起来的惨叫声,心里都对宋枝鸾有了个新的认识,也能安静听她说了。

元将军点了点头:“可是谢将军他们在这里——沧水郡出的事,我们去了潍州,再要如何驰援过去?”

宋枝鸾言简意赅:“那就把他们引过来。”

元将军又问:“那该怎么引?”

他的问题似乎太多了。

问完,元禾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居于上位的宋枝鸾扫视了眼所有人,面对所有质疑,猜测的视线,她坦然受之,不紧不慢道:“这些本公主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们这里放出劝降的消息,他们就会派人来。”

……

离开主帐后,一众将领都面色凝重。

在离京之前,他们都以为宋枝鸾不会真的插手军务,毕竟事关兴亡,谁都不会拿战事开玩笑。

哪知她竟真的指挥上了。

元禾与宋枝鸾商定完具体事宜,走在最后,被众人团团围住:

“元将军,你可知殿下是如何想的啊?定南王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透露些给我们,也好叫我们放心啊。”

“是啊,殿下太年轻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有自信是好事,可关乎到大家的性命,也可说出来,让大伙仔细斟酌斟酌……”

元禾心里也有些捉摸不定,可方才宋枝鸾留下与他处理军务,超乎寻常的娴熟,见地老道,众人只闻废太子与皇上亲历不下百场战事,殊不知太女殿下也是如此。

或许他们都小看了她。

他心里已有了决断,面色一派肃然:“你们只需按照殿下的命令去做,莫要敷衍了事,给殿下拖后腿。”

……

日出薄山,秦家家门紧闭,秦行之躺在榻上还未醒,忽地睁眼,轻轻喘气。

视线逐渐聚焦于上方的纱帐。

“奇怪……”

他坐起来,自言自语着望向窗外,一片明媚夏

意,“怎会无缘无故的梦见大雪。”

“公子可是醒了?”外头等着的奴仆小声道。

秦行之应了一声,翻身下床。今日他要进宫,特地吩咐人早些叫醒他,穿衣洗漱完毕,他上马车之前,看向马夫:“你可知道梦到大雪是什么意思?”

马夫笑着吁马,“祥瑞啊公子!俗话说的好,瑞雪兆丰年啊。”

若是夏日飞雪呢。

秦行之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如今,在他身上还能发生什么好事?

进了养心殿,宋定沅正在等着他,看着这个他属意的年轻人一步步走来,表情和蔼:“你父亲去守陵了,秦家就算是交到你的手里了,行之。”

秦行之行了礼,抱拳:“是,陛下。”

“那朕,就封你为密军统领,供值御林军,听命于朕,随时听候调遣。”

“微臣,领旨。”-

沧水郡姜朝营寨。

主帐之内,躺着一道颀长身影。

谢预劲身上各处缠满绷带,俊美面庞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呼吸时断时续,好似所有的冷厉锐气都被抹平,沉静的像不见天日的深潭。

耳边声音遥远模糊。

意识仿佛游离在梦境边缘。

梦里他和宋枝鸾同乘一骑。少女的侧脸被急速后退的深暗树影笼住,眉眼显得深邃而漂亮,风疾动衣飞扬,婆娑绿叶沙沙作响,她往上看过来,嗓音轻灵——

【我松开马绳了,你要抱紧我啊谢预劲。】

他终究是,没能抱紧她。

顺遂她的心愿死在这里,也许她这一世还能偶尔想起他。

守在营帐里的两名大夫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手抖个不停:“怎么办,怎么还是喂不进药啊?”

“别抖,你看你把药都溅出来了,快擦擦……”

还没擦完,一道身穿铠甲的身影进来,急匆匆来到榻前:“将军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过来?”

大夫正喂了一口,那些褐色的药汁却沿着男人的嘴角流下,“李副将,将军他,他他这喂不进啊!方才灌了的也全吐出来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这两日就要准备后事了……”

李副将一把攥起他的衣领,狠狠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将军喝下去,将军不能出事!”

“我……我也想,可是……”’

李副将不信邪,亲自端了汤药,想要喂下去,可刚开始就遇到了阻碍,更为不可思议。

他感到慌张。

大夫于心不忍道:“将军伤成这样,没有求生欲,便是神仙也难救!如此折磨,不如让将军就此去了吧……”

李副将潸然泪下,沉默半晌,跪下道:

“将军,书信传回了京城,灵淮公主也已经回信,援军很快就要来了,定南王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

“……局势已经稳定下来,将军若是觉得太累,那便……走吧,我们定会为将军报仇雪恨……”

两名大夫眼眶发热,默默退至一边,一言不发。

这些日他们什么法子都已经试过,若非无法,也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位注定载入史册的少将军,竟就要在这小小的沧水郡英年早逝。

可就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谢预劲的手指动了动。

端着药碗的大夫已经准备把草药省下,救治其他伤员了,可下一秒,却听到身旁两人惊呼:“将军!”

他转头一看,谢预劲的唇似乎动了动。

“将军,你想说什么?”

李副将急忙把耳朵凑过去听。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谁。”

李副将喜极而泣,这还是谢预劲受伤以来第一次有意识的说话,他回忆片刻后道:“灵淮公主,将军,灵淮公主如今是太女殿下了,她与元将军已经到了青州郡,很快就到沧水郡了,将军,你再坚持坚持。”

谢预劲极缓地掀起眼皮,面色霜雪般苍白,日色朦胧之间,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宋枝鸾要来了吗。

好想见她。

第67章 下榻【VIP】

兖州,一支来自江南东道的商队从船上下来,货船里满载着蜀锦绫罗,小厮尽数收拾了,捆在骆驼上放好,很快走到关隘口。

队伍最前,两名侍女拿出文书,由人勘验完,方才推着坐着轮椅的少年进城。

这里比起繁华热闹的京城,已荒凉许多,再往西去个千里,便能眺望到大漠,那是姜朝的最西端。

紧邻西夷。

侍女有些不解,“公子何苦来这蛮荒之地吃苦,要做生意,江南不好么?即便咱们姜朝的地界阔不住整个江南,可也正因如此,两地的达官贵人尤其多。”

这两地指的是姜朝与南照。

虽然南地也建了一国,但当年两大势力交战死了许多将士,无数人流离失所,姜朝的百姓都喜欢称之为南地。

街市上往来吆喝的人里,比起其他地方多了许多粟特人,每走一步路就有人公然在路上叫卖奴隶,这些奴隶伤痕累累,瘦骨嶙峋。

“贵人,这世上只有一人是我的贵人,”陆宴道:“将这处盘下,靠近郡守驻军的地方,货物应当还算安全。”

另一名侍女点头。

耳边尽些陌生的乡音,陆宴却并不感到伤感。

宋枝鸾如今已被封为太女,那么,她迟早会来这里的。

兖州是距西夷最近的郡之一,他在京城帮不上她什么,但做生意是他的擅长。

有小厮来问:“公子这一批布要上仓么?”

这么好的料子,收起来不卖,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生意了。

陆宴伸手,拇指划过丝绸料子:“上仓。等镖局来了,卖去西夷宫廷。”-

沧水郡。

宋亮已经两日没合过眼。

帅帐之中,一片凝重,他正欲说话,就有人疾冲进来,半跪道:

“王爷不好了,又有两艘船沉了!”

“他们在陆上也能将它击沉了?”

小兵满脸羞愧,道:“回王爷,听说是谢将……谢预劲醒了,士气大振,个个不要命的往前杀……我们寡不敌众,只能弃船。”

宋亮头开始痛,又有一人满脸慌张,攥着邸报进来禀告:“王爷!京城传来消息!”

他伸手接过,扫了两眼,大为震惊:

“太女奉旨南下监军?”

“什么!”

“老皇帝疯了吗?”

一语激起千层浪。

宋亮仔细看了眼信上所载,直觉告诉他不对,可他没能从信上看出任何端倪。

首先灵淮怎么坐上太女之位的尚且是个谜。废太子仅仅是因为结党营私就被派去守祖陵,两件事相隔不过半日,如今动作如此迅速的派她前来又是为何?

宋亮皱眉不语,这时,又有人骑马来到:“报——”

“又怎么了?”他有些不耐,思考被打断。

“王爷,灵淮公主的信使到了。”

“谁?”宋亮嚯的一下从座上站起:“灵淮的信?”

帐外传来下马的声音,紧接着两名士兵押送一人到他的面前。这个人穿着铠甲,见到宋亮,只半跪着双手呈信:

“太女殿下奉皇上之命前来劝降,皇上仁厚,不忍伤了王爷性命,王爷若是迷途知返,皇上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宋亮皱眉冷嗤,夺过信。

那信一脱手,跪着的信使脸上就被呸了一口,两边将领怒骂道:“迷途知返!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宋定沅若能对我们从轻发落,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即使是出去被谢预劲打死,我们也绝不可能投降!”

“你回去告诉宋枝鸾,一个牙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

“慢着!”

宋亮抓住了身边情绪激动的将军,看着信使,一双眼沉着杀意:“本王只问你一次,这封信,是灵淮送来的,还是其他人!”

“若有隐瞒,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宋枝鸾选的信使极有骨气,临危不乱道:“是太女

殿下所写,从她的营帐里由近侍亲自送来的。”

“本王再问一遍,是与不是?”宋亮抽出刀,抵在他脖子上,眼睛血红。

“是!”

一旁的将军们皱着眉头,似乎对宋亮的举动有些不解。

宋亮问完,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放回刀,坐回主位,双手抱头。

“王爷,这信上说了些什么?”

宋亮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吧。”

“王爷?”

“出去。”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依次往外走,就当最后一个人要离开时,宋亮突然抬头,“传令下去,暂时休战。”

……

姜朝营帐外,李将军与两名医官撞见,招呼还没打上,就听到主帐里一声:“将军,慢些!”

他们急忙奔进去,看见谢预劲已经换上了靴,正站起来取发带,白衣如雪,长发披散,阳光下,半阖着的眼皮下瞳仁淡漠。

“将军!”李将军走快两步,赶在侍卫之前扶住他:“你的伤还未大好,要拿什么要做什么告诉我们就好,怎么就下床了。”

两名医官点头,凑进去查看伤口,“幸好伤口没有裂开,李将军,你快扶谢将军躺下。”

“不用。”

在众人心惊胆颤的目光下,谢预劲用发带束起发,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脸上更为苍白,“现在情况如何?”

若非在场的人都见过这身衣裳下的伤口是如何狰狞,光看神情恐怕都会以为他是个没事人。

两位医官也不敢用蛮力迫他休息,挣起来指不定哪处伤口就迸裂了。

李将军抱拳,如实道:“已经休战。定南王那边没有再派出人手,我等商量了一番,决定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也没有派人进攻。”

短暂的平静不知能维持到几时。

谢预劲微敛眼皮,准备出去,这时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众将士都走了进来,见他站在营中喜忧参半。

“将军可以下床了?二位先生果真神医!”

“可是伤未痊愈,将军还是卧榻休息吧?”

谢预劲神色清明,径直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必等援军了,刀剑无眼,不能让太女殿下涉险。”

“将军的意思是?”

谢预劲取了剑,“追。”

……

宋亮连夜将手下人马分作三路,一路继续驻守,自己带着一路前往潍州,另一路则绕去后方。

连夜赶路,一日一夜便可赶到潍州城。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避人耳目,如今四处都有暗哨,风声鹤唳,即便是他亲自带人突围,也风险极大。

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更想避战,不会轻举妄动。

若是硬拼,他们也只能同归于尽!

宋亮想着,无形之中多了点信心,骑马上路,但就在马上要出沧水郡边界时,异变突起!

“王爷,后面突然多了好多火把,恐怕是有人追上来了!”

“被发现了!王爷该怎么办?发信号让剩下的人包抄过来吗?”

果然还是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宋亮扯住马绳,道:“发信号吧,但莫要动手。”

副官不解其意,但也照做。

很快,姜朝的前锋营便近在眼前,发觉宋亮等人没有动手之后,也谨慎的没有先进攻,而是往后禀告。

谢预劲手提长枪,骑着马从乌泱泱的将士里出来。

簇簇火把将整个夜空点燃,空气里弥漫着灰烬,两方人马隔着一条溪流对峙。

宋亮昂起胸:“谢预劲,太女殿下约本王前去和谈,你却来阻,是何居心?”

谢预劲听到“太女”两个字,脸上有了些表情,抬眼轻瞥他。

“证据。”

宋亮朝身边人看上一眼,叫他上前呈上文书。

谢预劲扫了一眼,就确定是宋枝鸾的笔迹。

他眸光微动,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我同你一起去。”

“谢预劲,你别欺人太甚!”有人怒吼道。

“莫要生事。”

宋亮面对着他身后望不尽的黑甲,犹豫片刻,道:“可以。”-

潍州。

宋枝鸾正在与稚奴用膳,便有士兵前来通传,她派出去的信使提前回到营寨,将信奉上。

元将军一行人听说信使来了信,纷纷赶至主帐。

“听说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带了信回来,也不知定南王都写了些什么?”

“只怕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话!”

劝降一事本就走个过场,定南王与皇上积怨已久,指不定废太子一事也是他掺和的,你死我活的关系,怎可能和谈?

进去后宋枝鸾已经将信收起,见他们来了,将信推至饭桌的另一边,边夹了一筷青菜道:“各位将军自己看吧。”

与一同南下的将士都与元将军交好,除了宋枝鸾外,事事以他为先。等元将军点了头拿起信看,他们方才凑至他身旁。

宋亮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潍州城外二百里,本王愿与太女殿下和谈,殿下可敢来?】

元将军脸色剧变。

方才看灵淮公主的神态,他还以为宋亮愿降,可这一句话,却是要灵淮公主一个人前去的意思。

“殿下,不可,定南王诡计多端,先前就阴了谢将军一手,如今又想故技重施,殿下定不能上他的当!”

“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孤身犯险!”

“末将代殿下去!”

将士们始终还把宋枝鸾当成未经世事的少女,与他们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宋亮那老头一大把年纪,竟好意思对她使这些激将法!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将军却短暂的没有插嘴。养心殿传出的那道密信早就被他撕毁,可上面的字,却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如同上天赐予的机会。

若灵淮公主,一国储君死在宋亮大营,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取了宋亮的命,不需顾及他皇帝胞弟的身份,而他,也不用亲自动手。

可是……

元将军想起好友的嘱托。

临行前,许尧臣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定要护好太女殿下,他也答应了。

“殿下?”

宋枝鸾不急不缓的吃完饭,擦干净嘴了,清嗓道:“不用吵了。”

“本公主去。”

元将军脱口而出:“万万不可啊,殿下!”

宋枝鸾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宋亮这厮摆明了不怀好意!殿下若去了,定然中计!”

宋枝鸾却道:“不会。他若只想算计我,就不会应了这个约,弃船,放弃水战,来潍州这个我们驻有三十万大军的地方。”

众人顿时一静。

“本公主的皇叔,已经算有诚意,”她道:“想要战事安稳结束,总需要互相退让一步的。”

元将军也是先怔了下,细细一琢磨信上的话,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沧水郡是宋亮他们苦心布置的陷阱,好不容易咬中了大鱼,就应该撕扯不放,他们缺少战船,虽然人数多,但强攻必也损失惨重。

而潍州,是殿下随手在沙图上指的一个地方。

连大点的湖泊都没有,优势便齐齐倒向他们这一边。

带着兵马来这里,越想越匪夷所思。

他难道不怕他们事先做了埋伏?只等他们到来就一网打尽?

在座的都是些聪明人,只是方才一时情急,没想到这一块,现在宋枝鸾一句话,众人醍醐灌顶,看着她的眼神也透着不一样的神采。

方才嗓子喊得最大的那位将军姓杨,他没忍住问道:“殿下在给定南王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定南王为何会同意来潍州和谈?”

这也是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

宋枝鸾只笑了笑:“事成以密,各位将军就做好准备,好生迎接皇叔吧。”

……

这次出了营帐,众人的表情又与先前不同。

宋枝鸾进军营的每一日,似乎都在带给他们意外。

沉默过后。

杨,田二位将军走到元将军身边,一左一右道:

“我如今真是好奇殿下下一步要做什么?难不成殿下还真能劝降定南王?”

“我看你是高兴的太早了,殿下……是有些出人意料,可这种不可能的事,任谁来做都不可能。”

“要我看,殿下定是在哪里做了埋伏,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老元,你可知情?”

元禾其实并不老,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是三人关系好,所以如此称呼。

元将军则是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密信上说:【太女得位不正】

他曾经对“得位不正”这四个词存有很大不解,宋枝鸾看起来人畜无害,外人眼里和历朝历代得宠公主的描述一般无二。

可这四个字,却有另一层隐秘的意思——

【太女冤太子,得位不正。】

可如果说今日之前,元将军还疑心这信的真伪,甚至考虑过被人掉包的可能性,现在却是信了。

灵淮公主,也许的确有这个能力。

“老元?你想什么呢?”

“是不是真知道些什么?殿下吩咐你不准透露?”

元禾揉了揉眉心,事情快被拧成死结了,他该如何收场。

“不用问了,我也不知。”-

京城。

自南征兵马一路南下,皇宫内外便是草木皆兵。

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金吾卫常常出没于大街小巷,不时便有官员被带去问审,回来后都噤若寒蝉。

连外出玩闹的孩子都少了很多。

退朝之后,许清渠又被留下,宋定沅道:“今日也没查出些什么?”

许清渠摇头。

心里竟也开始动摇。

莫非他们都猜错了,宋枝鸾只是虚晃一枪,其实手中并无多少倚仗?

“公主府里里外外已经查了个遍,侍卫也一个个问过话,但没有搜出些什么,其中搜出几间密室,里面的东西也查了,与灵淮公主最近往来的人,也都一一排查审讯,并无特殊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现在只有两个漏网之鱼,一个是早前辞官的喻待诏,一个是个商户,似乎颇得殿下喜爱,被殿下认作义弟。”

第68章 降服(五千字加更)【VIP】……

宋定沅道:“朕早就派人调查过这两人,身后没有势力,一个连京兆府都进不去,一个被养父打断腿丢进江,能成什么气候。”

“皇上的意思是?”许清渠恭声。

“继续查。”

“是。”

许相告退,怀着心事,走下从龙路,直到快出皇宫了,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路竟无一个同僚与他说话,个个躲避视线。

他如今竟也仿佛成了奸佞乱臣。

许清渠喉咙发苦,坐进马车。

但此时还容不得他满腹牢骚。

马车行驶过玄武大街,在秦家门口停下。

通报过后,侍卫请他进去。

秦行之在被重授官职之后,就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原是今日上值,皇帝嘱咐他多休息一日,因而在家。

许清渠来时,秦行之正在倒茶,他除了一身黑,罕见的穿着白衣,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些,“许相请用茶。”

“长话短说,秦统领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秦行之坐下,沉默片刻,“是为了灵淮公主吧。”

“正是,灵淮公主的住所,平常喜好去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我已经亲自查过,没有搜出任何与人勾结的证据,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你可有什么眉目?”

没有半点迟疑,许清渠将这两日的调查出的东西说与他听。圣人器重秦家,连被灵淮公主利用的秦行之都可网开一面,不仅不予追究,反而加官进爵,足以见得秦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所以,面对圣人信任之人,许相也没有避讳,“你在公主府住了许久,好生想想,灵淮公主之前还与谁来往密切?”

“她既骗了你,你也无须顾忌。”

秦行之笑的惨淡,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你们已经查过了。”

“谁?”

“谢预劲。”

许相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谢家……”

语气欲言又止。

秦行之看向他,“谢家怎么?”

“没什么,”许相斟酌道:“谢家有些特殊,谁都可能成为灵淮公主的手下,听从她的话,但谢家的人不会。”

“不可能是谢将军,你再想想看?”

秦行之喝了口茶,手中握着杯子道:“殿下身边知心人太多,微臣只是个能勉强入眼的。她还与哪些人来往,想瞒着微臣,也是轻而易举,大人还是另去打听吧。”-

南照国。

喻新词沿着喻新词在缸中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了这个位于姜朝与南照国边地的小镇。

比起姜朝,南地水系众多,这一处也不例外。下了竹筏,他在一处卖筒子酒的摊面停下,询问道:“这里可有一个姓罗的接生婆?”‘

那卖酒的大娘打量他一眼,说的还是北朝官话:“是内,就住拐角那路的尽头。”

喻新词点点头,提着包袱,寻到尽头一户人家,敲门。

里头传来妇人的应答声,门很快被打开。

他来不及说什么,妇人便已经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第二眼,才惊魂不定道:“公子是谁?寻老身做什么?”

她正说着,里头忽的传来一声啼哭。

喻新词心跳加快,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作祟,让他想进去看看。

他如实道:“在下姓喻。”

宋枝鸾为他准备的身份不在姜朝,也不姓喻,而在南地,即便是帝京也插手不了。巧的是,他原来的打算就是去南地。

罗稳婆如同刚在巷子里跑了一场,大喘气道:“姓喻,你莫不是……还有个妹妹?”

“是。”

这样的长相找上门,姓喻,还有妹妹。

不会错了。

罗稳婆看了眼门口,将门关上了,低声道:“公子跟我来。”

喻新词在四方天井下站了片刻,方才跟着进了门。

一进门,罗稳婆便从里面抱出来了一个孩子:“公子,这是新月姑娘的孩子,已快一岁了。”

“满满,这是你舅舅,看清楚了。”

喻新词看着襁褓中的女婴,眼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满满,新月取的?”

“是,新月姑娘说,希望她的孩子处处圆满,”罗稳婆道:“姑娘对老身有恩,东宫里那些老婆子都是些不好相与的,多亏姑娘照拂,老身才能再回到这儿,没缺胳膊少腿的,老身一直念着姑娘的恩情。”

喻新词手指动了动,竟有些不敢抱满满,道:“新月被逼自缢,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罗稳婆双手抓紧,左右看了看,方才将实情托出:“姑娘聪慧,知道姜朝太子不会放过她,提前吩咐奴婢……做好准备替她收尸,这样的丑事,定不会让许多人知道,她就让老身时不时在她院子外转转,若真碰上了,她救不活……就取出她腹中的胎儿。”

喻新词早有些猜测,直到听到,还是有些身形不稳。

“好在满满命大,竟也活下来了。”

满满也像是感受到了亲人的味道,一双大眼睛愣愣瞧着。

喻新词无法想象那是个怎么样的场景。他看着满满好一会儿,才将她抱过来。

罗稳婆道:“老身听说如今姜朝有了一位皇太女,是原先的灵淮公主?满满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子嗣,也该是他唯一的后嗣,公子将她带回姜朝吧,老身觉得她也许有一日也……”

“她不是。”

喻新词打断她,将襁褓抱紧:“她不是宋怀章的孩子,只是我妹妹的,姜朝的太女,皇帝,只会是灵淮公主。”

罗稳婆还欲再说,喻新词却将包袱解下来,给了她一笔钱,“这一年的时间,幸得婆婆照料,我将满满带走了,日后再带她来见婆婆。”

罗稳婆心直口快,可也看得出眼前气质文雅的青年已有些动气,便不再开口,叹了口气道:“也好,当个普通百姓了此一生也好,满满满满,你可要和你娘亲期望的一样,此生过的圆满才好啊。”

她摸了摸满满的脸蛋:“这些银子,公子拿去吧,南地不比姜朝,水匪横行,公子远道而来,现下又要养个孩子,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用到。”

满满在喻新词怀里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他们喻家很少有这样活泼的孩子。

眼见喻新词不为所动,罗稳婆只好道:“那等公子手头宽裕,安下家了,再给老身不迟。”

喻新词犹没有接,带着满满离开。

“不用了,多谢婆婆。”-

是夜,潍州。

城墙一线布置了弓弩手,滚木滚石与热油准备就绪,地

平线没入黑暗之中,守城将士已经接到命令,没有一个人放松。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

宋枝鸾骑着马出来,身边跟着元将军,后者看向沧水郡的方向,担心道:“殿下还是决定要自己去?”

“皇叔已经到了门口,本公主若是连出门的胆子都没有,”她道:“日后还如何服众?”

是这么个道理。

但……元禾看到了远处出现了火把的光,是一匹快骑。

“那便由末将送殿下去,”元将军道:“若有异动,还请殿下不要犹豫,保全性命最要紧。”

宋枝鸾听了这话,眉梢之间隐约透出一点兴味,她转眸,盯着元禾看:“元将军的话,本公主会记住的。”

……

距潍州城一百里外的墨河,此时因为数万大军的到来显得格外拥挤。

简单的营寨搭建在河岸之上。

宋亮坐在营帐内,临近夜里子时,方才传来一声:“王爷,灵淮公主来了。”

声音极低极小,仿佛不能被窥见的梦呓。

他屏退了所有人,“请进来。”

来人应了是,很快,帐外响起马蹄声和轻巧的脚步声。

门帘子被守门将士挑开。

宋枝鸾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站到了宋亮面前。

宋亮像一只谨慎的猎豹,“好侄女,短短几月不见,叔父都快认不出你了。看来这皇太女的位置比公主的位置好上不少,让你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一般。”

在他的记忆里,灵淮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这身堪称临危不惧的气度也让他过目难忘。

宋枝鸾寻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倒茶道:“皇叔也是,短短几月,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叔父能坐在这里同你讲话,已是身体康健。”宋亮站起来,步步盯紧她的动作。

“你在信上所说,可是真的?”

营帐之中,早已清空了人,宋枝鸾一个眼神,身边两个侍卫也动了,一个前去营帐外守着,一个来到宋亮面前——

缓缓解下铠甲。

一张桃花眼从未如此端正的出现在这张熟悉的脸上。青年晒黑的肤色并不黝黑,却很坚毅,与他妻子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父亲。”

宋亮看着宋缜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深深吸了两口气,眼泪汹涌流出,口中不停发出“啊”“啊呀”的嘶哑吼声,胳膊用力锤在宋亮身上。

宋缜满心愧疚:“父亲。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宋亮喜不能言,待眼泪能控制住了,方才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缜看了宋枝鸾一眼。

……

几月前,公主府。

宋缜领了个虚职后,顺着宋定沅的心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日匆匆来见宋枝鸾,是特地花了心思避开所有人。

因为他昨日得到消息,父亲行军回临安郡的途中,数位将领逼反。

多年在沙场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宋缜,此次动乱十分危险,一个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京中无援,他只能尽快来找宋枝鸾商量。

宋枝鸾正在看书,听了这话,在书页上折了一页,道:“皇叔与我父皇一同起义,他们手底下的将士,皆是抛头颅洒热血,未必官爵赏赐大的,付出的就大。只因皇叔是王爷,所以不得重用,而追随父皇的大将都被封为国公。”

宋缜点头,“这些恩怨历来就有,只是皇帝这次让他们离京,明摆了是放逐,所以才会爆发。父亲之前有谋逆的心思,也有这层缘故在。”

试问,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日日控诉皇帝不公,而这个皇帝,还处处猜忌你,甚至对你的儿子抱有杀心,连皇帝的儿子都在朝中聚众打压你,换了谁,日积月累,早也要反。

“也就是说,这一两月内,”宋枝鸾总结道,看来要比上辈子要快上不少,“皇叔说不定就会有些大动作。”

宋缜看向她道:“未必,只要我还在京城,父亲应该就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是担心他们要如何收场,这在我看来,这是一场必败之战,现在我却想不到什么办法阻止。”

“堂兄是真心想阻止皇叔吗?”

“是,我想救父亲。”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但留下的伤口能有多重?可咬了人的兔子,下场定然凄惨。

他太清楚父亲手中的筹码了。

宋缜整夜苦思冥想,都没有想出任何办法,“可是,我既劝阻不了父亲谋反,也阻止不了皇帝发兵镇压。”

他不抱希望的问道:“灵淮,你有什么办法?”

宋枝鸾已经把书放在了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有是有。”

“什么办法?”宋缜心跳又急又快,“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去做。”

宋枝鸾低眸道:“皇叔如今听不进话,是觉得自己未必没有战胜的希望,只要我们将这个希望碾碎,他就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宋缜闻言,眼中暗了些许:“碾碎?我们该如何碾碎?”

“在这之前,我需要堂兄配合我做一个局。”

……

宋缜没有将事情全盘托出,只是用宋枝鸾事先得知宋定沅欲对他下杀手,所以提前救下了他搪塞过去。

宋缜听了,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朝宋枝鸾抱拳:“多谢,这份恩情,叔父会记在心里,日后定然报答。”

营中的大麦茶有些苦,但宋枝鸾喝的津津有味,骑马数个时辰,她喉咙都被风吹得嘶哑了,润完嗓,道:“皇叔何必提‘日后,今日便可报答。”

宋亮眼神一顿。

宋缜上前劝道:“父亲,收手吧,如今灵淮是太女,只要灵淮继位,我们就不必自危,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

半晌。

宋亮推开宋缜,面色不定道:“你当初救下宋缜,就是为了今日拿他来与我谈判吧?”

“灵淮,我虽然在乎缜儿,可如今,数万将士在外,都等着我的命令,我不可能因为缜儿还活着,就停战。”

宋缜大骇:“父亲!”

“来人。”

宋亮喊了一句,帐外立即来了两个手提长刀的士兵,一个眼神,他们便将宋缜围住。

宋缜尚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等反应过来,已经无路可退。

宋枝鸾面对明晃晃的大刀,眼皮微抬,漆黑的瞳仁映着灯台上的灼灼火光。

“皇叔考虑清楚了?”

宋亮看了宋缜一眼,又看向宋枝鸾:“你救了缜儿一命,我感念你的恩情,这次就放你回去。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若你我都能活着离开这,这份恩情再报不迟。”

宋缜咬牙。

这下难办了。

他看向还坐着的宋枝鸾,难道就要这样功亏一篑!

“送灵淮公主回去。”

士兵点头,朝宋枝鸾弯腰。

“灵淮?”宋缜急声。

宋枝鸾看了一眼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茶杯,走出帐外。

宋缜见状,浑身都冰冷了下来。

“父亲,”良久,宋缜迈出包围,看着宋亮:“你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让大家都活着的机会!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她!”

宋亮目光并无波澜,“缜儿,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相信’。我的兄长,从前有多信任我,如今就有多忌惮我,他是帝王,宋枝鸾日后

也是帝王,伴君如伴虎,你还不懂这个道理吗?即使今日信任了她,你也会是第二个我,第二个‘定南王’,你的儿子,会是第二个你!情况不会好上半分。”

宋缜想要反驳,却被他眼中缓缓涌现的泪水震的哑口无言。

无声许久。

宋亮轻叹一口气,“缜儿,这些日你想必也累了,好生休息吧,父亲会把你没死的消息封锁住,为了宋定沅不再想法对付你,也为了灵淮的太女之位。”

若他死了,也许,灵淮会念及旧情,放过宋缜。

“来人。”

宋亮心都冷了一半,“父亲若要上战场,我难道还会苟且偷生?”

宋缜既骄傲,也感伤,沉默着。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外头进来人。

他皱起眉,又喊了一声:“来人。”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连营地间将士来回走动的声音都不知是在何时消失了。

宋缜心头渐沉,走出帐,下一刻,瞳孔骤缩。

为了方便视物,驻营时选的是一处河底,视野平阔,周围草木稀疏。

而眼前,火光耀耀,层叠阴暗的山峦被月华涤净,身穿锁子甲的士兵如海水倒倾急骤汇集,奔至河口又迅速朝各方排开,形同霍然张开的黑色铁网。

最前方,宋枝鸾坐在马上,手中持了一把雪白的弓,发带翩飞。

她身后是谢预劲。

他派去截杀谢预劲的人马不知所在何处。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下沉。

“这是……”

宋缜紧随宋亮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是惊的顿在原地。

宋亮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宋枝鸾的计。

他认定宋枝鸾年少狂妄,自以为天真的将宋缜交出来,他就会投降,于是亲自前来潍州与她谈判。

可宋枝鸾,一开始就没想过凭借宋缜来止战,她想要的,只是将他引来这里!

如今被团团包围,要怎么样,已经由不得宋亮做主了。

宋枝鸾骑着马,马儿也像学了主人的步调,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

“皇叔,还不降吗?”

宋缜目光紧张,“父亲。”

宋亮反握住宋缜的手,双眼通红:“本王宁死,也不会向宋定沅投降!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不是降他,”宋枝鸾略歪着头,眸子又清又亮,透着股道不明的蛊惑气息——

“是降我。”

第69章 帝薨(五千字加更)【VIP】……

此话一出,宋亮,宋缜,与跟着宋枝鸾前来的元将军等人尽数变了脸色。

但元将军环顾四周,发现谢预劲,稚奴,身边以郭将军为首的几名将领,竟毫不惊讶。

就在宋枝鸾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身侧的弓弩手突地动手,箭尖从身后急速射入数名将军胸口,一时间惨叫不断。

他脊背发寒,重新将目光移回宋枝鸾身上。

“元将军,这些人都是父皇安插在本公主身边的人,”她回头,表情在营地火焰的微光下看不太清,但声音依稀是笑着的,“你说,本公主该怎么处理他们?”

元禾心跳瞬间停滞。

她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连身边最亲信之人都没有说过。

元禾轻轻咽下口水。

悄无声息之间,在场的所有人,已经全部成了宋枝鸾的人。

他是唯一活着的人。

即便是侥幸逃走,日后皇帝算起账来,宋枝鸾没死,他的话也无人会信,也会被扣上同流合污的帽子。

他死在这里,她也可以将此事嫁祸于定南王!

宋枝鸾与宋定沅,不愧是父女。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元禾的一举一动。

他浑身绷紧,静默几息,终是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罢,这也就不用他来做选择了。

虽负了陛下,但他没有愧对好友。

两者本就不可兼得。

元禾从怀中拿出一物,驾马来到宋枝鸾身边,下马后,双手奉上。

“末将,誓死效忠太女殿下!”

元禾送上了兵符。

宋亮还未从眼前突变中反应过来,看到那枚闪着黑光的兵符,又是一惊。

宋枝鸾从他的手中拿过兵符,对着月光打量片刻,接着看向城池的方向,好像看到了那盘踞了三十万大军的地方。

“皇叔,你呢。”

宋亮被点到名,分明宋枝鸾的声音还同往常一样轻巧,但他胸口沉重,仿佛马脚下一具具尸体里也有他一份。

宋缜抓紧他的肩膀。

他明白他的意思。

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这是最后一次,不降就死。

宋亮猛地握紧刀,扯下,丢在地上。

“微臣,愿降。”

宋枝鸾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看了眼宋缜,扬眉笑道:“皇叔愿降就好,若是不降,本公主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宋亮嘴角一抽。

宋缜跟着松了口气,让他直接挑枪上阵,他都不会这么紧绷,能得这样一个结果,已是极好。

至于未来,后人自有因果。

宋枝鸾收了笑,目光恰好与谢预劲对上。

她顿了顿,偏开头,“既然叛乱已定,也该向父皇报喜了,明日就‘押送’皇叔回京吧。”

与五十万大军一起。

……

潍州城内,在城墙上眺望的杨,田两位将军早就有些站不住脚,刚入夜时灵淮公主与元将军带着人出了城门,直到现在却还没有回来。

也不见有人来报。

就在他们按耐不住时,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守门将士精神一震,聚精会神看向声音来处。

待到再近一些,杨将军看到了前锋营的旌旗,略松了一口气,扬声道:“开门!”

……

元将军走在最后,田将军下了城墙,高兴道:“灵淮公主果然厉害!竟能将定南王劝降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你跟着殿下一同前去,都看到了些什么?”

元禾看向宋枝鸾的背影,“有些事情,你们还是少知道为妙。”

……

尽管这次并未折损多少人马,但“阵亡”将士的后事也有许多需要处理,宋枝鸾将军务一一处理了,方才从帅帐中走出。

一出来,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预劲正朝着帅帐走来,听到她的脚步声,视线逐渐往上。

他少有这样反应迟缓的时候。

夜色也掩盖不住他唇色的苍白。

宋枝鸾眼神一顿,走到他面前,“前日接到你的信,我还很意外。”

所有消息来报,报的都是谢预劲性命垂危。她以为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结果她信寄过去没两日,他就回了信。

看来他的伤也没有那么重。

谢预劲低下头,唇边轻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分明是个简单的表情,他做起来却无端让人感觉有些艰难:“你看了我的信?”

宋枝鸾点头,脚步只在他面前停顿了片刻,就越过他去。

“下次传信,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废话。”

谢预劲呼吸颤了颤。

巡逻的侍卫不敢多言,只弯腰相送,但下一刻,却听到了一道闷重的落地声。

“将军!”

“谢将军!”-

京城。

叛乱已平的消息很快就被八百里加急传到了皇宫,许相看着手上的情报,将其呈送给了龙椅上的人。

“皇上,定南王降了。”

而且,只用了不到半月的时间。

在他们收到这份情报之时,宋枝鸾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快的猝不及防。

甚至没来得及查出些什么。

宋定沅脸色极为难看,他看着元禾上报的死去将士的名册,“是么。”

这一个个眼熟的名字,难道都是意外么。

元禾。

你也背叛了朕!

“言官们得知此事,近日来上了不少赞颂灵淮公主的折子……”

许清渠说着,忽的惊呼:“皇上!”

宋定沅猛地

咳出一口血,这血溅在龙椅上,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这口血后,连精神都泯灭无遗。

“来人,快传太医!”

“慢……慢着。”

宋定沅拽住许相的手,死死的盯着他:“你,速速去请李,张两位大人回京,朕的遗命大臣……给……怀章传信……遗诏在……画后,待人齐了,由你宣读。”

许清渠泪流满面,“皇上!”

宋定沅说完,彻底瘫软在椅上,口中呼吸有出无进,双目浑浊发黑,脸色发青,此乃毒发之兆。

“皇上……”

宋定沅恍惚之间看到了宋枝鸾。

跪在他龙椅前的人成了宋枝鸾,她字字控诉,声泪俱下。

他何时见她哭成那样。

【爹爹。】

幻觉吧。

他的小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爹爹了。

宋定沅的双目逐渐阖上,耳边孩童的笑声吵闹,他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是和烟、怀章和小鸾在踏青,三四月的天,纸鸢高飞,杨柳依依,小鸾年纪小,跑的最慢,摔了一跤,哭着看向他。

他似乎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可眼下,他只想得起他的孩子们。

宋定沅伸出手,想要去抱她,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一瞬间,身体像断线的纸鸢,轻轻坠落。

许清渠见状,几步跪行到龙椅上,“皇上……皇上!”

龙椅上的人已没了呼吸。

许清渠哆嗦着手,强忍悲伤,将宋定沅放回榻上,皇帝从前身强力壮,此时却瘦的只有一把骨头。

来不及去追悼什么,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完成。

只有完成了,才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高公公在养心殿外急的打转,殿内的动静是小,但他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这怕是……大事不妙了。

下一刻,门在他面前打开。

许相没出来,只看他一眼。

高起贤心头一惊,进了门,将门合上,不敢四处瞧,只道:“丞相大人有何吩咐?”

许相道:“陛下薨逝,秘不发丧,你即刻将消息锁住,在太子殿下与遗命大臣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擅自接近养心殿。”

高起贤不敢多问一句,咽下口水:“是。”

……

宋家祖陵。

宋怀章跪在牌位前,仔细添了香,就得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他看着手上的文书,撕碎了道:“定南王贪生怕死之辈,光是看着三十万大军压城就吓得屁滚尿流,白白让灵淮捡了个便宜!”

殿外雷雨交加,午间的天看起来像是半夜,宋怀章忿忿道:“父皇也是,怎么不多考虑考虑,本是为了孤,这下却让她的位置稳了,得想其他办法才行……”

秦威平看完加急而来的情报,面色逐渐凝重。

京城三大营招募兵马三十万,谢预劲此前也带了十万兵马南下,定南王若是调驱怀安郡的兵马支援,再行招募,手上也绝不会低于二十万大军。

这样规模的战事,半月即止,实在太快了。

快的有些蹊跷。

太女殿下押送定南王回京,一路郡县放行,眨眼之间直逼京城,就连京城的防卫都难以抵抗。

“怎么了将军?”

秦威平脸色严肃,正欲解释,却看到自己的嫡子从殿外匆匆进来。

秦行之看向两人,言简意赅:“圣人薨逝,太子请回京。”

宋怀章脸色剧变:“父皇……父皇他……”

秦行之点头,不带感情的重复许相的话:“殿下需得在灵淮公主得知消息前复位,还请尽快随臣上路。”

……

公主府密道之中。

玉奴抱臂,拿着信筒,等着众人将手上的密信看完,道:“殿下回京,京中却在暗中筹募兵马,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话说完,密道另一头,通往皇宫的方向跑来一人,气喘吁吁道:“大人,皇帝只怕是没了。”

空气瞬间沸腾。

玉奴走近,盯紧他:“什么时候的事!”

“只怕昨夜许相来的时候就走了,那时有人听到过不对劲的哭嚎,可却未叫太医,只是不知什么缘故,消息一直被压着。今日小的见皇帝身边服侍惯了的宫女太监都进不去门,侍卫尽数换了一批,方才敢确定。”

“可不得压着?如今公主殿下是名正言顺之人,老皇帝心里还是偏心,不知留了什么遗诏。”

众说纷纭。

玉奴冷静道:“即刻整顿兵马,兵分两路,一路前去祖陵,活捉太子,一路人马随我进宫。”

“是。”

他们在这等候了许多日,也终于等到了今天。

“现在就去。”

“是。”

玉奴将一切都安排好,走进一间密室,从中取出一物,朝着养心殿的位置去。

……

许清渠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天一亮,便亲自上了遗命大臣的府邸,将人请了,随他一同入宫。

可还没有走到养心殿,在皇城之中就遇到了一人。

玉奴!

许相如见鬼魅,但多年朝堂历练,他语气尚稳:“太女殿下尚在邕州郡,你怎么不去保护殿下,提前回来了。”

玉奴回的轻描淡写:“有重要军情,太女殿下托微臣先行,亲自禀告皇上。”

“皇上这个时辰,怕是还在休息。”

“那许相为何这个时辰来?还带着李德,张石景二位大人?”

被点了名的李德,张石景也是紧张的看向许清渠。

许清渠停顿片刻:“皇上指名要见,事有轻重缓急,太女殿下的事,皇上或许另有安排,我等只是遵循旨意。”

玉奴点头:“那便一同去吧,微臣先去养心殿等着。”

许清渠皱起眉,李德与张石景看向他。

“大人何故犹豫?”

许相笑了笑:“请。”

养心殿外,高起贤看着许相来了,喜不自胜,上前两步,却又看到了他身边的玉奴,笑容凝住。

谁都知道玉奴是灵淮公主的心腹,与她一同南下平乱。

怎会出现在这!

不等许相几人反应,玉奴便道:“高公公,还请向圣人通传一声,太女殿下有密信要传与圣人。”

高起贤低头道:“圣人喝了药,正要躺下,玉奴大人若有急事,还请等圣人醒来再说。”

“圣人几时能醒?”

许清渠额前渗出了汗,看来他们不知是从哪得了消息,这是前来试探来了,只怕是瞒不住了。

高起贤道:“圣人几时醒,奴才不知……”

“高起贤,你好大的胆子。”玉奴突然声音一变。

眼前人蓦然一抖,跪下,目光下意识瞟向许相,可后者却没有再看他。

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将士,将几人团团围住。

许清渠皱眉,厉声对玉奴道:“放肆,这也是太女殿下的授意?”

玉奴已经推开了门。

许清渠欲要阻拦,却听到了零碎的脚步声,转头一看。

从龙路上,文武百官竟都来了!

分明已经罢了早朝!

张石景看着底下的同僚,震撼的无以复加:“这也是圣人的旨意?”

高起贤不敢再有所隐瞒,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小心翼翼地退去角落。

玉奴道:“这并非太女殿下的授意,只是微臣回京途中,听说了圣人薨逝的消息。进了宫,却一片风平浪静,太女殿下

南下平乱,难保没有小人从中作祟。在未见到圣人遗诏之前,微臣谁的话也不会信。许相觉得呢?”

许清渠面色迟疑。

初见宫中多出的将士,他以为宋枝鸾要逼宫。

可玉奴却说,要见到遗诏方才甘心。

还通风报信,将圣人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召集百官。

若宋枝鸾的太女之位不被废黜。

玉奴所为丝毫挑不出问题。

想来她们是真不知陛下在遗诏中写了什么。

许清渠得出这个结果,神情却并不放松,总觉得其中有诈,他已经不会再看轻灵淮公主以及她身边的人。

但时间容不得他仔细思索。总而言之,皇上弥留之际,只接见过他一人。

圣旨在何处,也唯有他与遗命大臣清楚。

底下已经隐约传来抽泣声,许清渠只能道:“圣人确已薨逝,只是太女不在京中,恐弄的人心惶惶,便命微臣,待遗命大臣来了,再行宣读圣旨。”

玉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养心殿门大开,众目睽睽之下,许清渠,李德与张石景踏入门槛,见过宋定沅后,许清渠走到那副《涌泉跃鲤》的画后,将圣旨取出,走出养心殿。

养心殿外,文武百官已照早朝分列,个个身着白衣,哭声震天。

许清渠将圣旨打开,开始宣读。

玉奴紧盯着他,谢家一众将领虎视眈眈。

这道圣旨,笔迹确与圣人一致。上述所言,以及命太子留用的大臣,圣人都与他商量过,并未有任何错漏,不周之处,许清渠越读,提着的心就越稳。

直到最后两句,他的语气都很沉着。

底下的大臣听着,皆不敢抬头。

但许相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德大人适时道:“许相,为何不继续读了?”

许清渠如同置身冰窖,呆呆的看着圣旨上的字。

不是传位于太子。

而是【传位于太女】

没有废黜,没有复位,写的是传位于宋枝鸾。

“这……这不可能。”

许清渠声音极小,愣愣转头,看向玉奴。后者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平静望回去。

他低下头,努力将看清圣旨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痕迹。

但是没有。

没有修改的迹象。

没有添笔的痕迹。

连他都在怀疑,皇上,难道在最后关头,转变了心意?

还是说,这半月以来,皆是一场虚梦?

正在要紧处,却没有了声音,底下已经议论纷纷。

张石景已是御点的遗命大臣,见许清渠抖如筛糠,自上前,将后一段话读了出来——

【故,传位于皇太女,朕之次女,着钦天监择良时即位,继朕之江山,开万世之太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奴也跟着百官轻声重复,末了,将此事传信于宋枝鸾。

……

京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

变得一片祥和。

这种祥和之气,并未让许清渠的脸色好看一些,他在宫外等着玉奴。

玉奴走出宫,行礼道:“许相。”

“你们是什么时候将圣旨掉包的!”许清渠思前想后,都觉得不对劲,双目圆睁,“谁帮的你们?高起贤?”

玉奴道:“圣旨有没有掉包,许相比微臣更清楚,殿下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许相与皇上商议了些什么?如何得知皇上要殿下留用哪些大臣,除了皇上自己,这世间没有人能写出第二份圣旨。”

许清渠脑海中变得一片朦胧。

理智告诉他,玉奴说的有理。

但直觉告诉他,这事绝不简单。

可就像他追查多日,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宋枝鸾结党营私,眼下,他说的再多,也无人会信。

许清渠看着玉奴走远,心灰意冷之际,看见许尧臣出来。

他忽的想到了什么,汗毛直竖,脊背彻骨冰寒。

“太子……”

许尧臣走近了,扶住许清渠,轻声道:“父亲。”

“太子……”许清渠喉咙一哽,竟也呕出一口血。

许尧臣大惊失色:“父亲!”

第70章 释然【VIP】

宋家祖陵位于京师西北处,原是宗祠所在,后被圈建为皇陵,宋怀章得了消息,即刻就骑马与秦行之等人赶往京城,然而山路难行,还未出林子,就有一人反方向冲撞了他。

宋怀章险些落马,正欲呵斥,却见秦行之跳下马,扶起来人:“秦山?”

秦威平也跳下马,匆匆过去查看。

来的人正是秦家家奴,他肩背中了一箭,气息奄奄,“将军,公子……快跑……前面有埋伏……”

“前面?有多少人!”

“身后……也不可去……快逃……”

说完,双手软软垂下。

秦行之心神巨震,看向宋怀章。宋怀章并不傻,在官场浸淫许久,他大多数时间都比秦行之要敏锐,见此情形,已经隐约猜出了什么,脸色发白:“秦将军,秦统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只怕是宋枝鸾已经得了消息,事情有变!

秦威平立即道:“京城已经不安全了,现在回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蔓延全身,宋怀章四肢发软,“怎么会?宋枝鸾分明还远在万里,父皇不是派人清剿她的党羽吗?怎么……怎么还会这样……那我们还能去哪?祖陵?”

“殿下务必冷静,祖陵也回不去了,现在只有尽快逃走,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秦威平当机立断,抓紧花白胡子,“行之,你带太子殿下离开,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护住太子殿下性命。”

“太女心思狡诈,诡计多端,用不光彩的手段夺得皇位,必为天理所不容!”

林间树荫翕动,秦行之眸光明明灭灭,倒映出家中长辈们拔出阔刀的身影。

“日后你就是我们秦家家主,带着太子,好好活下去,活到东山再起那日!”秦威平紧盯着秦行之的眼睛:“行之,你听清楚了吗?”

“行之……”

……

秦行之不知自己是怎么重新上的马,身体的反应比意识要快上一些。等他回过神,眼前泥路光斑流转,余光里尽是肆意生长的树枝。

“我们去哪?”有人在他耳边问。

秦行之茫然的骑行一会儿,眼神逐渐聚于一处,喉间干涩,道:“去西边。”

“西边?”

“去西州郡。”

宋怀章眼神徒然一亮,“对,西州郡,西州郡是你们秦家的地盘,那里地处边境,宋枝鸾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儿……”

“啊!”

一声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秦行之速速勒马,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宋怀章摔落马背,疼的站不起,双腿连连后撤,躲到树后,喘息道:“他们来了,怎么办?”

“秦将军。”

“秦驸马。”

前方不远处传来两道同时响起的声音,带着些许嘲弄:“你们秦家一向自视甚高,去哪都要表忠心,生怕旁人不知你们与先帝的情谊。”

宋怀章听到“先帝”二字,心都凉了个透。

“可没想到,你们秦家竟敢趁着太女不在京城,做出这等谋逆之举,秦威平已自戕,你还想带废太子去哪!”

秦行之手腕微颤。

“现在投降,乖乖交出废太子,指不定太女殿下念在你是她曾经的驸马的份上,饶你一命。”

双腿被宋怀章抱住:“秦统领,你不能把我交出去,你父亲吩咐过你,一定要保护好孤,孤是你们秦家的希望!若孤在这里死了,你们秦家的族人就是枉死!永远被当做乱臣贼子遭人唾弃!”

秦行之将宋怀章提起,丢到马上。

前方的人见状,笑道:“决定好了,要交出来?”

秦行之没有转头,轻声说了一句。

“跑。”

宋怀章没有任何犹豫,拽住马绳,即刻离开,听到破空而来的箭声,他不敢回头,即

使腿上中了数箭,也不敢慢下。

……

夜色逐渐笼罩住这座无名山。

前来追寻的将士还未曾离开,火把映照出各个山头,可仍旧没有任何痕迹。

年轻的将领将手底下人都骂了个遍,“将这山给我围住,在找到人前,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秦行之趴在小溪边,喝了口水,长时间的打斗让他鼻间口腔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有他的血,但大都是别人的血。

今夜是一轮满月。

秦行之望着那轮悬挂在树林上空的月,嘴角微扬,眼角滑下一滴泪。

太子不知所踪。

父亲引颈自戮。

四海茫茫,今日竟不知何以为家。

更难以接受的是,他心里竟不可抑制地开始想起公主府的那段日子来。

假如一切都停留在那时,该有多好-

青州。

京城里发生的事,玉奴事无巨细地写在信中,告知了宋枝鸾。

宋枝鸾把信读完,让元禾等人进来议了些事,便回到帅帐。

谢预劲躺在她的榻上,似乎刚醒,眼中像蒙着一层灰雾。

“感觉有没有好些?大夫刚才来换过药。”宋枝鸾走近,顺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药也喝了些。”

那日谢预劲在她离开后昏倒,她才知道他伤的有多重。赤着的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加之强行骑马,伤口有不同程度的崩裂,大夫来换药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谢预劲侧头,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快四日了。”

两人的视线隔着光尘,在这营帐之中对上。宋枝鸾虚托着腮,眸子被透进来的日光照成琥珀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分明在看向他,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实感。

也许在他没有意识到的,很早之前,宋枝鸾的眼里就没有他了。

而他,竟还想要与她长久。

“你这样的身体,就不用再出去了,”宋枝鸾说了几句关怀的话,“和我回京城,我给你批几月假,好生养养。”

谢预劲眼眸轻动,抬手,在即将碰到宋枝鸾的手时候,被她举起,避开。

他有些心悸。

心脏被绵密的疼痛收紧。

宋枝鸾站在榻前,语气平和:“好好休息,本公主还有些事要处理。”-

三日后,京城。

登基大典设在十日后,但宋枝鸾一进京城,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国事,积压了数日的折子,经由遗命大臣处理了部分,仍然还有许多。

从养心殿出来,宋枝鸾回到了公主府。

玉奴早在此等候:“殿下,祖陵那边传来消息了。”

“人找到了吗?”

“没有,”她补充道:“宋怀章在离祖陵一百里外的地方消失,周围的人家都排查过,没有线索。秦行之也生死未卜。”

听到“秦行之”的名字,宋枝鸾很轻浅的屏息一瞬,她并未去探究这些异样。

“但他们都伤的不轻,我怀疑他们会往西州郡逃,已经命人继续追捕。”

“有他们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

“是,殿下。”

尽管宋枝鸾并不大喜欢阴森森的皇宫,但身份使然,她也并不能在宫外待的太久,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再回去,养心殿外就站了几位言官。

她看着他们就有些头疼。

从前她可挨了他们不少折子。

本想着进里头说话,却有一句撕心裂肺的“殿下”响起,像一道惊雷。

宋枝鸾停住脚步。

说话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臣,还没说话,便先将翅帽取下,“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宋枝鸾停下,倚靠着门口,“王大人何出此言?”

“殿下与废太子一母同胞,乃是世间至亲兄妹!废太子虽有过错,可先帝已经放他守陵,殿下才是先帝所托之人,废太子仁厚,从前待殿下也是极好,殿下如此行事,日后怎得民心!”

“王大人哪里的话?分明是兄长他畏罪潜逃,本公主派去的人,不过是想将他捉拿问罪。”

王大人大声道:“殿下说这话,可是问心无愧!殿下敢当着先帝的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再说一次吗?”

话至此处,天上竟然真的响起了雷声,阴云徜徉在满宫明黄琉璃瓦上。

宋枝鸾从檐下走出来,走到毫无遮掩的空地,“本公主也不知,王大人如此义愤填膺,以命相谏,如此言之凿凿,咄咄相逼,身后那人,可问心有愧啊?”

“许清渠,你说呢。”

许相握着木笏的手抽动,仿佛痉挛,收紧。

都是聪明人,他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问的是,太子意欲复位,被她派人截杀,反过来他们却占据高点,朝她施压,让她收手,他心里可有愧。

但许清渠耳中好似还有其他的声音。

十年前长白坡,弃她姊妹可有愧。

做局逼她南下,可有愧。

他一直有愧,其实心中,却似乎并不以为意。比起万里江山,牺牲一两人又有何错。

可如今宋枝鸾盯着他,用同样不以为意的语调道破他心中所想,许清渠好像首次看清了自己的本性。

清渠。清渠。

他也藏污纳垢,自私卑劣。

大臣们噤若寒蝉,周围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宋枝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天上却飘起了细雨,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良久不动的许清渠有了动作。

他像王大人一样,解下翅帽,但没有停,解下官袍,整理好,呈到她面前。

“殿下,微臣愚钝,年岁渐大,怕是帮不上殿下的忙了,有违先帝所托,臣,自请辞官还乡。”

“许相!”

“大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

许清渠还不到四十,谈何“年岁渐大”。

就这么忠于宋怀章吗。

宋枝鸾收回眼神,要走过他时,轻声道:“许相既然如此说了,本公主也不好挽留。这身官袍,你就带回去,交给许尧臣吧。”

这是宋枝鸾回京以来,第一次任命官职。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尧臣成为姜朝建朝以来最为年轻的丞相。

玉奴被封为上将军,执掌金吾卫,稚奴被封为正三品女官,常侍在宋枝鸾身侧。

……

但有一个人,宋枝鸾却不知该如何处理。

这日,她从公主府的密道进入,来到谢国公府。

正好有人端了药来,能近身服侍的都是可信之人,见着宋枝鸾也并不惊异,听她的将药碗放置一旁,便带上了门。

谢预劲还没有醒。

听说这两日伤口发炎,又是转季的天,故而发起了烧。

宋枝鸾拿起药碗,搅动药汁,等药渣都沉下去,她舀了一勺,喂到男人嘴边。

经此一役,谢预劲的面容似乎更成熟了些,皮肤晒的黑了点,眼窝深邃,唇薄的有些冷情。

越来越像前世的他了。

她轻轻撬开他的牙齿,把药给他喂进去。

一两勺之后,宋枝鸾放下碗,慢声道:“你醒了吧。”

空气安静了几个瞬息。

谢预劲缓慢掀起眼,没有看向她,而是靠着墙坐起。

宋枝鸾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却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烫意。

“先把药吃了。”她说。

闻言,谢预劲看向她递来的药,把药喝完了,放在一边,他擦了擦嘴角,低声道:

“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这话任谁来说,都像是挑衅,但从谢预劲这里说出来,却掺了些难以明辨的小心翼翼。

宋枝鸾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谢预劲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散了个干净。

“但是,”她停顿了数秒,眼眸移向别处:“你这次也算帮了我大忙。”

“前尘往事,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谢预劲愣住,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

宋枝鸾道:“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但不知为何,这样的话反而让谢预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意,从五脏六腑开始变得冰冷,难以抑制的发抖,蔓延到他看向她的视线。

他宁愿欠着她什么。

她便能时不时想起他。

两不相欠。

也就意味着他不值得她再多花些心思了。

宋枝鸾站起来,用一种释然的语气道:“好好休息,别错过本公主的登基大典。”